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本文是今年《中國作家網(wǎng)》第六篇重點推薦和封面展示短篇小說，特此紀(jì)錄。
梧桐落葉飄飛的美好景象
文／宋紅蓮
像看到一個小孩，從出生到上幼兒園到念小學(xué)，謝子強是看著這片西城區(qū)逐漸完善成型的。
尤其城俊路這條街，謝子強上下班天天在這條街上，騎著摩托車風(fēng)馳電掣；尤其街道兩邊的梧桐樹，謝子強看著它們被園林工人從吊車上卸下來，樹蔸上包著大泥團，裹著稻草繩子，栽進一個一個大樹坑里。
謝子強印象深刻的，是看到滿街的梧桐落葉，摩托車從落葉上碾過，發(fā)出清脆的刷刷刷的碾過落葉的聲音。每到深更半夜，不辭辛勞的環(huán)衛(wèi)工人，在明亮的路燈下，默默將梧桐樹葉收集起來，裝上垃圾車運走。第二天，街上便飄起新的落葉，制造新的梧桐落葉飄飛的美好景象。但在許多人眼里，這種景色仿佛一直都是這樣，一直沒有變化過。
我們的城市所處的平原，是一塊方圓幾百公里的大礦區(qū)，叫江漢油田。經(jīng)?？吹轿锾焦镜墓と耍俗筌囆≤?，到處奔波，勘探放炮。轟隆轟隆，地動山搖。一炸一個坑，一些采油的、像雞子啄米一樣的機器，就是這樣一個一個立起來的。
在我們這兒生活的人，受其影響，便出現(xiàn)了一套與眾不同的新鮮詞匯。比如說，“挖礦”，指財富聚集；比如說，“鉆井”，指正兒八經(jīng)談朋友，一起同居試婚；“出油”，便指的是兒女出生……這套詞匯很現(xiàn)代，很透明，很鍥入生活主題。像看到的玻璃魚缸里插的幾根氧氣管子——氧氣形象化，咕嘟咕嘟冒泡；生命也形象化，各種各樣的魚，悠閑自得地?fù)u頭擺尾。
這些詞匯也不是今天與昨天才出現(xiàn)，在上一輩人中間早就有與此相關(guān)的說法。比如“油皮”，指厚臉皮之人，帶貶意；比如“跑油”，指不管有不有錢都喜歡外露之人；還有“走油”“泛油”等等，只是沒有現(xiàn)在這么多的維度，比較隱蔽?，F(xiàn)在的年輕人與時俱進，個性奔放，把生活翻了個面；魚龍混雜，把羞羞澀澀的側(cè)面也不加區(qū)別的全部亮給人看了。也難怪，他們是完完全全的兩代人，處世與感覺也完完全全的不同。
城市朝西擴展，原來的郊區(qū)角落，僻壤野地，被開墾成寬闊的馬路，栽上了速生梧桐。雖然人流稀少，但嶄新的環(huán)境，低廉的門店出租費用，還是吸引來無數(shù)無關(guān)緊要的單位入駐。像謝子強所在的汽車銷售4S店，就將售后維修服務(wù)部及時地搬遷到了這里，節(jié)省了不少的開支。
謝子強談的女朋友吳菊紅，也將開在火車站附近龍蝦城里的“蝦王皇鋪”搬到了城俊路上。
當(dāng)時，謝子強還不認(rèn)識吳菊紅，是謝子強的師兄弟們口口相傳，說新來的“蝦王皇鋪”的老板娘，長得天姿國色，經(jīng)常往這家餐館跑才慢慢認(rèn)識的。
謝子強年紀(jì)已經(jīng)偏大，過了三十歲，解決女朋友問題成了當(dāng)務(wù)之急。他的師兄弟們大講義氣，說可以眾人獻計，一起幫忙將吳菊紅拿下，下起血本成為了“蝦王皇鋪”的?？汀＿@樣自然給吳菊紅留下了深刻印象。吳菊紅問了他們的姓名，開始“余師傅”“張師傅”地叫，成功地踏上了“玻璃門前面的階檐”。
有一天，小伙子們正忙著，吳菊紅開車來到維修部。
吳菊紅的車是另外一個品牌，按道理，應(yīng)該找同品牌的售后服務(wù)部，才不會出現(xiàn)零件不配套的情況。
小伙子們正在納悶，吳菊紅從車上下來了。
小伙子們一起歡呼，“吳老板來了”，仿佛他們盡心盡力地撮合，終于看到了苗頭。
有人對鉆在車底下的謝子強說：“吳老板找你修車來了。”
“哪個吳老板？”
“你還有幾個吳老板吧？”
“噢，對。沒得別的吳老板。”謝子強從車底下鉆出來。
吳菊紅說：“我的車啟動時，像老頭喘粗氣帶咳嗽，咳兩聲就熄火了。”
汽車出狀況和人得病一樣，癥狀差不多，“醫(yī)治”手段也差不多。吳菊紅說的是一個技術(shù)問題，懂的人和飯后抹嘴一樣，輕而易舉就能解決。
謝子強將吳菊紅的車卸開進氣管，用一塊毛巾在管口上擦揩了幾遍，還原。“好了，你再試一下?！?/span>
吳菊紅打火，汽車和年輕人一樣，吼了一聲，恢復(fù)了渾身勁頭。
吳菊紅又驚奇又欽佩：“這么簡單，我還以為要大卸八塊呢？”
