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岳母的“無字碑”
李城外
岳母大人劉淑貞于2023年4月14日中午病逝,享年96歲。下午,我和妻子及大舅兄夫婦、二舅兄夫婦護送老人家遺體到帥印山殯儀館萬福廳布置靈堂,工作人員拿出一本寫滿挽聯(lián)的小冊子,我均沒選用,自擬了一副:“世紀春暉終成眷念,萬家寸草難報慈恩?!狈路鹨猹q未盡,又作了一首七律表明心跡:“駕鶴乘風追玉兔,傷春難寫悼亡辭。兒孫出息應稱福,世紀回光堪道奇。誰比春暉成歲貢,何能寸草報恩慈。音容永在思難盡,自有心間無字碑?!?/span>
當晚守靈,我思緒萬千,一幕幕往事像蒙太奇般斷續(xù)回放,剪不斷,理還亂……
第二天,老岳母的孫子、孫女和外孫分別從南北方趕回咸寧,下了火車直奔殯儀館,泣別老奶奶。第三天,在遺體告別儀式上,二舅兄面對親朋好友,代表親屬表達了深深的緬懷之情:“我的母親于1928年生于一個普普通通的武漢市民家庭。1950年,她陪同我父親,響應黨和政府的號召,到最艱苦的地方去,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來到咸寧市通山縣,參與了開創(chuàng)醫(yī)療衛(wèi)生事業(yè)的隊伍行列。這一進來,就扎根通山一輩子,他們用生命書寫了對黨和國家的忠誠,對人民的熱愛,并以此獲得了山里人難得的好口碑。母親的教育和親身實踐,深深地影響著我們,在她身上,熱愛黨、熱愛國家、熱愛人民的高貴品質,作為文化基因影響著我們,傳承給我們,也深深地影響著下一代、下一代、下下一代,使我們懂得了怎樣用生命去書寫大寫的人字。醫(yī)者仁心,母親這一輩子也很短,這么一眨眼;但是也很長,96個寒暑,經(jīng)歷了無數(shù)的磨難。啊,往事不堪回首。她對工作一絲不茍,還要承擔相夫教子的責任,她永遠停不下腳步,老是想著下一代、下一代、下下一代。她實在太累太累,她也想早點駕鶴西歸,因為在極樂世界里,還有父親——她深深愛著的丈夫在等著她。現(xiàn)在好了,她終于可以安安靜靜地休息了,可以回到她所熱愛的地方——通山縣黃沙鋪鎮(zhèn)萬家山的一個小山包上,好好地陪她的母親和她的丈夫好好休息,在此,我們祝愿她一路走好!”
二舅兄所云“往事不堪回首”,指的是文革時身為衛(wèi)生院長的岳父萬同是因所謂歷史問題受到拷打和批斗,飽受肉體和精神雙重折磨,剛滿花甲便撒手人寰。當年十里八鄉(xiāng)的群眾聞訊自發(fā)趕到,飽含熱淚為他送葬。其時二兒一女均未成家,不滿15歲的女兒頂職參加工作。隨后全家受冷眼受歧視,淚往心里流,咬牙度時艱,可想而知。好在苦盡甘來,粉碎“四人幫”不久,大地回春。十多年后,黃沙衛(wèi)生院還專門為岳父立碑,高度稱贊他的人品和醫(yī)德。2022年的清明節(jié),我和妻子前去掃墓后,曾作一首七律獻給岳父:“一生大愛崇良善,遺恨黃沙不勝悲。廿載行醫(yī)勞苦伴,萬家問診贊譽隨。扶傷未盼添紅利,救死明知為了誰。德技雙馨吾輩敬,年年憶念聳心碑?!?/span>
老岳母如今高壽仙逝,當屬“喜喪”??晌液推拮舆€是第一次感受到了母親不在身邊的失落感!老人家畢竟和我們一起生活了幾十年……
那還是1986年元月,我和妻子成家后,岳母一直和我們一道過日子。兒子出生后,從幼兒園到小學,從中學直至考上大學,一直稱外婆為奶奶(稱自己的祖母為阿婆)。不久,妻子考上武漢市職工醫(yī)學院,后來又考上同濟醫(yī)科大學研究生,再后來調到市中心醫(yī)院做了兒科醫(yī)生,工作十分辛苦;我更是整天忙于公務,忙于研究向陽湖文化,從不操心家務。我們夫妻下班回來,岳母總是做好熱騰騰的飯菜等著我們。妻子后來成為湖北省百佳醫(yī)生,我成為一名黨政機關領導干部,兒子成為中央戲劇學院的博士,可以說,軍功章里有老人家的一大半。
