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丁 一
編者按
丁一先生為扶持《渤海文學》，培植新人，提高讀者和作者的鑒賞能力和創(chuàng)作能力，特別將自己有關(guān)文學創(chuàng)作經(jīng)驗的最新稿子賜予我們《渤海文學》原創(chuàng)首發(fā)，望眾讀者好好學習，分享轉(zhuǎn)發(fā)。
一、春風十里，不如你
錢在揚是我在報社就業(yè)時的同事。他應(yīng)聘到報社分在記者部，那時我長駐上海記者站，只是在部務(wù)會議時能見面，因而，平時與他交流的時間并不多，但他留在我腦海中的印象，卻是很多舊日的同事所不及。不久，他任常州市記者站副站長，我跟隨他去常州采訪過幾個大型企業(yè)，他的幾篇特稿由我編輯，豈料，都得了省、市級和全國新聞獎，我也因此沾光得了編輯獎。錢在揚給我印象最深的是人耿直、能吃苦，平時話也不少。
一次，從常州回來，我請他去浴室洗澡。浴后，他竟在躺椅上深睡了好幾個小時，我見他鼾聲如雷，不忍叫醒，直到浴室打烊，跑堂的來催，才急忙叫醒他穿衣。他起身時，我發(fā)現(xiàn)雪白的浴巾印透一大灘鮮紅的血跡，見我驚愕，他下意識向躺椅望去，見厚厚的浴巾上一灘血跡，還在冒熱氣，吃了一驚說：“為了把常州的《華東信息日報》發(fā)行搞上去，兩個月來都開著摩托車，每天來回200多公里，把常州各個鄉(xiāng)鎮(zhèn)、大隊都跑了好幾圈，跑得屁股上長出老繭，痔瘡常掉下來?！蔽也唤麑λ文肯嗫?。
“文革”中，錢在揚隨父母下放至蘇北射陽農(nóng)村，那時他還是個10來歲的小孩，在農(nóng)村他一邊讀小學，一邊和農(nóng)村的孩子下地干農(nóng)活，有幸從下放地陳洋公社南份大隊小學戴帽子的初中部，以優(yōu)異成績意外地考入全縣第一的射陽縣中學髙中部，是“文革”后南份大隊第一個考進縣中的“秀才”。1978年6月，恢復高考第二年，在班主任錢拙老師的輔導下，終于如愿以償，考入江蘇師院鹽城分院物理系。1981年畢業(yè)后，分配到射陽縣陳洋中學任教，1987年調(diào)回無錫，先后在公交職業(yè)高中教書，后又到保衛(wèi)科、宣傳科工作，參與創(chuàng)辦了《無錫公交報》和《巴士信息》，從此與寫新聞結(jié)緣。
1993年進入《華東信息日報》社，從廣告業(yè)務(wù)員干起，后又到記者部協(xié)助常州記者站工作，期間《華東信息日報》在該地區(qū)發(fā)行量連續(xù)三年大幅增長，被報社同事稱之為發(fā)行中的“常州模式”。他兢兢業(yè)業(yè)，一步一個腳印，無論在記者部，還是之后被聘為《華東信息日報》發(fā)行公司總經(jīng)理中層正職，都干得風聲水起。這是時間在他的事業(yè)中，留下被人信任的痕跡，這是他收獲尊嚴后，花開滿枝的漿果。
錢在揚退休后又先后被江南大學金融研究所聘為客座研究員、江蘇省民營經(jīng)濟研究會常務(wù)理事、江蘇教育電視臺“蘇商”訪談特約評論員、金茂資本集團副總經(jīng)理、中國金典集團獨立董事、無錫市徐霞客研究會辦公室主任兼副秘書長等職，一直閑不下來。近兩年他手癢，想寫小說和散文。我是徐霞客研究會常務(wù)理事，退休之后的我們常在一起開會，在呂錫生先生的指導下進行“徐學”研究。每當談到文學的話題，我也總會對他講，寫文章難也不難，有它自身的規(guī)律可循，但只要寫，就能成事。
