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fā)犟的水稻
文/宋紅蓮
祁嫂一直認為老公袁煥是個“苕東西”“犟東西”,不能和他的名字一樣,處事“圓緩”。在村里當會計也是,一心只撲在賬簿上,心眼不活,不曉得往家里私下多扒拉一點。兩口子吵架也是,橫是橫,直是直,不曉得變通,不曉得女人是要說軟話的,是要寵啊哄的。所以,祁嫂很生氣。
村里跟鎮(zhèn)里的農(nóng)技種子公司,簽訂了培育雜交水稻種籽的合同。破天荒地看到,水稻還分公系母系,還要按標準間隔栽在田里。公系栽得早,長得高大威猛;母系栽得遲,長得嬌小玲瓏;像一對夫妻,男大女小。關(guān)鍵是,和結(jié)婚一樣,算好的日子選定的時間,花期正好相遇。有人開玩笑說,水稻也會玩曖昧???
由于面積過大,揚花期間,昆蟲是忙不過來的。如果靠自然風(fēng)傳花授粉,也不靠譜。所以,為了高產(chǎn),就得人工授粉。方法也簡單,就是在露水將散未散之際,用一根拉花繩將公粉往母花身上反復(fù)壓幾遍,大約需要壓半個多月。如果,人不勤快,沒有耐心多壓幾遍花粉,這雜交水稻種籽也會發(fā)犟呢。就是會擰著,不給你灌漿飽滿,給你一些癟谷,讓你當不成種籽,氣得要人死。
看上去壓花粉是件輕松活路,只需要兩個人各站一頭,拉一根繩子來回晃蕩。但往往因為田塊過長,拉花繩過重,力量弱小的人是沒辦法站穩(wěn)的。祁嫂就被袁煥拉進水田里幾回,摔得滿身是泥。
祁嫂生氣地說:“你就不能換那根皮尺嗎?”
拉花繩分幾種,有苧麻繩有塑料繩。苧麻繩吃水分,拉起來最重,不理想;塑料繩不沾水,但收縮性過大,也不理想。最合適的,是細油絲鋼繩外面包裹一層細帆布的那一種,不吃水,不伸縮,重量又輕。但那種拉花繩特別貴,割一根要幾百,沒人舍得花錢買,都使用著便宜的拉花繩。
而祁嫂家恰恰就有這樣一根好繩子,不過,不是專門的拉花繩,而是村里在許多年前使用過的一根軟索皮尺,保管人正是袁煥。
當時,村里分田地量臺基,用的是兩米的“木卡尺”。笨重不說,效率低下不說,還量得特別不準,引起了諸多扯皮拉筋的矛盾。村長一咬牙,花大價錢買了這根又長又牢固的軟索皮尺,才順利分完了田地。
時間過去了許多年,集體時期的物件都分光了,不分也會損壞。像公屋,不拆分的話,現(xiàn)在早就坍塌了。
這根皮尺,已經(jīng)沒有人能記得起來了。而袁煥很細心,將皮尺收藏得很好,沒有遭受鼠害,沒有被悶壞。
沒想到,天道輪回,皮尺又可以起作用了,可以用來當拉花繩。
袁煥不同意祁嫂的意見,不想把皮尺拿出來使用?!澳鞘枪业臇|西。”
祁嫂笑他,“真是個‘苕東西’,這么小的東西,誰還記得?”
“上面有刻度標,一拿出來別人就會認出來?!?/span>
“認出來又怎樣,這么多年不是你費心盡力地保管,早就沒了?!?/span>
“當了拉花繩,這根皮尺就報廢了?!?/span>
“還留著哪里有用?”
袁煥也確實想不出來哪里還能用得上這根皮尺,但他堅持說:“反正不能占公家的便宜?!?/span>
祁嫂說:“好吧,你個‘犟東西’,你就使勁地拉吧!”
沒辦法,季節(jié)不能耽擱。祁嫂拉不動了,就用釬擔(dān)插在地上,把拉花繩系在釬擔(dān)上,讓袁煥一個人拉。想讓他拉吃虧了,拉不動了,只好同意換繩子。
沒想到,袁煥確實是犟,不管使多大的勁,不管有多累,始終一聲不吭。
祁嫂也只能嘀咕袁煥是個“苕東西”“犟東西”,改變不了事實。也不能真正地因為這而大吵大鬧,讓人笑話。
但是,沒過多長時間,這根皮尺出人意料地又需要“重岀江湖”了。
雜交水稻種籽收上來以后,正常的畝產(chǎn)量應(yīng)該不超過200斤,而村里的畝產(chǎn)量均達到了300斤以上。種子公司懷疑農(nóng)戶摻了假,不愿意糊里糊涂按合同價回收,決定要等調(diào)查清楚之后再說。而農(nóng)戶知道是什么情況,是當年分田時,賬面上記的不是太認真,都有多出的份額。但口說無憑,有理說不清,紛紛要求村里重新丈量面積。
此時,老村長想起了那根軟索皮尺,問袁煥,“那根皮尺還在嗎?”
袁煥說:“還在?!?/span>
“還有用嗎?”
“有用?!?/span>
像這種軟索皮尺,現(xiàn)在很難買到。如果真的損壞了,不能用了,可以想到的,困難不知有多大?正因為有了這根軟索皮尺,田畝面積很快就丈量準了,合同糾紛迎刃而解。
袁煥問祁嫂,“怎么樣,還是我犟贏了吧?”
祁嫂也不生氣了,“是的,你犟贏了,好壞都是你有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