岳母大人九十大壽時,我曾賦詩贊曰:“滄桑九十誰如似,四世同堂莫道奇。堪慰泰山松不老,夢圓世紀亦能期?!?年后,又有五律慶賀:“撐家如大樹,枝葉廣承蔭。博愛贏回報,慈恩抵萬金。兒孫爭敬業(yè),老太樂佳音。半子今何愧,難書寸草心?!?/span>
老人家的晚年無疑是幸福的,退休生活充實而愉快。她一生愛整潔,每天總是把家打理得干干凈凈,平時還愛聽京劇、甚至唱京戲老旦名段。她還時常和女兒交談梅派、張派和荀派的唱腔。她高度近視,戴著眼鏡,每天堅持讀書報,看電視,只要有客來訪,她總是熱情相待,讓人感覺到一個典型的知識分子家庭的溫馨。
近年因年事已高,疾病纏身,老岳母先后二次住進中醫(yī)院。在醫(yī)護人員和子女的悉心照料下漸漸恢復,后回家靜養(yǎng)。大舅兄夫婦遠在南方,妻子和我、二舅兄夫婦輪班照看。再后來,她終于癱瘓在床,生活不能自理。盡管每天照看老人家累得身心疲憊,但我們還是沒送她去養(yǎng)老院。那樣也許是不錯或無奈的選擇,但由于偶爾聽說了一些負面的傳聞,我們還是寧可自己多吃苦,也要讓老媽少受罪。
人常說,老小老小。要讓老人開心,還是得靠“哄”。她在重病時說自己命苦,活得太長,拖累了兒女。我們便“批評”她說得不對,安慰她 “命好”,有“專家團隊”(醫(yī)生、教授、作家等)為她服務。她聽了頗為得意地回道:“你們可都是我培養(yǎng)的?!碑斘铱淅先思矣袀€好女兒,既孝順又能干,她才這么長壽,她倒是反應更快,操著一口純正的武漢腔道:“你有幾好的老婆喲!”
老人家福態(tài),身體較胖,往往一晚上要喊妻子和我過來幫她翻幾次身才能入睡。有時我返通山看望亦年過九旬的老母親,回到溫泉后,老岳母總是說“大力士相公回了!救星回了!”她生前最后一個月的時光,大舅兄夫婦也千里迢迢趕來家中照料。畢竟也是年過古稀的人了,我不免安慰他:“媽在,家就在。你都73歲了,還有老媽不時喊你‘我的兒’,你才是最幸福的的人!”更讓我們永遠難忘的是,老人家彌留的前幾天已神志不清,時常睡夢中呼喚的是外孫的名字。大舅兄為滿足她的心愿,學著我兒子的口吻說:“奶奶,奶奶,我回來了!”要知道,他在讀博寫畢業(yè)論文期間,特地從京城趕回,堅持要住在醫(yī)院陪伴奶奶近三個月,并為她洗腳、剪指甲......
老岳母還是走了,送行的人都說是去天堂享福,因為那里再沒有病痛。她一生勤勞善良,寬厚仁慈,連名字都俗不起眼,可是她像無數(shù)中國母親一樣,無怨無悔為子孫奉獻了一生,在晚輩心中自然聳立起一座永遠不倒的“無字碑”!
寫于向陽軒
作者簡介:
李城外,湖北通山人。我國五七干校研究第一人,向陽湖文化研究專家,中國作協(xié)會員、中華詩詞學會會員,武漢大學、湖北開放大學兼職教授,省委黨校碩導,省黨史宣講團成員。曾在咸寧市直黨政機關多家單位任主職。湖北省向陽湖文化研究會創(chuàng)會會長、黨支部書記,省作協(xié)委員、咸寧市社科聯(lián)兼職副主席。著有《向陽湖文化人采風》(人民文學出版社,列為北京大學現(xiàn)當代文學研究生書目),《向陽軒詩稿》(中華書局),編著《向陽湖文化叢書》(武漢出版社)等,其中《話說向陽湖一一京城文化名人訪談錄》獲冰心散文獎,有日譯本。曾獲享受市政府津貼專家、湖北青年五四獎章、國家開放大學杰出校友、全國書香之家等榮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