在報社總編陳玉以及楊大中等有一定文學或文藝理論成就同仁的指導、幫助和支持下，使得錢在揚的新聞通訊、經(jīng)濟理論及文學藝術(shù)創(chuàng)作得到健康而良性的發(fā)展。楊大中曾有這樣的評說：“錢在揚是學者型記者”。我也說過他的新聞理論是學者新聞。在文學理論上，我也常對錢在揚說，文學有三性：合理性、因果性和必然性。但宏觀上則需具備三個條件：一要有靈氣；二要耐得住寂寞，廣讀古今中外名著，把一個個漢字建成文本范式，必定要博學，否則文學的道走不遠，試想，不讀書之人，能寫出什么好文章；三要筆勤。作家的創(chuàng)作周期，一般為30年旺盛期，加上一點機遇，就會留下雪泥鴻爪。文學創(chuàng)作難度之大，以至于無數(shù)寫了一輩子的作者，都無法成為合格的作家，對照這三個條件，一定是缺了一點什么。
微觀上，文學創(chuàng)作也需具備三個條件：一是從模仿名人名作開始，當然不是拾人牙慧，但又不能像出遠門似的，把什么東西都往包袱里塞；二是要明白文學創(chuàng)作必定是為自己寫，而不是為別人寫，寫自己喜歡寫的生活，就像為自己活，而不是為別人才活著；三是從細節(jié)入手，但人世間的樣子如沒有獨特的發(fā)現(xiàn)，沒有觸動靈魂的事，不必急著下筆，更不能下筆千言，離題萬里。大凡成功者，在宏觀和微觀的把控上，都能掌握好自己的情緒，否則，很難成器。
中國當代學者、作家王小波說：“人這一生，可以選擇的事很少，沒法選擇怎么生，也沒法選擇怎么死。我們能選擇的，只有兩件事，這一生怎么愛，這一生怎么活?！比松饔兴廾?，各有歸途。錢在揚是幸運的，先后從事過多種職業(yè)，年近古稀的他，這兩年又義無反顧地選擇了文學，年近古稀學打拳，與文學成為刎頸之交。好在他的文學創(chuàng)作生命周期，尚處在嬰兒期，寫作的精力正在生長階段，還沒開始發(fā)力，涉山跋水的文學之途，還要走很長很長的艱難路。也許，文學艱辛的魅力就在于此。
這兩年，錢在揚像中了魔一樣，不知不覺中就寫了起來，且一發(fā)而不可收，沉迷在對文學的幻想中，在精心編織的故事情節(jié)里呼來喚去。正如卡夫卡在日記中寫的那樣：“我內(nèi)心有個龐大的世界，不通過文學途徑把它引發(fā)出來，我就要撕裂了！”有時子夜或凌晨，一篇作品完稿后，即發(fā)到我的微信中，讓我先讀為快。文學和藝術(shù)一樣，是個晚熟的過程，作家和藝術(shù)家一樣，也是一個晚熟的過程。文字在錢在揚的心里是有生命的，他日復一日消耗著、同時也迸發(fā)著自身生命的生機。文學需要寂寞，但誰也不喜歡寂寞，往往被動和無奈，當錢在揚終于開始靜下來，與寂寞為伴，當寂寞成為他情感的催化劑時，他的作品便一篇又一篇問世了。今天，當散發(fā)著油墨香的《錢在揚文學作品集》呈現(xiàn)在讀者面前時，不得不由衷感嘆：有志者事竟成。特別是該集第四個欄目，他認為這都是新聞理論，不要放進書中。我多次建議他，可在上百篇發(fā)表過的作品中，選幾篇代表性文稿放進去，這不僅是他昔日辛苦勞作的成果，而且都是獲過全國和省、市新聞理論獎的精品。第四集在這樣的背景下，終于和其他三個欄目一并問世。
二、散文的美學心臟和哲學指向
散文是該書的打頭欄目。我先從散文寫起吧。散文不是華美詞藻的堆垛，更不是假模假樣的文采炫耀。散文如同他人拉家常，同朋黨說知己話，謙卑遜順。散文多情，語言需清通傳神，森羅萬象。散文寫沒齒難忘的親情骨肉，寫愛得發(fā)癡發(fā)呆、死去活來，馳騁在筆墨之間，恂恂如也。散文的審美，如孔子在《論語·鄉(xiāng)黨》中所言：“與下大夫言，侃侃如也；與上大夫言，訚訚如也。君在，踧踖如也，與與如也。”寬容、不擺架子是審美的第一原則?！段壹业奈骷澓拓惐取芬晃?，錢在揚把他養(yǎng)的兩條秋田犬“西紳”和“貝比”，寫得出神入化。我曾在一次文學講座中，花了一個多小時，把《我家的西紳和貝比》與巴金先生1980年寫的回憶錄《小狗包弟》，作了比較文學審美差異的詳細解讀。錢在揚的這篇散文寫了近6000字，巴金先生的那篇散文只有2500余字，主題都涉及“人性”與“獸性”。
