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爸借錢》
吳文波（四川省）
阿爸背著背簍在前面急匆匆的趕，我低著頭在后面緊步跟，背簍里一只老母雞，隨著阿爸在坑洼不平的路上走動不時會撲騰幾下，斜挎的帆布書包，也隨著我的高低走動而擺動。
這是一九九三年五月，我在縣城上初二，開學(xué)時阿爸會把一大袋米背到食堂換成我一學(xué)期的飯票，我每月回家一次拿二十元購買菜票和支付一些其它開支。這月學(xué)校要收十元資料費，我在周六下午走了近三小時的山路傍晚才趕回家。
阿爸正在宰豬草，見我回來格外高興，不時問我在學(xué)校的情況，當(dāng)我低著頭說需要三十元錢時，阿爸沉默了。由于前段時間給阿爸治病，家里已經(jīng)拿不出錢，而阿媽去名山縣采茶補貼家用未歸。
晚上，阿爸特意為我煮了臘肉，這是每月我唯一一次的見葷，阿爸把肉盡量往我碗里夾，他的眼里滿是慈愛和痛惜。
“明天逢場，我們把那只老母雞逮去賣了?！被野档臒艄庀掳殖了剂艘魂囌f道。
阿爸說的那只老母雞，是家里唯一的一只雞，隔幾天還能下一個蛋，阿爸大病初愈還需營養(yǎng)……我撥動碗里的臘肉，卻怎么也沒胃口，望著院外漆黑的夜，突然格外地想念阿媽，也不知她什么時候能回家……
第二天吃過早飯，阿爸用繩子將那只老母雞雙腳綁在一起放入背簍，我斜挎帆布書包，一起走約半小時的山路趕到集市。
集市就在鄉(xiāng)政府前坑洼不平的泥巴路上，也緊挨著我的啟蒙學(xué)校樂英小學(xué)，而再遠些便是鐘樓，從早上八點到晚上七點，每到整點它就會發(fā)出對應(yīng)的鐘鳴聲數(shù)。路兩邊聚集著附近山民和他們背來的米、蔬菜、雞、鴨等，也有一些商販在吆喝著賣盆子、花布、膏藥……今天由于恰逢星期天，趕場的人格外的多，買賣家禽的區(qū)域已經(jīng)有十多家，我們在人群里找了一個縫隙把背簍放下，將雞抓出放在地上等待買家。
不時會有買雞的人從面前經(jīng)過，他們瞧了瞧我們家的雞，連價也沒有問，然后又慢慢走向另一家。
我站在阿爸身后，雙手扯著帆布書包，低著頭偷偷用雙眼瞟過往的人，每當(dāng)有人靠近，我即期盼又膽怯，我的虛榮心在作祟，我怕遇見熟人，尤其是學(xué)校的老師和同學(xué)……
時間一點點過去，鐘聲響起十一下，賣雞的基本都售出回家了，場也要散了，我們家的雞還是無人問津。
“我們家的雞太老，沒有賣相?！卑只剡^頭，沖我憨厚地笑了笑，我看見他的臉紅著，眼里滿是內(nèi)疚。
“怎么辦呢？”阿爸一邊將雞放回背簍一邊嘀咕道。突然，他像想起什么驚喜的事笑著對我說“我想起來了，我有一小學(xué)同學(xué)在糧站上班，我們可以去找他借一點錢，應(yīng)應(yīng)急。”
糧站離集市約兩公里，也在車站的相同方向，于是便有了文章開頭的那一幕，為了在阿爸同學(xué)中午下班前趕到，我們急匆匆往糧站趕。
五月的天，沒到中午便炎熱起來，路邊樹上的知了在盡情地喧鬧，走出一段路后我的頭上開始出汗，我看向走在前面的阿爸，他的青色粗布舊衣已被汗水打濕。由于這段時間久旱無雨，地面干燥開裂，有車經(jīng)過時塵土便被卷起劈頭蓋腦迎面襲來。
到了糧站，我們被門衛(wèi)擋在了外面，阿爸弓腰賠笑著說出同學(xué)的名字，門衛(wèi)讓我們在外面等一下，然后徑直往里去了。
我用腳擺弄門邊地面的小石子，一顆石子滾到阿爸腳邊，我看見他那雙穿了近三年的膠鞋又增加了幾處補丁。
?約莫十分鐘，門衛(wèi)和一中年男子緩緩出來，阿爸忙拉著我到中年男子面前說道：“快叫李阿伯！”
我怯聲怯氣地喊了一聲，李伯看了看我笑著對阿爸說道“哦，你家兒子都這么大了！”
阿爸紅著臉說出來意，李伯又轉(zhuǎn)頭看了看我，從衣兜里掏出錢選了三張十元的遞給阿爸。阿爸忙用雙手接過，并一再保證過幾天周轉(zhuǎn)過來了一定及時還。
李伯說不著急，供娃娃上學(xué)要緊，與阿爸聊了幾句后便被人叫回去了。我還要趕回學(xué)校，阿爸把錢夾在我書包里的書中，叮囑我把書包挎在胸前，注意安全。
我們走了幾步，阿爸停下來回頭望了望糧站，意味深長地對我說：“能端上公家飯碗真好??！”我看見他的眼里滿是期許。
阿爸送我去車站，路過一家包子鋪時停下往里看了看說道：“給你買兩個包子吧，你還沒吃午飯，我回去煮點面就行?！蔽倚耐催@錢，下意識地用手按著書包答道“汽車快到了，我回學(xué)校應(yīng)該還可以打到飯?！?/font>
阿爸沒有再堅持，繼續(xù)陪我往車站走。待我上車后，他向我憨厚地笑著揮了揮手，車開動后，我看見他轉(zhuǎn)身默默背著背簍往家走去，消瘦的身影漸漸消失。
后來得知，七天后阿媽回家，阿爸便馬上將錢還給了李伯。
阿爸一生為人淳樸、老實，不到萬不得已不愿開口麻煩別人，這也是我記憶中他唯一一次借錢，一晃三十年過去了，我也成了父親，到了阿爸當(dāng)年的歲數(shù)，更能體會那時他的辛酸，現(xiàn)在想起往事，不禁暗自傷懷。
吳文波：四川成都人，閑暇之余，愛好閱讀與寫作，努力為自己打造一結(jié)界。《現(xiàn)代作家文學(xué)》簽約作家，中國現(xiàn)代作家協(xié)會會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