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
董元靜，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散文學會會員，中國散文詩學會理事。
曾入選《當代青年散文詩人15家》。已出版散文詩集《遠山也憂郁》（百花文藝出版社）、《黑郁金香》（成都出版社）、《簾卷西風》（中國文聯(lián)出版社）及長篇小說兩部。
2020-2021年出版兒童小說兩部：《星路上的公主》、《追蜜蜂的小哥哥》。
曾獲第二屆“四川省文學獎”、首屆“冰心散文獎”。
現(xiàn)居中國四川。
《迷蹤鹿回頭》連載（二）
作者｜董元靜（四川）
第四章
脫逃的受傷小鹿
“第二次是在去年，爸爸帶我去到華北的一處森林公園，”緯弟回憶著。
正值春夏之交，他們得以再次進入白樺林中。草海，林海，應有盡有，地上灌木叢生，野花飄香，他們小心地沿著林間小徑前行，邊走邊看，陶醉在白樺林無盡的詩意中。
潔白的樺林不斷延伸，有的挺拔高俊，有的微微傾斜，有的婀娜風流，有的交叉相擁，整體疏密有致，彼此應和，像一曲神秘的交響樂章。碧綠的枝葉從冠頂簾幕般垂下，搖曳多姿。這里那里，不時飛閃著靈動的鳥啼，空氣中彌漫著特有的泥土芬芳。
“這簡直是天然氧吧，造物主最美的饋贈?！卑职稚钗艘豢跉?/span>。
“可惜沒有梅花鹿，那是我的最愛?！本暤苡悬c遺憾。
“這片林海里沒有牧場，”爸爸解釋，“我們就觀察植物吧?！?/span>
爸爸開始尋找不同的植物和花朵，用手機聯(lián)網(wǎng)查詢它們的名字和特性。
緯弟卻跑到另一邊，去看不遠處的林中水洼，他好像聽見有異樣的聲音。果然，一只什么動物正游過水洼，鉆進了茂密的白樺林。因為是初夏，除了白樺樹干是潔白的，其余都是碧綠或墨綠的色澤，所以，緯弟很容易就看清了，那是一只棕黃色的小母鹿！
“是它，小鹿！”緯弟喊著，心弦又被重重地撥動了。
看著那一身梅花紋外衣的它，驚慌地跑過叢林，卻卡在了兩棵V字形交叉的白樺樹間。緯弟趕緊跑過去，爸爸也跟著過來了。
那張清逸的臉龐，瑩澈的眸子，原本應顯示它性格的單純可愛，此時卻露出無比的可憐和痛苦，纖瘦的身體也在不住顫抖。
“它……它受傷了！”緯弟首先發(fā)現(xiàn)，它的背脊上有兩排爪印，滲出滴滴鮮紅的血漿，雖然不算重，緯弟的心也痛得收緊了。
“看爪印痕，像是獵豹咬的。這種猛獸襲擊，小鹿居然逃脫了，真是奇跡啊?！?/span>
爸爸辨認著，邊說邊低頭從背包里找出一種止血鎮(zhèn)痛消炎的備用藥。他和兒子一起，手忙腳亂地為小鹿上藥、貼藥棉。血，很快就止住了。
小鹿在爸爸懷里漸漸暖過來，不再發(fā)抖，并努力站了起來。它明亮的眼眸里涌出了一滴透明的淚珠，還微微抬起一只前腿，好像在致謝。
“它不是這個林區(qū)的，可能是某個鹿群掉隊的小鹿?！卑职植聹y著。
“項鏈！”撫摸著它脖頸的緯弟驚叫起來，他指著小鹿脖頸處的一圈帶吊墜的鏈子，那上部已嵌入金黃的皮毛，幾乎看不見，下部及吊墜卻很明顯。
“祖母綠寶石項鏈！”爸爸認了出來。
“祖母綠項鏈？！”這回輪到琳姐吃驚了，但控制住沒有叫出聲來。
那是一條老舊的銀鏈子，下面垂著四條小鏈，各吊著一枚水滴形寶石，正是祖母綠寶石，蒼翠欲滴，襯著小鹿棕黃的皮毛，讓人有些目眩神迷。