《小狗包弟》對“包弟”有一段十分凄美的描寫：“‘文革’期間，城里發(fā)生了從未見過的武斗，藝術(shù)家害怕起來，就逃到別處躲了一段時期。后來他回來了，大概是給人揪回來的，說他‘里通外國’，是個反革命，批他，斗他，他不承認，就痛打，拳打腳踢，棍棒齊下，不但頭破血流，一條腿也給打斷了。批斗結(jié)束，他走不動，讓專政隊拖著他游街示眾，衣服撕破了，滿身是血和泥土，口里發(fā)出呻喚。認識的人看見半死不活的他都掉開頭去。忽然一只小狗從人叢中跑出來，非常高興地朝著他奔去。它親熱地叫著，撲到他跟前，到處聞聞，用舌頭舔舔，用腳爪在他的身上撫摸。別人趕它走，用腳踢，拿棒打，都沒有用，它一定要留在它的朋友的身邊。最后專政隊用大棒打斷了小狗的后腿，它發(fā)出幾聲哀叫，痛苦地拖著傷殘的身子走開了。地上添了血跡，藝術(shù)家的破衣上留下幾處狗爪印。藝術(shù)家給關(guān)了幾年才放出來，他的第一件事就是買幾斤肉去看望那只小狗。鄰居告訴他，那天狗給打壞以后，回到家里什么也不吃，哀叫了三天就死了?！?nbsp;
《我家的西紳和貝比》對“西紳”也有一段十分有趣的描寫：“西紳又發(fā)情了。但想到西紳最后與子女分離的痛苦，我們決定不讓它再生了，我們又開始將貝比和西紳分居，唯恐它們偷食禁果。但是，不知咋的，半年過后，西紳又開始用爪子扒窩了，家里面好幾只紙箱被它弄得七孔八洞，并且又往陰暗的樓梯底下躲藏，種種跡象好像表明它又要生了，我們弄不懂了，這次看管很嚴：發(fā)情期和貝比分居，每次出去遛狗，嚴禁與其它公狗接觸，按理怎么也不會懷孕，只得再去愛寵會掛了‘專家’門診，經(jīng)專家望聞問切，結(jié)論是假孕，掐算日子，產(chǎn)期早過，肯定假孕！專家說：上次月子喂得太好，你家狗狗嬌生慣養(yǎng)，它已摸準主人善待‘產(chǎn)婦’的心理，想騙得‘孕婦’的優(yōu)厚待遇。人為達到某種獲利目的，動起欺騙的邪念，但我家的狗狗竟然也會這樣?！?/p>
錢在揚筆下的“西紳”和“貝比”，寫得人性味十足，高潮迭起，細膩而精致，傾注了2000多個日夜對兩條家狗的觀察，終于成就了這篇力作。但同樣以狗為書寫主要內(nèi)容，錢在揚與巴金先生的差距還是很大的。《小狗包弟》的文字背后，隱藏著許多社會的、政治的、歷史的、人性的設(shè)問；《我家的西紳和貝比》還只是人獸之間情感的細寫，尚未更深入地剖析“人之初，性本善或性本惡”的倫理，或者說思想坐標還未達到經(jīng)典散文范式的編程。這些寫作范式的編程，必須經(jīng)過長期的哲學和美學的訓練，才能積累起豐厚的哲學和美學的儲備，才能讓散文的人文知識得到合理的張揚。好作品的哲學和美學背景，并不是把話都寫成文字，而是把最深刻的思想，藏在散文的背后。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席鐵凝在一篇《“會做人”與“不會做人”》的散文中也寫了狗，我摘其中一段：“在我所熟悉的一條著名峽谷里，很有些吸引游客的景觀……還有伴人照相的狗……游客拍照時要求狗與之親熱些，狗便抬爪挽住游客胳膊并將狗頭歪向游客；比如游客希望狗恭順些，狗便臥在游客腳前做俯首帖耳狀。狗們?nèi)諒鸵蝗盏刂貜椭H熱和恭順，久而久之它們的恭順里就帶上了幾分因嫻熟而生的油滑，它們的親熱里就帶上了幾分因疲憊而生的木然。當鏡頭已對準它與它的合作者——游客，而快門即將按動時，就保不準狗會張開狗嘴打一個大而乏的哈欠。有游客憐惜道：‘看把這些狗累的?！懔碛杏慰偷溃骸裁礀|西跟人在一塊兒待長了也累。’”這些話的邏輯力量與理論基礎(chǔ)，把文學、美學的心臟都畫了出來，其“狗性”與“人性”的哲學指向，不言自明，當一目了然。
