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振振博士 1950年生，南京人?，F(xiàn)任南京師范大學(xué)教授，博士生導(dǎo)師，古文獻(xiàn)整理研究所所長，清華大學(xué)特聘教授。兼任國家留學(xué)基金委“外國學(xué)者中華文化研究獎學(xué)金”指導(dǎo)教授，中國韻文學(xué)會榮譽(yù)會長（原會長），全球漢詩總會副會長，中華詩詞學(xué)會顧問，中央電視臺“詩詞大會”總顧問、《小樓聽雨》詩詞平臺顧問、國家圖書館文津講壇特聘教授等。曾應(yīng)邀在美國耶魯、斯坦福等海外三十多所名校講學(xué)。 為什么宋人在詞里凡言及金人，言及邊疆戰(zhàn)地，基本上不“直說”，不“實(shí)寫”，而偏要“用典”“借代”呢？ 這個(gè)問題，可以從三個(gè)不同的角度來探討。 其一，從中國古代詩歌審美特征的角度。 中國古代文人創(chuàng)作的詩歌，有偏重“淵雅”、偏重“含蓄”的傳統(tǒng)?！坝玫洹薄爸复北容^符合這樣的美學(xué)原則，而“寫實(shí)”“直說”則與這樣的美學(xué)原則有一定的距離。 其二，從“詞”的文體特征的角度。 “詞”在宋代是流行歌曲的歌詞，屬于“聽”的文學(xué)。要讓聽眾能在第一時(shí)間聽懂、接受，它勢必更偏重于“熟悉化”，而不像“詩”之類“讀”的文學(xué)那樣偏重于“陌生化”。而對于“熟悉化”的偏重一旦成為詞的常態(tài)，那么，即便那些不一定能得到演唱機(jī)會的詞，也會因從眾而趨同于這一常態(tài)。 在古漢語中，“金人”一詞早已有之，且有多種不同的義項(xiàng)。僅以宋以前的詩歌為例，就有： （1）周太廟戒言銅人 北周·庾信《周宗廟歌·皇夏》曰：“欹器防滿，金人戒言?！?/span> 按，漢·劉向《說苑》卷一〇《敬慎》曰：“孔子之周，觀于太廟。右陛之前，有金人焉，三緘其口而銘其背曰：‘古之慎言人也，戒之哉！戒之哉！無多言，多口多??；無多事，多事多患?！鬃宇欀^弟子曰：‘記之，此言雖鄙，而中事情。詩曰：“戰(zhàn)戰(zhàn)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行身如此，豈以口遇禍哉！’”庾信《歌》用此事。 （2）戰(zhàn)國秦昭王三月上巳于河曲所見神人 唐·王維《奉和圣制與太子諸王三月三日龍池春禊應(yīng)制》詩曰：“金人來捧劍，畫鹢去回舟?！?/span> 崔元翰《奉和圣制三日書懷因以示百寮》詩曰：“流觴想蘭亭，捧劍傳金人?！?/span> 按，南朝梁·吳均《續(xù)齊諧記》載，晉武帝問三月三日曲水其義何旨，束晳曰：“秦昭王三月上巳置酒河曲，見金人自河而出，奉（按，同‘捧’）水心劍曰：‘令君制有西夏?！扒匕灾T侯，乃因此處立為曲水。二漢相緣，皆為盛集。”以上二例用此事。 （3）秦始皇銷兵所鑄銅人 北齊·裴讓之《公館讌酬南使徐陵詩》曰：“歲稔鳴銅雀，兵戢坐金人?！?/span> 唐·李白《古風(fēng)》（秦皇掃六合）詩曰：“收兵鑄金人，函谷正東開。” 溫庭筠《雞鳴埭曲》詩曰：“殿巢江燕砌生蒿，十二金人霜炯炯?！?/span> 按，《史記》卷六《秦始皇本紀(jì)》載：秦始皇滅六國后，“收天下兵（按，兵器），聚之咸陽，銷以為鍾鐻，金人十二，重各千石，置廷宮中”。以上三例用此事。 （4）漢武帝所鑄捧露盤銅人 唐·薛逢《漢武宮辭》詩曰：“殿前玉女移香案，云際金人捧露盤。” 按，《史記》卷一二《孝武本紀(jì)》、卷二八《封禪書》載，漢武帝作“承露仙人掌”。唐·李賀《金銅仙人辭漢歌》序曰：三國魏明帝“詔宮官牽車取漢孝武捧露仙人，欲立置殿前。宮官既拆盤，仙人臨行，潸然淚下”。薛逢詩用此事。 （5）匈奴祭天所用銅人 隋·盧思道《從軍行》詩曰：“谷中石虎經(jīng)銜箭，山上金人曾祭天?！?/span> 唐·陳子昂《答韓使同在邊》詩曰：“當(dāng)取金人祭，還歌凱入都?！?/span> 按，《史記》卷一一〇《匈奴列傳》載，漢武帝時(shí)，驃騎將軍霍去病“將萬騎出隴西，過焉支山千馀里，擊匈奴，得胡首虜萬八千馀級，破得休屠王祭天金人”。以上二例用此事。 （6）佛 佛像 唐·沈佺期《奉和圣制同皇太子游慈恩寺應(yīng)制》詩曰：“金人來夢里，白馬出城中?！?/span> 宋之問《奉和幸大薦福寺》詩曰：“殿飾金人影，窗搖玉女扉。 岑參《冬夜宿仙游寺南涼堂呈謙道人》詩曰：“愿謝區(qū)中緣，永依金人宮?！?nbsp; 韓翃《同中書劉舍人題青龍上房》詩曰：“笑說金人偈，閑聽寶月詩。” 顧況《剡紙歌》詩曰：“欲寫金人金口經(jīng)，寄與山陰山里僧?！?/span> 楊衡《游峽山寺》詩曰：“照曜芙蓉壺，金人居上頭。” 李紳《龍宮寺》詩曰：“好令滄海龍宮子，長護(hù)金人舊浴池?！?/span> 皮日休《開元寺佛缽詩》曰：“帝青石作綠冰姿，曾得金人手自持?！?/span> 陳陶《題豫章西山香城寺》詩曰：“何年七七金人降，金錫珠壇滿上方。” 按，《魏書》卷一一四《釋老志》載，漢明帝“夜夢金人，項(xiàng)有日光，飛行殿庭，乃訪群臣，傅毅始以‘佛’對”。后亦以“金人”稱寺院中的佛像。 比較起來，對于宋人來說，最為耳熟能詳?shù)摹敖鹑恕?，?dāng)推漢武帝所鑄捧露盤的“金銅仙人”，因?yàn)樗卧~常用曲調(diào)或曰詞牌，就有《金人捧露盤》。 既然“金人”可以有如此之多的選項(xiàng)，那么，南宋的聽眾或讀者如果在詞里聽到或讀到了“金人”，第一反應(yīng)自然不會是“女真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