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母親的民辦教師歲月
郝 敏
(安徽 懷寧)

我母親曾經是民辦教師。
1972年,生產隊響應上面要求,要辦民辦班。生產隊長把隊屋的鑰匙交到母親手上,說:“你有文化,又捺性(有耐心的意思),伢幾個(孩子們)就交把你了。這事也只有交把你我們才放心?!?/p>
民辦班前后搬了四五個所在,不是隊里多出來的閑屋,就是曾經栓過公家的牛之類的場所。都是沒有窗戶的,也沒有電燈,僅靠屋頂?shù)牟AЯ镣吆烷T口透進來的光線采光,一到陰雨天,里頭黑魆魆的。學生的課桌都是家里做山芋角用的小矮桌,或者寬一點的條凳子,坐的是更矮的小“馬”,就是四條腿的小馬扎,矮矮的,差不多大人的腳踝骨上方那么高吧。黑板是用厚紙板做的,上面涂上一層黑油漆,只有普通黑板的一半大。上課鈴是母親的口哨,口哨一吹,孩子們從柴垛里面,從巷子里,從土磚墻后面,或者也有回家喝水的學生從自己家里冒出來,魚貫而入進到那破舊而昏暗的教室。
母親格外同情那些十幾歲了還沒入學的女孩,曾一戶戶家訪,登記,造冊,讓隊里很多個已經長到大人那么高了還沒入學的大姑娘入了學,她們有的都沒有正式名字,是誰的妹妹就叫某某妹,也有叫小毛,叫二姑娘的,或者也有的叫扁頭,名字實在是太不雅。(奇怪的是,我們那里男孩子都有非常文氣的名字,最不濟把輩分那個字放進去,再加上一個字,也是一個很好的名字了,大概因為我們隊里清代曾經出過翰林,有點文脈,同時又重男輕女所致)。母親就給女孩們取學名,我還記得有“碧珍”、“素芳”等等。還有個女孩子,上學的時候一直背著她的小弟弟。因為多年累積的未入學女孩,民辦班里的男女生比例總是女生遠遠多于男生。那些較大年齡的女孩也特別珍惜難得的機會,學習十分認真,有幾個只是念完了二年級,就能寫信了。她們后來還說:“多虧了有老師您,要不然我們別說寫信,連家里人來了一封信都不知寫的是什么?!?/p>
我們生產隊比較大,民辦班學生數(shù)量基本都能保持有二十多名,母親給生產隊里一百多個孩子抱過蒙,“抱蒙”,我們那里方言就是啟蒙的意思,這個叫法帶著點私塾時期的色彩。民辦班,也是復式班,有時候是一、二、三三個年級一起,有時候是一、二兩個年級。不同年級的學生都在那一間屋里,一個年級的孩子上課的時候,另外年級的就做作業(yè)。母親一個人輪流教,一年級,二年級,三年級,三年級,二年級,一年級;語文,數(shù)學,數(shù)學,語文……天天車轱轆似的忙個不停。
隊里的大人小孩都很尊重母親,都喊老師,態(tài)度和語氣里都透著柔緩和客氣。家長們經常對母親說:“我家伢要是不聽話,你就狠狠打,不礙事。”那時候人淳樸,家長們似乎覺只有這樣說,才能表達自己的信任和支持,才能讓老師對自己的孩子嚴格,只有嚴格了,才能學到東西。當然,母親并不真的經常行使這一權力,因為她是一個溫柔而有耐心的人。母親教書,生產隊給她每天記 6個工分,也就是一個婦女的標準工分,因為母親的認真負責,星期天也給她記工分。
有一年秋天,一個叫敬祿的學生掉進了民辦班附近的水塘,水塘并不是太深,但是孩子小,他在里面瞎撲騰。其他的孩子馬上就來喊老師,母親立刻奔過去跳進水塘,把他撈起來,把孩子肚子里的水倒出來,之后母親才回家換衣服,她的褲子和上衣的下半截全濕透,幾乎要濕到肩膀上去了。敬祿的奶奶特地做了米粉發(fā)粑,給母親送來幾個,以示感謝。那時候,不是逢年過節(jié)是不會有米粉粑的。
是的,那時候物資好缺,學生的筆,本子,尺子,橡皮都是很缺的。老師的備課本粉筆也缺。怕孩子們糟蹋了粉筆,母親上課都是自己帶粉筆盒,帶來又帶去。我后來到了公立小學,到了初中,老師們也是那樣。再后來上了縣城讀高中,看到老師們并不將粉筆盒帶來帶去,而是直接放在教室里,我就覺得很驚奇:城里條件真好!而且,里面還有許多彩色粉筆,且都是長長的,不像母親的粉筆,都是短短的??h城里的學生也不把粉筆當回事,經常掐的一截截,互相丟著玩,我覺得城里的孩子真是不知愛惜東西。而我母親,她是個特別節(jié)約的人,每一個都要用到手指頭尖著捏起來都無法寫字了,才不用,但是也還舍不得丟掉,而是都存放在一起,所以越到后來粉筆頭就越小。
一到暑假,母親要參加各種學習班,要迎接各種考試和考核,那個時候,她是多么羨慕那些年輕的師范生,有鐵飯碗,還不用考試。一到復習,母親尤其認真,她深度近視,她的身子趴在飯桌上,低下去,再低下去,像是要把書本上面那些字都當芝麻吃到肚子里去。待我到了初中,母親會把她的課本交到我手里,讓我給她驗收課文背誦,其中很多課文是我們高中時候才學到的,她還找我要來我們的數(shù)學試卷,做完后叫我批改。常年的各種考試卻不能轉正,也有的民師經受不了這樣的折騰,中途退出了民師隊伍,有的做小生意去了,有的務工去了。母親還堅持著當民師,她說她喜歡孩子們。
我們生產隊在有了民辦班之后,大學擴招之前,出了一個博士生,一個碩士生,三個本科生,兩個中專生,這些都是作為民辦教師的母親的學生。這個數(shù)字還不包括到了公立學校之后教出來的學生。
1980年.各生產隊的民辦班撤銷了,母親也就轉到了村(那時候叫大隊)小學,但她仍然是個民辦教師。有一年暑假,在去鄉(xiāng)里(那時候叫公社)參加集中閱卷的路上,母親被一名騎著二八大杠自行車的年輕人撞到了,右眼里進去了異物,從那以后她的右眼就漸漸失明了。母親的左眼視力也并不好,要把書貼到臉附近才能看見字,但她仍然堅持教學。
母親于1998 年轉正,她從21歲起就當民辦教師,當了26年,又于2006年以正式教師的身份退休,工齡34年,還領到了一塊鄉(xiāng)教育工會頒發(fā)的“光榮退休”金色牌匾。每提及此事,母親總是百感交集,說要感謝政府,沒有忘記他們這些叫做民辦教師的人,讓她在退休后能夠衣食無憂。
而今,母親已年逾古稀,滿頭銀發(fā),在幸福地安度晚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