作者與作者之間，造成文學意境的很大差異在于：一是認知，二是隱藏在認知背后的意識。藝術(shù)是什么？藝術(shù)是意識形之于態(tài)。歷史上王羲之是怎樣的書法家？看他的字，就能知道他的性格；岳飛的詞，沒有“精忠報國”的信念是寫不出來的。文學需要信仰，信仰是什么？信仰是心向往之，是一種依稀可以看得到或在心里看得到的生命態(tài)度，信仰最重要的是追尋，不管多么疲憊不堪的日子，因為信仰，人生依然充滿力量，發(fā)光發(fā)亮。信仰說到底，是人存在的意義。人有了信仰，才可能找到真正的自我，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人的心量有多大，世界就有多大。散文的力量與根本，恐怕就在于此吧。萬余字的《陸文夫下放蘇北軼事》，同樣是錢在揚傾注了無數(shù)心血后的一篇散文力作，可以作為研究陸文夫先生的史料存世。1969年12月1日，陸文夫先生下放到陳洋公社南份大隊第三生產(chǎn)隊，與錢在揚相隔一個生產(chǎn)隊。那年他才14歲，陸文夫曾摸著他的頭說：“無錫錢家出讀書人，科學家也出了不少，好好讀書。”陸文夫曾在 1957年被打成右派時下放工廠，干的就是開木模的手藝，下放生產(chǎn)隊后，打造新木犁和修水車，對陸文夫先生來說是“小菜一碟”，家里斧頭、鋸子、刨子、鑿子、槽刨、木鑿、扁鏟、鋼鑿刀、平鏟刀、平鑿、半圓鑿、釗子等木工用的工具，一應(yīng)俱全。
有一段細節(jié)很耐讀：“在煤油燈下看書的陸文夫，見我手里拿著鬧鐘，沒等我開口，就問我：‘是鐘不走了？還是鬧鐘不鬧了？’我說：‘既不走，也不鬧，像塊廢鐵！現(xiàn)在弄得不知道啥時候燒飯？啥時候喂豬了？麻煩你陸老師給看看，能修得嘀嗒起來，能看個大約的時間就可以了?！懳姆蚪舆^鬧鐘對我說：‘天黑了，看不清，拆開后零件容易丟失，等白天抽空拆開來看看，你隔幾天來拿?！瘮?shù)天后，我從陳洋集市上回來，順道到陸文夫家中，陸文夫一看我去取鬧鐘，便把鬧鐘從里屋拿出來，聽到仿佛久違了的‘嘀嗒、嘀嗒’走時聲，我心里又驚又喜，便問：‘陸老師，哪里出了毛??？’他說：‘這鐘干涸了，有的地方還生了銹，軸和齒輪沒有了潤滑，摩擦阻力太大，發(fā)條推不動了?！艺胫?，陸文夫一定是學物理的，對推力、摩擦力和潤滑的因果邏輯關(guān)系，怎么闡述得這么清晰？接著他又說：‘我?guī)湍惆颜麄€機芯清洗了一遍，又上了些縫紉機油?！疫B聲道謝。他說：‘沒什么，反正現(xiàn)在不用上班，舉手之勞。’我剛要走，他夫人管毓柔，從田里摘了一個足足有半斤重的又大又紅的蕃茄給我，說是讓我嘗嘗鮮，一口糯糯的蘇州話?！?/p>
這些生動的細節(jié)，樸實而平淡，卻讓文字在舊日的往事中飛行，讓讀者深感著名作家陸文夫先生在世俗的日常小事中，一點也不落后于體力勞動者。如今各種所謂文學刊物上的偽真理、偽經(jīng)典目不暇接，文字中充斥著垃圾美學，它們就像垃圾食品，用各種添加劑來刺激味蕾，那些輸入思想垃圾的所謂文學刊物，輸出的也必定是概念化、模式化、統(tǒng)一化的偽文學垃圾，怎能奢望文學的蘇醒、繁榮、百花齊放？相比之下，錢在揚寫陸文夫先生雖不是經(jīng)典散文，但一定會比那些偽文學、偽經(jīng)典存世的時間久長。
《國學大師的長子錢拙先生》是錢在揚另一篇寫名家的散文，花費近萬字描寫讀高中時的班主任、恩師錢拙老師，然還是意猶未盡。錢在揚在介紹中這樣寫道：“他雖然帶來了課本和備課筆記，但這第一堂課，看到同學們懶懶散散的樣子，他無心打開課本和備課筆記，先用粉筆在黑板上寫了大大的自己的名字‘錢拙’，接著開口說：‘從現(xiàn)在起我就是你們的班主任兼物理老師，講得不好，可以當面向我提意見；不愿聽的，只要家長簽字同意，可以離開課堂，但不準在課堂上影響別人；聽不懂的，不要裝懂，要舉手報告，向我提問……’隨后，他從學生進學校是來干什么的，將來你們憑什么去為人民服務(wù)，拿什么為祖國的社會主義建設(shè)事業(yè)作貢獻，今后打算怎么學習，怎么做人……整整45分鐘，沒有半句政治口號，也沒有講授一句物理知識，可以講是一堂整肅人的精神風貌的訓斥課，為我們后來的學習，起到了‘磨刀不誤砍柴工’的效果。”