“會不會是另一個牧場的標識？它迷路了？應當把它帶走，去找它的家族?！卑职?/span>自言自語。
一直豎著耳朵在傾聽的小鹿，眼睛忽然鼓了出來，閃出幾道驚恐慌亂的亮光。同時，它一個激靈掙脫了爸爸的手，機敏地奪路而逃，竟如沒有受傷一般，飛速逃離了他們的視線。
“爸爸只來得及拍了一張小鹿離去的照片。看，我讓他發(fā)到我手機上了?！本暤芴统鍪謾C。
于是，琳姐看見了一只棕黃色小鹿消失在白樺林里的側影，略顯模糊，而白樺樹桿上的那些黑灰色眼睛倒十分清晰，像是在聚焦它遠去的倩影。
“竟然與香眉頸項上的祖母綠寶石項鏈一模一樣？！”琳姐感覺太詭異了，“這太奇怪了，牧場的標識絕不會如此貴重的，肯定另有緣故?！?/span>
“是啊，難道？”緯弟思忖著，被自己的想法嚇住了，沒有說下去。
“我舅舅不是搞生物科研的嗎？他沒有辦法找到失蹤的小鹿嗎？”琳姐總是能抓到問題的核心。
“爸爸倒是想了一些法子，但僅靠小鹿在他身上留下的氣息和少許絨毛，還遠遠不夠。”
緯弟說，他爸爸將擁有的信息提供給了相關部門“云旌”，希望跟蹤到小鹿在那一帶環(huán)境中活動的線索。“云旌”的研究人員回復，新科技已經(jīng)為動物發(fā)明了一種新型的遠程追蹤傳感器，可以通過皮毛或氣息監(jiān)控目標的生命體征。但很可惜，在那附近方圓幾百里都沒有找到它。
“這樣吧，我們分頭來做。”琳姐果斷提議。
事情確實太蹊蹺了。姐弟兩人約定，姐姐和媽媽合作，追蹤香眉的行跡，弟弟和爸爸聯(lián)手，尋找小鹿的下落。兩人定期見面交流，并手機微信聯(lián)系。
“上次我買香眉的琥珀，就已經(jīng)順便加上了她的微信?！绷战?/span>是個有心人。
第五章
“銀河”歌廳之夜
夜幕悄然降臨，小城樓群和街道的燈光陸陸續(xù)續(xù)閃亮起來，以至幽藍的天穹上反而看不出幾顆星星。
“銀河”歌廳的大門前，開始有了招徠顧客的青澀女子。不一會兒，一個苗條的身影輕悄地閃進了旋轉玻璃門，沒錯，她就是香眉。可這不是香眉最初居住的那個城市，她已經(jīng)離開那里，輾轉流浪了好幾座城了。
原先，香眉也是立在門前的小角色。而現(xiàn)在，憑著她空靈的嗓音，俏麗的外形，富有特殊情調的曲風，漸漸擁有了一些粉絲，躍居歌廳的一線歌手位置了。此時，她匆匆去化妝間化了淡妝，聽見指揮呼喚她的名字，連忙快步走向臺階上的樂壇。那里，樂手們拿起各自的樂器，擺好樂譜，正等著她的到來。
的確，客人們點播的正是香眉。這里與KTV歌吧不同，是高一個檔次的音樂沙龍。樂壇前面是舞池，客人們分別圍坐在稍后面的一些圓桌旁，可以任選歌手乃至點唱他們喜愛的曲子。
當前奏緩慢響起，一束束舞臺激光燈和頂燈打出來，匯聚在香眉身上，又旋轉開去，掃向全場，交叉向上。立著的麥克風前，紗衣飄飄的香眉合著節(jié)奏微微擺動，如花枝搖曳。分明在眾人的拱衛(wèi)之中，她卻感到一份凄涼和孤獨襲來。因為，她又聽見了有人議論：
“香眉小姐怎么一直帶著那串老舊的項鏈，從不更換呢？”
真的，香眉每次都換一套不同款式的紗裙，雖不高檔，也能顯出優(yōu)雅縹緲的氣質。可是她從來沒有換過項鏈。這祖母綠寶石項鏈從記事起就掛在她的脖子上，取不下來的，沒人知道，那深湛的水滴形寶石就如她痛苦的淚泉啊。
清純而略帶憂郁的歌音徐徐流淌出來：
