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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長篇連載小說）

作者：張含天  楊麗萍

第三章：隨波逐流的樹葉

年，在鞭炮中終于來了。人們渴望過年，又害怕過年。孩子們眼巴巴地等待，希望在過年時大快朵碩吃上幾塊肥肉。老人們卻在盤算著，該給家中的誰置辦新衣，開春的化肥到鎮(zhèn)上哪家去賒。那時一句最流行一句諺語：小孩巴過年，老頭怕發(fā)錢。在大年三十那天，每家都盡量多擺幾個葷素，充充面子，也希望來年的生活會好一點。哪怕是僅有的希望，也當成了真。

高峰家自然是全村人的矚目對象，年前就東一集西一集地購置年貨。高父岀岀進進都帶著笑，逢人就遞上紙煙，哪怕明知對方不抽。那副富得流油的嘴臉，讓全村人羨慕極了。也有人嫉妒地說，窮人乍富，腆胸凹肚。當然，這一切與我無關(guān)。

三十這天，嫂子與母親忙上忙下，我卻把自己關(guān)在老屋里。老屋，在家旳北面，中間隔著一條常年干涸的河塘。三間土坯草房，常年的失修，讓屋的墻皮掉得七零八落，異常的斑駁。但是，這里卻是我難得的獨居之所。在這里，我可以聽不到母親的嘮叼，哥哥們的隨意支喚。一盞油燈，一張鋪著破鋪蓋的床。床頭，是一個木凳可以放燈。在這里，我可以天馬行空地編織著我的夢。

我們家人口多，三個哥哥一個姐姐。父親為人忠厚老實，母親常年的病病懨懨。

大哥分家后，家里更窮了。在父母東挪西借中，我磕磕絆絆的勉強讀到了家中最高學(xué)歷——初中。二哥為人直爽，小學(xué)三年級就自動輟學(xué)，把機會留給了三哥。三哥聰明，卻不是一塊讀書的料。在眼看第二年我將同他一塊坐在五年級共同學(xué)習(xí)時，也輟學(xué)了。后在父親一再的央求下，同房的木匠二叔才答應(yīng)收他做了學(xué)徒。我是在全家擺脫貧困，靠學(xué)習(xí)走岀農(nóng)村的矚目中進了中學(xué)。憑著年年優(yōu)異的成績單，我成了家中的希望，也成了父親在別人面前談及的唯一的談資。

聽著窗外的鞭炮聲，我躺在床上無神地盯著房頂，腦子里始終揮不去母親與三哥的對話。兩天前，母親問三哥幫別人做活掙了多少錢。三哥將幾張皺巴巴的錢遞給了她，母親數(shù)了數(shù)后嘆了口氣：＂小四子的學(xué)費又漲了，快到一學(xué)期一百了。看來，明年的學(xué)費又得找人借。＂三哥說：＂媽，小四子上學(xué)就是個無底洞。上完中學(xué)上高中，上完高中考大學(xué)。這錢，花得什么時間是個頭？再說，我做活勉強維持家中的煙火油鹽，哪有閑錢供他讀書？＂母親嘆了口氣，沒有說什么。三哥又說：“如果是二哥結(jié)了婚，房子歸他，我還得掙三間房子錢。一家子總不能像現(xiàn)在這樣住在一起吧。如果他讀書再開支，憑幾畝地收入遠遠不夠。我就是累死，也供應(yīng)不起。真要那樣，木匠活我不干了，也像高峰那樣到城市里闖蕩去，省得背個累贅。＂母親聽了，揉了揉發(fā)紅的雙眼。她不能否認，三哥的話是對的。二哥與父親，終年侍弄幾畝地，勉強糊口?，F(xiàn)在，家里的經(jīng)濟來源，全靠三哥的斧頭與鋸子。他們怎么也沒有想到，他們的對話被在廚房讀書的我無意間聽得真真切切。

外面的鞭炮聲越來越濃，空氣中的油香味說明中午到了，很多人家已經(jīng)到了飯點。我絲毫沒有年的欣喜，卻感到身上無名的寒意。思前想后，我做岀了一個大膽的決定：輟學(xué)！只有這樣，才能讓家中減輕負擔。畢竟，過完了年我也十七歲了，是一個男子漢了！

從此，在我的夢里總有這樣的夢境岀現(xiàn)：一片樹葉落在了溪水里，隨著水流漂呀漂。只有起點，沒有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