錢拙老師是國學大師錢穆的長子，著名物理學家錢偉長是錢拙的堂兄。名師出高徒，1977年底，錢在揚參加了初考并獲得統(tǒng)考機會。錢拙老師見錢在揚過了初考關(guān)，高興地對他說：“錢在揚，不錯！能躋身統(tǒng)考行列，已是十里挑一。據(jù)我分析，除了老三屆底子好，優(yōu)勢明顯，其他的考生都差不多?！弊詈笠惶炜荚嚱Y(jié)束前，錢拙老師在考場外，錢在揚一走出考場，問了他答卷情況之后，對他說：“這次若能考取，當然很好，但思想上要做落榜的打算?！庇捎诨謴透呖贾贫群蟮牡谝淮胃呖迹X在揚倉促報名參加，名落孫山是意料中的結(jié)果，但他沒有六魄無主，而是更堅定了錢拙老師要求他把書讀好的決心。
1978年，錢在揚得到兩本書，一本《中學物理高考復習資料》，是班主任錢拙老師編著的；另一本《中學化學高考復習資料》，是錢翁達老師編著的。他每天基本讀到凌晨兩點左右，并嚴格按錢拙老師教誨的“為什么”去消化。功夫不負有心人，那一年，他拖著高燒41度的病體，堅持考完全程，并順利踏進高校門檻。自此，幾乎所有的鄉(xiāng)親，都不再呼他“在揚”，而是不約而同地叫起了“錢大學”的雅號。這篇回憶班主任錢拙老師的長文，散文分量不算重，在文學性的表達上還是匱乏的。文字必須精煉，有韻味，就像出遠門的人，不能漫無目的地行走，即使行程再遠，最后還得回到家里。該文在文字上如能好好下點功夫，把情節(jié)和條理梳理得飽滿和豐盈起來，讓情操、道德、倫理、人性凝煉到哲學和美學的高度，不失為一篇好散文。
寫陸文夫、錢拙，都很難，他們是好人、名人，更是對世事至死不悟的學人，可在這個社會中，好人難活。文學不那么好用，但人類不是為了好用而活著。這使我想起俄國一個偉大的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他1881年2月9日逝世，享年一個甲子。他的人生，換一個人可能沒法承受。人世間所有不幸，集于他一身：父親在他很小的時候，被農(nóng)奴打死，他極其貧窮，寫的處女作即是《窮人》（用書信體裁完成），寫完后成為俄羅斯最重要的作家之一。又因讀了一封反農(nóng)奴制的信，竟被推上刑場，死前，突然來了特赦令，改去冰天雪地的西伯利亞，服苦役4年，充軍6年，成為最底層的人。他最有影響的代表作品是《罪與罰》《白癡》……陀思妥耶夫斯基苦難的一生，掩卷后能讓讀者心酸大半天，人生中充滿太多的壓力和艱辛，上學是競爭，工作更是激烈的競爭。到了老年，對過往的一切，便有了新的認知，心里不覺涌動起“逝者如斯夫”的感嘆。斗轉(zhuǎn)星移，滄海桑田。彈指一揮間，人的一生稍縱即逝，往事漸行漸遠，變得模糊起來。時間無法留住，但時間的痕跡，早已深諳心底，在時間的驅(qū)趕下，因行走匆匆，大多數(shù)人忽略了觸摸那些痕跡。
三、小說的體制不是長短問題
錢在揚的第二和第三個欄目是短小說和中篇小說。錢在揚在小說書寫的布局上，都很嚴密，邏輯合理，張揚有序，特別是小說結(jié)尾的包袱，皆有出人意料之處?！陡偲浮贰渡显L》《頒獎》《陳館與范局》等篇什，都是在他身邊發(fā)生過的事，由于他是初寫小說，且剛寫了十幾篇，大多還停留在一些概念化的框架中，還談不上積累了寫小說的很多審美經(jīng)驗。但他寫小說的熱情與執(zhí)著，令余感慨，畢竟“六十歲學打拳”，不是一件易事，在這個理論淺談中，我就不多寫了。