“推開小窗，我迎進帶傷的鳥鳴，聽縷縷清風吹入我的耳朵：許個愿吧！在你又經(jīng)無眠之夜，找不到一顆晨星的時候……
“隔著鐵欄，我嗅著臘梅的清芬，看凍僵的月亮努力穿出云朵：許個愿吧！在春天應許到來，小溪渴慕解封歡唱的時候……”
這時，背后大屏幕上現(xiàn)出了一支點燃的小燭臺，燭火熊熊，香眉雙手合十，祈禱望天：“升上去吧，我的心香哦！升上去吧，我的心香哦！趁絕望的濃霧還沒有漲潮，沒有吞沒灰姑娘淚濕的幻夢。”
“許愿”的歌聲從開始的凄婉輕柔轉入鏗鏘。副歌不長，卻極有穿透力，重復之后戛然而止。香眉的身姿纖柔，她的歌聲卻極有重量，發(fā)出的音強雖不算大，可隱藏在水下的情感支撐竟有八分之七。香眉神情恍惚，好似陷入了沉思，沒有聽到臺下的掌聲。
年幼時她失去了親生母親，她幾乎不記得媽媽的模樣，手邊只保留了媽媽愛讀的那本《居里夫人的故事》。一遍又一遍，她如癡如醉地讀著，腦海里清晰地出現(xiàn)了人生的目標。果然，她在學校里找到了快樂，她在書海中徜徉，學習成績總是名列前茅，被同學們稱為“小瑪利亞”，她也真的想象自己將來會穿著白大褂，忙碌在一間間明亮的科學實驗室里。
不料，剛上高三，爸爸就病逝。她變得一無所有，大學夢碎，親人遺棄，她只分得一間棲身的小屋，每日為生計奔波，以淚洗面，如同可憐的灰姑娘。最初她唱歌就是為了掙錢，將來再圓大學夢，但命運竟裹挾她轉入了另一個彎道。
不知不覺，舞池里滿了人，一群年輕人及不年輕的人們跳了一曲又一曲。香眉佇立一旁，不轉眼地尋覓著什么，一輪又一輪。最后，她長長地嘆了口氣，不得不遵命上場，演唱最后一支壓軸曲：“尋尋覓覓”。
唱著唱著，香眉的腦海又浮現(xiàn)出那次幻聽幻覺。
那天凌晨，她掙扎著起身，可一直在夢游之中，頭痛，劇烈的痛，沒有藥物可以控制。但，無言的祈求慢慢開始有了回應，跌倒的一刻，她被扶起，像是靠在了一個寬闊的膀臂上。緩緩地，她睜開眼簾，斜上方，似有一個憂傷的面影，憂傷而高貴的眼神一閃，隨即消失在窗外了。是天使嗎？
接著，她聽見了另一個凝重而沙啞的聲音：“去吧，可憐的孩子！你頸項上的祖母綠項鏈本是一個魔咒，是你先祖遺傳疾病的魔咒，只有當你出嫁時佩戴上結婚項鏈，而且必須是昂貴的鉆石項鏈，那時，祖母綠項鏈才能脫落！去找鉆石項鏈吧！”這又是誰？
她嚇醒了，心，小鹿般突突亂跳，這是誰的聲音？不像是來自那憂傷的光影。是夢吧？但那話語真實得不容置疑。昂貴的鉆石項鏈，在哪里？灰姑娘的真愛，在哪里呢？
從那時起，香眉便開始了認真而茫然的尋覓。
第六章
昂貴的鉆石項鏈
又一個夜晚，又一次演唱中。唱的是音樂劇“灰姑娘”里的一段。
“好似聽見了一聲呼喚，好似來自天外，劇痛的心解凍般歡跳，是真的嗎？忽然有王宮舞會的邀請，有份于所有的人，包括卑微的灰姑娘。灰姑娘喜出望外，雖然，過去有親人的溫暖之家，再也回不去了，但此刻，天，在為她打開……”香眉幽幽地唱著，融入了一縷復古的元素。
香眉稍稍離開了立麥，手拿著麥克風邊走邊唱，音質很純，如泉流婉轉。她傾情投入，唱著，唱著，恍然看見臺下有一串星光，亮閃閃，是那串鉆石項鏈嗎？即刻，亮點又消失在迷離旋轉的燈光光束間。
真的有一串屬于她的星星，不是夢。中間休息時，一位穿著豹紋T恤的男子翩翩風度，等在化妝間。
“小姐，聽說你要購買鉆石項鏈？”他抬起雙手，手里捧著一個精美無比的首飾盒，犀利的眼睛死死盯著她。
