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再孤單
在華北平原的石德鐵路線上,有一個很小的火車站,叫青蘭站。1989年的冬天,一個50多歲的男人,慌里慌張地領(lǐng)著一個年齡相仿的女人跑上了站臺。這個時候,火車還沒有進站,男人聽站臺上的工作人員說:“這趟列車要晚點一個小時左右?!?/p>
男人一聽,本來有些微紅的臉色突然變灰了。他沮喪地說:“車又晚點了?為什么又晚點呢?”
已經(jīng)是隆冬的季節(jié),天氣清冷,女人豎起了上衣領(lǐng)子,對男人說:“不行,咱回去吧,待在這里俺心里不踏實啊!”
男人說:“別怕,沒人會找你的,畢竟不是30年前的你了。”
30年前,男人和女人都很年輕。在一次全公社大會戰(zhàn)的勞動中,男人和女人認(rèn)識并相愛了,但女人的父母要拿女兒為兒子換媳婦,可男人家里只有他和三哥兩個光棍兒,兩個姐姐都早已出嫁,妹妹尚且年幼,他不忍心讓只有16歲的妹妹去嫁給一個大她一倍多的老男人。因為家里窮,更沒有足夠的彩禮去滿足女人的爹娘。兩個人的事自然就沒有了盼頭,可男人不信邪,約了女人私奔,女人猶猶豫豫地答應(yīng)了。
一個夜晚,兩個人相約跑出了家門,來到了青蘭這個小站。他們都很激動,因為他們就要在一起了,誰也沒法阻擋。他們已經(jīng)商量好了去黑龍江省伊春市,投奔男人在林業(yè)局工作的二哥。
男人事先已經(jīng)問好了開車的時間,并提前買好了兩個人的車票。他們來到這里幾乎正好是火車進站的時間。只要十幾分鐘,他們就可以雙宿雙棲了。
但是,列車卻給他們開了一個極其殘忍的玩笑——車晚點了,晚了整整一個小時。
就在他們相偎著互相取暖時,女人家里的十多口人找了過來。他們把男人打了個半死,將女人五花大綁地弄回了家。
男人被抬回家后,休養(yǎng)了一個多月才能下地。這時,女人已經(jīng)被爹娘匆匆嫁了出去。
男人又打了幾年光棍兒,雖然已年過三十,但人長得魁梧英俊,就有不少人提親。然而,令人不解的是,男人都一一拒絕了。
男人有三個哥哥,兩個姐姐和一個妹妹,共有兄妹7人,只有他是一個人過日子,沒有人要求他來侍候年邁的母親,但他沒和任何人商量,就將癱瘓在床的母親背回了家,從老母親61歲開始,到老人81歲去世,他一個人照顧了老人整整20年。村子里的鄉(xiāng)親們說:“在他的精心護理下,老人至少多活了十年。
日子一晃,男人老了。從前的那個女人也老了。1987年,女人的丈夫在一場車禍中被奪去了性命。
在春節(jié)前的集貿(mào)市場上,男人和女人因緣再次碰面,兩個人的眼光又開始煥發(fā)出一種已經(jīng)消失了幾十年的光彩。過去,為了避嫌,兩個人三十年間未曾說過一句話。
男人不想失去這一生中最后的機會,他大著膽子與女人約會,講出了想破鏡重圓的想法。女人又一次猶猶豫豫地同意了。
但兩個人的事情再度遭到了強烈的反對。這一次,是女人的子女們。
男人和女人又耗了將近一年,女人也與兒女們斗爭了一年,但最終未能如愿。于是,男人和女人再次走上了三十年前私奔的舊途。
遠(yuǎn)遠(yuǎn)地,火車已經(jīng)拉響了汽笛,站臺上騷動起來。
男人抓住女人的手,有些興奮地說:“火車進站了!”
車終于停在了站臺上。但就在這時,女人的兒子,兒媳,閨女和女婿們都來了,不容分說,將女人強行架走了。
火車吐出一些人,又吞進去一些人,鳴著汽笛開走了。男人望著遠(yuǎn)去的火車,呆了半天,許久,突然,他哈哈大笑起來,并手舞足蹈地又蹦又跳,已然變的瘋瘋癲癲。
從此,男人真的瘋了。他天天去火車站等車,但他并不上車,只是看著火車停下來,又離開。一邊望著鐵路的遠(yuǎn)方,一邊喃喃自語。車站上的人趕他走,但趕跑了十幾次,十幾次又跑回來,站上的人們就再也不管他了。
男人雖然瘋了,但他不偷不搶,不打人不罵人,見到流浪漢,他會頓生憐憫,一定要掏空自己口袋里的錢給人家。村子里的小孩兒們也都喜歡逗他玩兒,因為他經(jīng)常散發(fā)糖果給孩子們吃。
雖然孤身一人,但由于有眾多侄子、侄女們爭相孝敬,既不缺吃,也不缺穿,更不缺錢花。
這個男人,就是我的四叔父柳德順,家?。ㄎ业淖婕┚翱h東柳高堡村。他瘋了十五年,于2004年農(nóng)歷10月初二病逝,享年69歲。
四叔父去世的當(dāng)天,村書記親自跑到龍華鎮(zhèn)上,找到最好的工匠,讓人家為四叔父喜歡的那個女人塑了一尊塑像。下葬的那天下午,人們將他的棺槨連同女人的塑像一同埋進了墳?zāi)估铩?/p>
這是老書記的一個心愿,是希望我們的四叔父能在另一個世界里,不再孤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