小說除了情節(jié)、活潑的語言，尤其語言背后的文化因素很關(guān)鍵，很多語言現(xiàn)實的活潑悖例，如莫言的《蛙》《生死疲勞》，閻連科的《年月日》，余華的《活著》，畢飛宇的《推拿》，陳彥的《主角》……正如錢在揚在后記中所寫：“從莫泊桑和歐·亨利的作品中，悟到微短小說的一些經(jīng)典架構(gòu)，之后又閱讀了莫言的《蛙》《酒國》《晚熟的人》，劉震云的《一地雞毛》《一句頂一萬句》《我不是潘金蓮》《手機》《一腔廢話》《塔鋪》《官場》《官人》《我叫劉躍進》，近5年中國年度優(yōu)秀微小說也幾乎讀了個遍，并對一些絕佳的故事構(gòu)架做了不少筆記。在汲取藝術(shù)營養(yǎng)的基礎(chǔ)上，邊讀邊創(chuàng)作。”桑之落矣，其黃而隕。文章是靠形象的形狀、顏色、聲音、寓意等來創(chuàng)造和平衡美感的。
大量的文化信息密碼，只有在閱讀名家名作中，才能把握心理氛圍與審美路徑，學習他們在哲學上的認知方法和龐大的文化系統(tǒng)，只有通過閱讀，靈魂的活動空間才能寬廣，才能對文字有絕對的支配權(quán)，才能讓自己的筆管充滿血性。一如尼采所說：“當你的靈魂，變得寧靜、和平、喜悅時，你的眼睛就有一種深度、清澈。它們變得如此透明，以至于你能夠看到一個人的靈魂?！?/p>
寫小說是一件難事，但畢竟不比黃老道家最高層次預測學的古代術(shù)數(shù)著作《奇門遁甲》更難。中國作協(xié)副主席畢飛宇談小說有這樣的至理名言：“小說家最基本的職業(yè)特征是什么？
不是書寫，不是想象，不是虛構(gòu)。是病態(tài)地、一廂情愿地相信虛構(gòu)。他相信虛構(gòu)的真實性；他相信虛構(gòu)的現(xiàn)實度；他相信虛構(gòu)的存在感；哪怕虛構(gòu)是非物質(zhì)的、非三維的。虛構(gòu)世界里的人物不是別的，就是人，是人本身。的確，哪怕僅僅從技術(shù)層面上說，小說的本質(zhì)也是人本的。小說家首先面對的其實是他的‘所愛’，然后才是‘價值’。說到底，小說家不是機器，不是人工智能，他無法規(guī)避他的情感。”
寫小說是一般人所做不了的大事。畢飛宇又說：“短篇、中篇、長篇小說的區(qū)別一般說來，中篇小說和長篇小說都有一件大事情要做，那就是小說人物的性格發(fā)育。短篇小說由于篇幅的緣故，它是不允許的。正因為如此，我常常說，短篇小說、中篇小說、長篇小說是三個完全不同的體制，而不是小說的長短問題?！?/p>
這是小說創(chuàng)作者的底部邏輯、定量儲備和根之所系，也是小說創(chuàng)作繞不過去的審美意識和美學經(jīng)驗與原則。盡管世事繁復，隨時間的推移，相信錢在揚心有所寄，會在得閑時博覽之，誠守著那分內(nèi)心自在的簡樸。藝術(shù)哲學兩元心靈對立的雨果，喜歡這樣的話：“在主義之上我選擇良知，在冷暖面前我相信皮膚?！辈恢囊晃蛔髡咴腥缡侵裕憾唐≌f應(yīng)該用生長法來寫。生長法是道法自然，也是投入自己的生命，從生活中、記憶中只取一點點種子，然后全力加以培養(yǎng)，使之生長壯大起來?；蛘哒f一開始只是一個細胞，在生長的過程中，細胞不斷裂變，不斷增多，不斷組合，最后就生成了新的生命。這些至理名言，對錢在揚的小說創(chuàng)作，是很受用的。
還有一類小說，如當代女作家殘雪的哲學小說，比奧地利小說家卡夫卡的《變形記》更變型、更荒誕的類美學哲學小說，可以說國內(nèi)鮮有讀者；再如大學問家陳寅恪先生，于失明臏足之晚境，不憚辛苦、鈞稽沉隱、先后花去20 年時間，才得以完成的《柳如是別傳》，這部80萬言半文不白的學術(shù)小說，很多人無法深入地讀下去，小說中所涉明清文人太多。這些塔尖上的小說，并不是錢在揚目前需急花時間去研究，只能慢慢來。