香眉不奇怪這樣的詢問，她每到一處，都要去逛珠寶首飾店，也在跳蚤市場里托人去國外尋覓。旁邊的歌廳副總引薦了一下，她便隨著那人走去，走入一家酒店的大堂，在沙發(fā)中間的茶幾上，這位叫薩先生的男子緩慢地掀開了盒蓋。
星光流水般傾瀉出來，立刻吸引了她的目光：這是一條真正的昂貴的鉆石項鏈！精致的白金鏈子，正面是套鏈，排列著九大十小間隔的優(yōu)雅流蘇風鈴鉆石，晶瑩剔透，是裸鉆定制的，九顆主鉆每一顆都重2克拉！
“4C屬性，以色列加工的，周大生品牌。”薩先生頓了頓，指著寶石鑒定書，“當然，價格也不菲，你喜歡可以優(yōu)惠，六十萬吧?！彼f得斬釘截鐵。
香眉癡癡地看著，還伸出手去，想觸摸那縷縷奇異的光波。憑直覺，她知道這應當就是她當新嫁娘要配的那一款了。
恍然，香眉帶上了星光四射的鉆石項鏈，恍然，香眉踏上了王宮的大理石臺階。千載難逢，價格也差不多?？墒?/span>……
“你考慮一下吧?！彼仙仙w子。
幻覺消失，香眉跌落回真實的地底，她的脖頸上，仍是那串取不下來的祖母綠項鏈。當時，她感覺老舊的項鏈勒得更緊了，她的脖子生疼，幾乎承受不住。
“等等！我先訂下來，錢……請略緩一緩，我把房子出手了就付給你?！彼?/span>咬牙，像被什么力量控制住一樣，下定了決心。
不錯，項鏈，就是相戀的意思，女孩子一生只有一次的夢想，怎能不傾其所有來付出？她覺得自己不能放過，有了這寶貝，就能卸下脖頸上的祖母綠項鏈的咒詛，自己就離真愛不遠了。她想起那個幻境里的警示。
“不要遲疑，王宮的舞會里，有一位王子，他在等著你?！毕忝籍敃r就答應了，送走薩先生，她回到舞臺接著唱下去，“樹媽媽呀，快給我漂亮的舞裙，還有馬車，帶我穿過寂寞的草原，去赴良人盛大的宴席。”
但香眉的第六感覺并不平安，她邊走邊遲疑地唱：
“哪兒涌來這么多霧霾，遮蔽了遠方的城堡之王？我的馬車迷失在路口，踟躇彷徨，尋覓著那個憂傷而高貴的面龐。”
香眉迷惘地唱著，再次走到了臺的中間。后臺噴放出一層層乳白的煙霧，迅速彌漫在香眉的腳邊。“鉆石項鏈貨真價實，有珠寶鑒定書為證呢。”她想著。
“即使迎面而來的有風暴，風暴里面有魔王，即使那杯子里是苦藥，是毒酒，也擋不住她參加舞會的愿望，擋不住灰姑娘一飲而盡的癡狂！”
香眉猛然抬起頭，手里的麥克風好像傾倒的酒杯。姿勢就這樣定格，在背后大屏幕上。
掌聲喝彩聲如潮響起。從劇情中醒來的香眉關心的卻只是錢，她現(xiàn)在特別需要錢。
香眉竟然完全沒有想到，結婚項鏈應當是男方白白送給女方的，她也沒有想到，自己那間棲身的小屋，居然只賣了四十萬?？伤活櫼磺?，交了四十萬訂金給薩先生，還欠二十萬。更奇特的是，她并沒有拿到手那串昂貴的鉆石項鏈，連收據(jù)都沒有，卻已與那項鏈的主人簽訂了合同，兩年內隨時為他服務，并付出那二十萬余款，連同利息。
“項鏈我替你保管。合同里有這一條?！彼_先生冷冷地說。香眉并不懂，合同的真正含義是什么。這真應了項鏈的另一個意思，就是代表要拴住對方?！胺?/span>心，我就住城東‘觀潮’小區(qū)的C棟，離這兒不遠?！?/span>
但香眉自己覺得運氣不錯，尋找到了可遇而不可求的寶貝。
本期薦稿：鄧瑛（德國）
本期總編：靜好（英國）
注：本期配圖來自網(wǎng)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