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靳”的尷尬
我出生的村莊叫靳家莊,村里的大多數(shù)人都姓靳。但知道“靳”字是什么意思的人恐怕沒有幾個。我上了中學以后曾經(jīng)查過字典,解釋是“靳:吝嗇,不肯給予”。覺得不是什么好詞,心里納悶,祖上怎么會選這么個小氣的字作姓氏。以后就不好意思給人解釋這個字的意思了。
一個姓里面出了大官或者名人,這個姓就成了大姓,比如宋朝的皇帝姓趙,趙就成了百家姓的第一姓。小時候父親教我們兄弟倆背《百家姓》,因為貪玩,只記住了前幾句,連自家的姓在哪一句里都沒有記住。后來在社會上經(jīng)常會遇到報自己姓名的事,總要給對方解說半天。
一次買東西要開發(fā)票,給營業(yè)員說了半天,還是不得要領(lǐng),我干脆在旁邊把自己的名字寫出來,營業(yè)員掃了一眼,“哦”了一聲,似乎明白了,隨手一抄,就把我的名字寫成了“勒xx”,我一下子就有了一種窒息的感覺。
還有一次,同事家的孩子結(jié)婚,我去隨禮的時候,給寫禮單的人說了我的姓名,他問我的姓是哪個字,我說一個革命的“革”,一個公斤的“斤”,他卻把我的名字寫成了“斬xx”,在人家大喜的日子,我卻要被斬,這也太不吉利了。以后遇到這種情況,我就干脆要過筆來,自己把名字寫上,有時還會得到一句旁邊人的夸獎:“這字寫得漂亮!”滿足一下小小的虛榮心。心里說,其他字寫不好,自己的名字還能寫不好嗎?人的一生,除了作家,普通人寫的最多的字恐怕就是自己的姓名了。
我也曾經(jīng)想找?guī)讉€同姓的名人來說明自己姓啥。但在我所讀到的史書里,我只發(fā)現(xiàn)了一個姓“靳”的,他是戰(zhàn)國時期楚懷王時任上官大夫的靳尚,與三閭大夫屈原為同僚。王逸《離騷經(jīng)序》說:“(屈原)入則與王圖議政事,決定嫌疑;出則監(jiān)察群下,應(yīng)對諸侯,謀行職修,王甚珍之。同列大夫上官靳尚,妒害其能,共譖毀之。”
《史記·屈原賈生列傳》記載:上官大夫與之(屈原)同列,爭寵而心害其能。懷王使屈原造為憲令,屈平屬草稿未定。上官大夫見而欲奪之,屈平不與。因讒之曰:“王使屈平為令,眾莫不知,每一令出,平伐其功,以為‘非我莫能為也’?!?/span>
郭沫若在他的話劇《屈原》里刻畫了靳尚奸佞小人的形象,這樣的同姓歷史人物自然讓人難以啟齒。
清代乾隆朝的狀元秦大士在與友人一起游杭州岳王廟的時候看到秦檜夫婦的白鐵跪像,作了一副對聯(lián):
人從宋后羞名檜
我到墳前愧姓秦
以此來化解同姓歷史名人帶給自己的尷尬,也是這樣的心理吧?
靳以先生
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史上有個著名作家、編輯家,一生寫了三十多本文學作品,編輯出版了《文學季刊》《水星》《文叢》《小說》等十多種頗具影響的文學期刊和多種報紙副刊,為現(xiàn)代文學史留下了一筆寶貴的精神財富。他和巴金合作主編的大型文學期刊《收獲》在新中國文壇獨領(lǐng)風騷數(shù)十年,成績卓著,影響深遠。但對文學不太關(guān)注的人并不了解他,我也很少讀過他的作品。
還有一位著名的畫家靳尚誼,曾任中央美術(shù)學院院長、中國美術(shù)家協(xié)會主席。他將中國傳統(tǒng)的美學觀念與歐洲古典油畫技巧結(jié)合起來,形成了鮮明的個人風格。《塔吉克新娘》《青年歌手》《獄中瞿秋白》《醫(yī)生》《八大山人》《晚年黃賓虹》等作品成為中國當代油畫的杰出代表。但如果我在自報姓名的時候說我的姓是靳尚誼的“靳”,恐怕也沒有幾個人知道。
有時候打電話到飯館定餐,服務(wù)員問:
“先生貴姓?”
“免貴姓靳?!?/span>
“是黃金的金嗎?”
我為了避免麻煩,索性說“是的”。
黃金的“金”又好聽又吉利,而且在我們老家的方言里,“靳”和“金”發(fā)音是一樣的。我就暫且姓一回“金”吧。
最近幾年有個影視明星叫靳東,是許多女性心中的偶像。我也喜歡看他出演的影視劇,但我不愿意說自己的姓是靳東的“靳”,我怕一說靳東,人家心里頭出現(xiàn)的是靳東年輕挺拔俊朗的形象,而面前看到的卻是一個滿臉皺紋的老頭,有傷自尊。
豐子愷先生也曾因自己的姓少見而遇到過不少麻煩。一次他在船上遇到一個錢莊商人,問他“尊姓?”他說:“豐(“豐”的繁體字),咸豐皇帝的豐。”商人茫然不懂,他又用手指在掌中空劃著說:“五谷豐登的豐。”大概“五谷豐登”一句成語,錢莊上用不到,那人也一向不曾聽說過,又茫然不懂。于是他摸出鉛筆來,在煙盒上寫了一個“豐”字給商人看,那人恍然大悟似的說:“?。〔诲e不錯,匯豐銀行的豐!”以后別人問他尊姓的時候,他就說匯豐銀行的“豐”。他說這是一個錢莊商人教給他的一個很簡明的說法。
然而“靳”字很少有人能夠用它組詞造句,更沒有一個叫得響的字號可以借光,看來姓“靳”的尷尬和麻煩還要繼續(xù)下去,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2023.5.5.于寧波“天一閣圖書館”
靳尚誼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