四，讀書的本質(zhì)，就是把經(jīng)典作品變成自己的骨骼玲瓏
關(guān)于對讀書的認知，雖這個文稿中關(guān)系不是很大，但我還是要多寫一些題外之語，對錢在揚和涉文學寫作還不是很深的作者，會有一些觸動與幫助。中華文學初始于《山海經(jīng)》，成書于戰(zhàn)國中期至漢代，450個故事中，有十分之三是寫人物。南朝宋宗室文學家劉義慶撰寫的文言志人小說集《世說新語》，是魏晉軼事小說的集大成之作，共寫了36篇1130則筆記體短篇小說，對魏晉士人的思維方式和生活狀況，乃至整個社會風氣都產(chǎn)生了重要影響。北宋初年李昉、扈蒙、李穆、徐鉉、趙鄰幾、王克貞、宋白、呂文仲等14人奉宋太宗之命編纂《太平廣記》，這是我國古代第一部文言紀實小說的總集，為宋代人撰寫的一部大書，全書500卷，目錄10卷，取材于漢代至宋初的紀實故事為主的雜著，屬于類書。因成書于宋太平興國年間，和《太平御覽》同時編纂，故稱《太平廣記》。
中國歷史上不僅是詩歌大國，也不僅是散文強國，更不僅是小說創(chuàng)始國，道家與儒家文化的事源，與《詩經(jīng)》《楚辭》《史記》《東周列國演義》，唐宋散文八大家：韓愈、柳宗元（唐代），歐陽修、蘇洵、蘇軾、蘇轍、王安石、曾鞏（宋代），元四大悲?。宏P(guān)漢卿的《竇娥冤》、馬致遠的《漢宮秋》、白樸的《梧桐雨》以及紀君祥的《趙氏孤兒》，明清四大名著：明代羅貫中的《三國演義》、明代施耐庵的《水滸傳》、明代吳承恩的《西游記》、清代曹雪芹的《紅樓夢》，明代馮夢龍編著的“三言”：《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恒言》，明末凌濛初編著的“二拍”：《初刻拍案驚奇》《二刻拍案驚奇》，清代蒲松齡著《聊齋志異》，清代吳敬梓著《儒林外史》，還有被譽為晚清四大譴責小說之首的李伯元著《官場現(xiàn)形記》，晚清劉鶚著《老殘游記》，晚清吳趼人著《二十年目睹之怪現(xiàn)狀》等，這些浩如瀚海的各個歷史朝代的文學，皆萬千自在。中國古代和近現(xiàn)代小說，特別是短小說，馮夢龍、凌濛初、吳趼人、魯迅等文學大師的小說創(chuàng)作手段，書中描述大千世界中的蓬萊仙境，陰曹地府，魑魅魍魎，人仙情愛，亡域死境，淫猥媾合，或嬋娟此豸嫵媚妖嬈者，或偷雞摸狗男盜女娼者，功范進中舉者、賣油郎獨占花魁、杜十娘怒沉百寶箱、席方平赴閻王府為父伸冤……被當代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莫言所仿，《生死疲勞》便是借用之經(jīng)典。錢在揚更應(yīng)熟讀，用心體會，方能為己所用。
中國文學理論批評史上第一部有嚴密體系的《文心雕龍》，全書論及的文體計有59種，由劉勰撰寫于南朝齊和帝中興元、二年(501—502年)間。直至魯迅先生所著《中國小說史略》，更不用說四書：《大學》《中庸》《論語》《孟子》，五經(jīng)：《詩經(jīng)》《尚書》《禮記》《周易》《春秋》和《徐霞客游記》《二十四史》《資治通鑒》等大著了。關(guān)于國外的各類小說、民國以來的白話小說以及自1901至今共119人獲諾貝爾文學獎的作品，我國自1982年以來獲1-10屆茅盾文學獎共48部長篇小說；魯迅文學獎是中國具有最高榮譽的文學獎之一，自1997年開始，至今已舉辦了八屆，其中短篇小說40 篇，中篇小說44篇，在這個序言中就不一一例舉了。
