長衫(微小說)
巖石
柳蔭街的盡頭,開著一家小面館。門面矮小,陳設(shè)簡陋。屋內(nèi)擺著幾張小木桌,迎門一個小柜臺。整日站著一位身材瘦小,面帶微笑的女老板。她操著陜西口音,笑迎顧客,善待他人。人稱善沁姑娘。
小面館主打飯菜一一陜西涼粉,大碗面。地道的菜,特色的面,價廉物美。這是短衣幫,打工仔的好吃處。傍午傍晚散了工,每每花十元錢,便可買一碗面,倘肯多花五元,便可買一盤涼粉,做下酒物了。來往的顧客大抵不闊綽,只要填飽肚子,就珊珊離去。偶有“穿長衫”的人要酒要菜慢慢坐著吃。
來這里的顧客大都是熟面孔,回頭客,人熟話語多,談天說地,聊敘人生,品評時弊,無奇不有,熱鬧非凡。每到飯點就成了大會場。
“喲,這不是韓老六家的大學(xué)生嘛。他爸賣鴨蛋供他上學(xué),掙錢不容易,還出來偷著喝酒,不爭氣啊。"
他一邊喝酒一邊肆意地冷笑著,指著一個灰頭土臉的小伙子說道,
“你們懂什么?孟子曰,‘天將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這叫鴻鵠之志…懂嗎!”
這時,善沁老板也插話道。
“呀一一有志向,面包會有的?!?/p>
那個大學(xué)生聽了支支吾吾,本想說點什么,大抵是不想再和這些人交流,便低下頭大口大口地喝著酒,漲紅著臉,不再言語,只是無奈地?fù)u頭。
“唉,現(xiàn)在工作不好找,要不是養(yǎng)家糊口,我一個大學(xué)生能來工地搬磚呀?”
他一邊喝著悶酒一邊嘟嚷著??上]人理他,他也自覺無趣,便低頭吃著面,聽著別人扯閑篇。
“喂,哥們,你最近干什么呢?”
"嗨,能干什么,送快遞。錢不好掙,物價越來越貴,難呢!”
“可不是嘛,我的一個朋友研究生畢業(yè),結(jié)果在一家飯店涮盤子呢?!?/p>
"哎呀呀,混得夠慘的,唉,唉…"
“確實,現(xiàn)在網(wǎng)上熱議,大學(xué)生是穿著長衫的孔乙已,下不了高臺,上不了廟堂,只好躺平了。也是的。”
"可不是嘛,十年寒窗苦讀,花光了父母積儲,流血流汗不易?。〔徽乙粋€體面的工作,怎么有臉見父母??!”
"體面工作,難呢,沒點真本事,又沒靠山,誰要呢?現(xiàn)在大學(xué)生不值錢,滿地都是。高不成,低不就,只能是一個活脫脫的孔乙己吧。"
"是呀,我們小區(qū)有幾個大學(xué)生,沒工作,整天泡在網(wǎng)巴打游戲。好吃懶做,只能啃老,就是個孔乙己嘛?!?/p>
聽到這些議論,他再也聽不下去了,嗖地一下站起來,氣?;5睾鸪鰞蓚€字,
“結(jié)賬”
他的吼聲,驚詫了左右的人,此時小店內(nèi)傳出一種怪異的笑聲,店內(nèi)頓時充滿了快活的空氣。他在大家的笑聲中也溜走了。
有一天,大約是清明前后,只見一個穿著舊棉襖學(xué)生模樣的人走進店來,低聲地說:"來碗面",他的臉色憔悴,面容清瘦,滿腳是泥,臟兮兮的。老板認(rèn)出了他,說道:"你來了。加點酒菜吧。"他頹唐地說道:"下…下回吧,一碗面就好。"
他從兜里摸出十元錢,只見他滿手血泡,遮遮掩掩地縮回手,轉(zhuǎn)過身,哼著小調(diào)離去了。工仔們也不再說什么,在笑聲中散去了。
后來,好長時間再也沒見到他了,大約這個年輕人的確不會再來了。
聽人們說他終于脫去了長衫。去了廣東,奮斗了幾年,還找到一家高科技企業(yè)呢一一真是時來運轉(zhuǎ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