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友雁南飛問:這首詩最后一句,有的版本是“自是頹齡合鬢斑”。請教先生,應是“令”字還是“合”字?再就是此詩首聯和尾聯該如何理解?多謝先生。
鐘振振答:王安國此詩末句,宋·陳思《兩宋名賢小集》(清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卷六一王安國《王校理集》作“自是頹齡令鬢斑”;元·方回《瀛奎律髓》(清文淵閣《四庫全書》補配清文津閣《四庫全書》本)卷一〇《春日類》、明·曹學佺《石倉歷代詩選》(版本同上)卷一四三《宋詩》二〇、明·李蓘《宋藝圃集》(版本同上)卷七、清·張豫章《四朝詩·宋詩》(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卷四六《七言律詩》二,皆作“自是頹齡合鬢斑”。
“令”與“合”,字形相近。因此,這一組異文,應非作者推敲、修改所致,而更可能是在流傳過程中出現了錯訛。
那么,究竟是“令”錯成了“合”,還是“合”錯成了“令”呢?
從全句文義的角度來看,“令”是“使”的意思,“合”是“該”的意思?!邦j齡”,即衰年、暮年。衰老的年紀使得我鬢發(fā)斑白;年齡大了,我的鬢發(fā)應該斑白了——作“令”作“合”,都是說得通的。
從聲律的角度來看,“令”作“使”解時,古漢語讀平聲“零”;而“合”則讀入聲,屬仄聲字。此句的格律應是“中仄平平中仄平”,第五字用平聲字或仄聲字都可以。但比較起來,作“仄仄平平仄仄平”,聲律似更美聽;作“仄仄平平平仄平”,總覺得拗了一點。
因此,我比較傾向于“令”是“合”的錯字。上文所舉各種不同版本的文本,也是作“合”者明顯多于作“令”者。可見在這個問題上,還是有一定程度的共識的,盡管大家都沒有說選擇“合”字的理由。我的這一判斷,不敢說一定就對,僅供您參考。
首聯“計較平生分閉關,偶然容得近人寰”,“計較”,本義是算計、比較,引申則有盤算、盤點的意思。
“分”,讀去聲,義為自料、承認一個不得不承認的現實。
“閉關”,即關門,不與外界相接觸。
這兩句的意思似是說,盤點我這一生,由于性格耿介,與世俗社會不那么合拍,自料只該躲在家里,離群索居,不為時人所待見;哪知道竟偶然得到世人的接納,還能容我挨近人間。
王安國是王安石的幼弟,但他的政見與王安石并不相同。他初官西京國子教授,西京即洛陽,國子教授則是國家最高學府的教官。任滿后,宋神宗因為信任王安石,用王安石為宰相,愛屋及烏,故召見安國,和他進行公務談話。但他竟然“不識抬舉”,當面與神宗爭辯,且語含批評。當神宗問及外界輿論對王安石當政的評價,他直言不諱地指責王安石“知人不明”“聚斂太急”,即用了一些品行不好、不該用的人;為富國強兵而操之過急,加重了百姓的經濟負擔。他在政治上比較守舊,不大贊成王安石的變法革新,或有可議之處;但他對王安石缺點的批評卻是一針見血,說中要害的。這次談話,惹得神宗不悅,也耽擱了自己在仕途上的遷升。像他這樣直腸子的人,的確“不合時宜”,難怪他稱自己“計較平生分閉關”了。
尾聯“了無一事撩方寸,自是頹齡合鬢斑”,“了無”即一點都沒有。
“撩”,即撩撥、擾亂的意思。
“方寸”,指心。心的大小不過一寸見方。
這兩句的字面意是說,自己忘形于物外,沒有任何事情可以讓我煩惱。既然如此,鬢發(fā)怎么會花白了呢?那可不是因為勞心煩神的緣故,是因為年紀大了,鬢發(fā)本來就該花白了啊。
王安國死的時候才四十七歲。古人的平均壽命比今人短,人到中年便稱老稱翁,鬢發(fā)斑白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但安國并不真是個超然于政治之外,對國家大事漠不關心的人。他對時政有自己獨立的見解。由于政見不合,他的仕途經歷較為坎坷,最終遭政敵陷害,被奪官放歸田里。因此,我們不能不對他詩中最后這兩句的真實性表示懷疑——真正“了無一事撩方寸”的人,絕想不到要如此特別聲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