1923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愛爾蘭詩人、劇作家葉芝曾說：“人性是什么？人性就是更好的自我控制。”人的一切痛苦，都來自于對世界的認知。我曾在同學群中寫這樣的話：“法國藝術(shù)家杜尚的那句：‘藝術(shù)，首先是思想。文學也一樣。沒有了思想，繪畫、詩歌、散文、小說，所有的一切，什么都不是。所以，我們需要思想，而不是用筆和顏料?！囆g(shù)是長出來的，而不是由自己做出來的。我活了七十幾歲，活到快死的年齡了，可是我還是沒活出召公以死諫君那樣誠實的情懷，近半個世紀夙興夜寐，青燈黃卷，辛苦寫下的30幾個小冊子，現(xiàn)在掂量，輕如鴻毛，只是廢紙一堆，愧對祖宗愧對天地，只能付之一炬。”心地里不細膩的人，是做不成小說家的。同樣，唯心重之人，才有可能成為作家，心重是什么？我想就是有堅定意志和崇高信念的思想，就是孔子所言“仁者愛人”，對弱者有悲憫情懷、道德高尚之人吧。
晨讀國別體史書《國語》篇《召公諫厲王弭謗》，須向召穆公行注目禮。司馬遷《任報安書》疑《國語》為左丘明失明時所著。一生自負的陳寅恪先生，晚年失明時著《柳如是別傳》，自嘲“著書唯剩頌紅妝”。忽然想起學術(shù)生態(tài)，時光更替，負笈遠行，用自己的真情實感，每一步努力，都是走向更好的自己，才能寫出能流傳千年的文字。借用初唐至盛唐的賀知章七律《回鄉(xiāng)偶書二首》作結(jié)：少小離家老大回，鄉(xiāng)音無改鬢毛衰。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離別家鄉(xiāng)歲月多，近來人事半銷磨。惟有門前鏡湖水，春風不改舊時波。行走在文學之途，晚年的錢在揚，并沒有被生命邊緣化，軀體中的美學與文學感知系統(tǒng)，如對春天的敏感一般，仍是十分地飽滿著，那“春風不改舊時波”的心境，也正是他今日之寫照。我們都是平凡的人，但心中涌動著的，卻是不平凡的心。前世今生，春華秋實，生命中會遇到很多人、經(jīng)歷很多事，老子在《道德經(jīng)》58章中寫道：“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笨鬃油砟甑牡茏又?，儒家學派重要代表人物曾子曰：“人而好善，福雖未至，禍其遠矣。”《道德經(jīng)》又言：“天道無親，常與善人?！比擞猩颇睿毂赜又?，眾人成之。內(nèi)心有仁愛、慈悲，為他人著想，樂善好施，善良之人冥冥中會獲得庇佑，使人生如意。人海茫茫，如夢初醒，徒步春風，不過人間。河水湯湯，福祚綿綿，人有喜樂順遂，也難免滄桑失落。喜悲塵緣，因果輪回，一堆堆坎坷，如滄海之一粟，在讀書中不斷積累自己的底氣，心存善念，才能寫出好的作品。須知，世間易做之事，皆不易做好,非人力所享。唯善念所至，可終身受用。明天無法預知，但今天可以選擇做人，讓人成其為怎樣的人。
寫于癸卯年正月二十
作者簡介
丁一，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國家一級作家，中國散文家協(xié)會常務(wù)副會長、中國散文詩研究會副會長、國際詩詞協(xié)會顧問。江南影視藝術(shù)學院暨清邁大學教授、學報主編。
往期回顧
1.散文漫談
2.先父三十年忌辰追憶
3.家事瑣談
4.讀胡江寧《常熟游筆》
5.落紅不是無情物
6.一團持久而溫暖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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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蘭青（筆名：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