就這樣，謝子強與吳菊紅的關(guān)系突現(xiàn)出來，漸漸發(fā)展為男女朋友。吳菊紅當(dāng)時就笑開了，她說：“我開始就能感覺出來，你們揣著‘狼子野心’?！?/span>
應(yīng)該說，吳菊紅從熱熱鬧鬧日進斗金的龍蝦城搬到這里來，也有她的考慮。她本身就是來這兒放慢生活節(jié)奏的，其目的就是尋找男朋友，她的年齡也不小了。如同參加演習(xí)的兩架戰(zhàn)斗機，雙方各自打開雷達，相互搜尋，效果自然事半功倍；然后便開始一番“甜蜜的狗斗”，且都沒有輕易敗下陣來。
吳菊紅來到謝子強家里。出人意料，謝子強的家里“家徒四壁”，空空如也。地板磚只鋪了個毛坯，墻壁只找了個平面；空調(diào)用舊了，風(fēng)葉也不見了，豁著一條口；連窗口的防蚊紗也是破的，根本不起作用；蚊子可以自由進出，但卻沒有看到蚊子。
吳菊紅問：“你這是準(zhǔn)備結(jié)婚過日子的架勢嗎？”
謝子強說：“恰恰就是準(zhǔn)備結(jié)婚過日子的架勢?！?/span>
“你父母呢？”
“他們在農(nóng)村，沒有進城。”
“是在準(zhǔn)備進城，是不是？”
“對?！?/span>
所以說，謝子強并非貧窮，并非是在打無準(zhǔn)備之仗；而是把錢裝在荷包里，做著最精明的打算。什么時候找到媳婦了，便開始正式投資。
就在這幢簡陋的房子里，吳菊紅主動留了下來。說是要開始為這間屋子增添人氣，哪怕是蚊子光顧，進來飛兩圈，嗡嗡叫喚也算生命流動。謝子強很熟練地從床頭柜里掏出“小布點”，沒有怩忸，沒有難為情。謝子強很順利地進入到吳菊紅的身體里，如流水成渠，流淌出漣漪的模樣。
踏上了第一步，還有兩種選擇。第一種，從此以后，進入到正常爬樓梯階段。第二種，可以返身而下，再尋找第二道樓梯口。
他們倆彼此都還滿意，便選擇了第一種，一步一步行走到了“轉(zhuǎn)臺處”，再爬一個轉(zhuǎn)角就可以順利爬上二樓了。
然而，就在他們既將互托終身的時候，大家聽到，有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喊吳菊紅為“媽媽”。
維修部的一幫小伙子全部驚呆了：原來，老板是一個“已經(jīng)出了油的啄米機”。
謝子強結(jié)結(jié)巴巴地問：“你有老公？”
“沒有?！?/span>
“你離過婚了？”
“沒有?！?/span>
“那這孩子……？”
“我生的，這有什么奇怪嗎？”
謝子強懂了，吳菊紅想生孩子，機會多得很。像謝子強和吳菊紅在一起那么多次，吳菊紅只需要找機會扯掉幾次“小布點”就行了。
像在“KTV”唱歌，突然遭遇保險絲熔斷，音箱里發(fā)出“哼”的一聲，背過氣去；片刻之后，電工搶修完成，通電了，音箱又“哇”的一聲，活了過來。也像一輛汽車在高速上奔跑，突然油料告罄報警，司機趕緊開進服務(wù)區(qū)，一陣突突突地加油，危機瞬間解除。
謝子強和他的同事們，只是“蔫”了兩天勁，又及時恢復(fù)到原狀。
吳菊紅是明眼人，經(jīng)過大風(fēng)大浪的女人，什么樣的情景沒有看到過？這幅風(fēng)景沒有了，像沙畫一樣，隨手一抹，又可以重新開始作畫，重新畫出一個自己的“西城區(qū)”。
城俊路街上的人越來越多，終于變成了熙熙攘攘的一條街。街上的梧桐落葉越來越密實，飄落的風(fēng)景越來越有生命力，越來越美麗。
謝子強依然騎著摩托車在這條街上跑來跑去，依然執(zhí)著地喜歡看梧桐落葉飄飛，喜歡聽車輪碾過落葉的聲音。
只是經(jīng)歷了一段戀情，多了一種印象。每次經(jīng)過“蝦王皇鋪”，會情不自禁地朝玻璃門內(nèi)多望一眼，不管能不能看到吳菊紅。
有一天，路邊的一輛車突然打開車門，一個女司機伸出一條腿，準(zhǔn)備下車……謝子強來不及避讓，一股腦兒地撞過來。
巧的是，女司機正是吳菊紅，她剛剛?cè)ソ优畠合聦W(xué)回來。
好在謝子強為了注視“蝦王皇鋪”，上先減了速——兩人受了傷，兩人的車也都受到了損傷——究竟誰賠誰的，成了一本糊涂賬。
不過，他們既然如同飄飛的梧桐落葉撞到了一起，就證明“緣分”還在，就不愁沒有時間算賬，以后的日子慢慢算吧！
換一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