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宋人詞里凡言及金人與邊疆戰(zhàn)地,基本上不“直說”“實寫”,偏要“用典”“借代”呢?這可以從兩個不同的角度來探討。
其一,從中國古代詩歌審美特征的角度。
古代文人詩歌傳統(tǒng),偏重“淵雅”“含蓄”。“用典”“指代”較符合這樣的美學(xué)原則,“寫實”“直說”則與此美學(xué)原則有一定的距離。
其二,從“詞”的文體特征的角度。
“詞”在宋代是歌詞,屬于“聽”的文學(xué)。要讓聽眾第一時間聽懂接受,勢必更偏重“熟悉化”,而不像“詩”之類“讀”的文學(xué)那樣偏重“陌生化”。
宋以前詩歌中早有“金人”一詞,且有多種不同義項:
(1)周太廟戒言銅人
(2)戰(zhàn)國秦昭王三月上巳于河曲所見神人
(3)秦始皇銷兵所鑄銅人
(4)漢武帝所鑄捧露盤銅人
(5)匈奴祭天所用銅人
(6)佛 佛像
既然“金人”可有如此之多選項,則南宋聽眾或讀者如在詞里聽到或讀到“金人”,第一反應(yīng)自然不會是“女真人”。
“女真”一詞,唐代也已經(jīng)有了。與“金人”不同的是,它的義項較為單一,僅指道教的女仙或女道士。茲以唐詩為例:
韋渠牟《步虛詞》十九首其十二曰:“道學(xué)已通神,香花會女真。霞床珠斗帳,金薦玉輿輪。一室心偏靜,三天夜正春。靈官竟誰降,仙相有夫人?!?/span>
李遠(yuǎn)《觀廉女真葬》自注曰:“女真善隸書,常為內(nèi)中(按,即宮中)學(xué)士。”
薛能《子夜》曰:“嫖姚家宴敵吳王,子夜歌聲滿畫堂。此日相逢眉翠盡,女真行李乞齋糧。”
鄭谷《黃鶯》曰:“春云薄薄日輝輝,宮樹煙深隔水飛。應(yīng)為能歌系仙籍,麻姑乞與女真衣?!?/span>
曹松《巫峽》曰:“巫山蒼翠峽通津,下有仙宮楚女真。不逐彩云歸碧落,卻為暮雨撲行人。年年舊事音容在,日日誰家夢想頻。應(yīng)是荊山留不住,至今猶得睹芳塵?!?/span>
既然“女真”一詞的義項已固定為女仙、女道士,那么,南宋的聽眾或讀者如果在詞里聽到或讀到了“女真”,第一反應(yīng)自然也不會是“金國人”。
要之,對于南宋人來說,“金人”和“女真”都另有熟悉的特定義項,如若改用來指“金國人”,便覺陌生。而用“匈奴”“樓蘭”等作為借代,則不會引發(fā)歧義。
其三,從南宋人地理知識水平的角度。
金人的本土,在今東北,與大宋本不接壤。宋、金之間,還隔著一個契丹族的遼。公元1125年宋、金聯(lián)合滅遼后,金人南下攻宋。此后,宋、金之間的戰(zhàn)爭都是在大宋的領(lǐng)土上進(jìn)行的。因此,宋人大都不了解金人本土的地形地貌,不知道金人本土具體的山川名稱,詞人也鮮有例外。就算有少數(shù)詞人知識特別淵博,能以金人本土的“地理實名”入詞,也不會不考慮接受者有限的地理知識水平而出此下策。最穩(wěn)妥的做法,當(dāng)然還是沿用“燕然”“陰山”“天山”“青?!薄吧衬敝惾巳硕炷茉?shù)牡乩砻~來作替代。
結(jié)論:岳飛用西夏“賀蘭山”來借代金本土的軍事地理屏障,完全符合宋詞的寫作慣例?!百R蘭山”不能證偽岳飛《滿江紅》!
【附論】
持“《滿江紅》詞非岳飛所寫”說的學(xué)者,還提出了另一條主要理由:岳飛作為大宋的臣子,不應(yīng)直言不諱地用“靖康恥”這樣不敬的字面來指斥本朝。
這條理由,也是站不住腳的。
欽宗靖康二年(1127)四月,金兵攻破宋都城東京,虜徽、欽二宗及皇族、妃嬪、朝臣等三千馀人北去,城中公私積蓄被洗劫一空。在宋人心目中,這是奇恥大辱,南宋朝野對此并不諱言。
在岳飛作此詞之前,愛國名將宗澤即于同年九月上高宗《乞回鑾疏》中說:“臣當(dāng)身率諸道之兵,直趨兩河之外,喋血虜廷,非特生縛賊帥,直迎二圣(按,指徽宗、欽宗)以歸,庶雪靖康一再之恥,然后奉觴王殿,以為圣天子億萬斯年之賀,臣之志愿始畢矣。”
名相李綱也在上高宗的奏章《議本政》中說:“臣愚誠愿陛下深思天下安危之本……監(jiān)崇、觀(按,崇寧、大觀,都是徽宗的年號)之失,以刷靖康之大恥。宗社生靈,不勝幸甚!”
在岳飛作此詞之后,楊萬里上孝宗《千慮策》曰:“今天子以天下之半,帶甲百萬,表里江淮,安坐而指揮天下之豪杰,以圖恢復(fù)祖宗之業(yè),而澡靖康之恥。進(jìn)則成混一之功,守則成南北之勢。何至于以一小折(按,指宋孝宗隆興北伐失?。?/span>自沮,而汲汲以議和哉!”
劉宰《代外舅賀丘宣撫崈啟》也有“外總師徒,刷靖康百年之恥”語。
留正《皇宋中興兩朝圣政》曰:“靖康之變,中國之大恥,臣子之深憤也?!边@與岳飛詞“靖康恥”“臣子恨”云云,更是如出一轍。
“靖康”是欽宗年號。欽宗趙桓雖然是高宗趙構(gòu)之兄,但二人同父異母。從名義上來說,“靖康恥”的“責(zé)任人”是欽宗,與高宗沒有絲毫關(guān)系。因此,宗澤、李綱、岳飛等愛國將相在高宗朝義憤填膺地大說特說“靖康恥”,實屬理所當(dāng)然,不必有任何顧忌。以此三字來懷疑岳飛《滿江紅》的著作權(quán),實在是過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