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甘愿坐牢的人
原本他也有一個很好聽的名字,叫李有根。但村里人幾乎沒人知道,因為他最好的青春年華,都是在監(jiān)獄里度過的。村里人大都叫他“傻根兒”,而唯一的兒子則稱呼他“那個人”。
上世紀(jì)60年代末,“傻根兒”因為偷竊生產(chǎn)隊里的糧食,導(dǎo)致一個追趕他的社員,不慎掉進了清涼江里淹死了。于是,他成了罪犯,被判了13年有期徒刑。女人和他離婚后,獨自帶著不滿兩歲的兒子生活。

等到“傻根兒”出獄時,兒子已經(jīng)讀初中二年級了。女人問兒子:“小鋼,你還要‘那個人’做你的爹嗎?”
兒子說:“不要”。
“傻根兒”只好住進了廢棄多年的破房子里。
后來,兒子考上了縣一中,一個學(xué)期的學(xué)費和生活費,加在一起得六百多塊錢,女人找到村書記,要求在村辦地毯廠,給兒子安排個零活兒,以便掙點學(xué)費,村書記同意了。兒子去廠里上班時,看到了同樣在這里干活的“那個人”,但兒子耷拉著眼皮,沒正眼噍他。
念高二時,女人又問兒子:“你還要不要‘那個人’做你爹?”
“不要!”兒子倔犟地說。
女人則含著眼淚說:“實話對你說吧,自從你去縣里讀高中,你用的錢,大多是他給的,我一個人就是拼死拼活,也供不起你?。 ?/p>
兒子一聽,賭氣地說:“早知道那是‘賊’給的錢,我就不念高中了?!?/p>
女人瞪著眼,大聲吼道:“不許你叫他賊,要不是他隔三差五地偷點糧食,咱娘倆早就餓死了。那個年月,大伙兒都餓,有幾個人不偷……?”
可兒子打斷了母親的話:“不提他,好不好?”
高考后,兒子收到了河北師范大學(xué)的錄取通知書。女人問兒子:“開學(xué)得需要帶多少錢呢?”
兒子仔細(xì)看了上面的繳費清單,數(shù)字是1400元,便隨口說了一句:“有1000塊錢就夠了?!彼奶勰赣H?!?/p>
臨近開學(xué)時,女人賣了豬,還有給廠里干活的工資,東拼西湊,總算是湊了一千叁百多塊錢,女人對兒子說:“1000塊錢交學(xué)費,剩下的錢,就是你的生活費?!?/p>
他張了張嘴,沒說什么。

晚上躺在炕上,他動起了腦筋:缺的錢,去哪里弄呢?他想到了地毯廠,他知道織地毯用的毛線很值錢,不如先偷點毛線救急,先湊夠了學(xué)費再說。于是,他趁著夜深人靜,又是熟門熟路,從窗戶爬進了倉庫,偷竊了一捆子毛線。
只是沒想到,收毛線的老板雖然對毛線很感興趣,但價格卻壓的很低,一斤只給6塊錢。
沒辦法,第二天夜里,他只好又一次爬進了倉庫,想再偷一捆毛線。可他萬沒料到,正當(dāng)他抱起一大捆毛線,想從原路跳窗逃走時,卻從窗外的光亮處,陡然冒出了幾個人影。不好!肯定是廠里發(fā)現(xiàn)丟了毛線,早已設(shè)好了埋伏。
就在他萬念俱灰時,黑暗中突然躥出了一個人,男孩兒定晴一看,認(rèn)出是“那個人”。說時遲,那時快,就見“那個人”舉起一塊木板,照著男孩的腦袋拍了下去。
倉庫的門被打開了?!澳莻€人”惡狠狠地指著男孩說:“小兔崽子,竟敢跟蹤老子,壞了老子的好事。”說完,又抬腿踢了那男孩兒一腳。人們一擁而上,將“傻根”摁倒在地,并高聲嚷道:“抓到了!抓到了!他還打傷了自己的親生兒子?!?/p>
傻根又一次成了罪犯,而男孩卻儼然成了大義滅親的英雄。
等男孩清醒過來時,已經(jīng)躺在自家的炕上,他的母親眼睛又紅又腫,手里捏著一把錢,那是男孩藏在炕席下面的‘贓款’。
女人神情恍惚,反復(fù)念叨:“你為什么總是委屈自己呢?”
男孩恍然明白,是“那個人”救了他。
女人對男孩說:“十幾年前,他和一個鄰居去清涼江對岸的村子里偷糧食,被夜巡的村干部發(fā)現(xiàn),那鄰居水性不好,又加上小腿抽筋,結(jié)果被淹死了。傻根被抓到后交待,死的人是為了逮他,才被淹死的。唉,被淹死的人,家里比我們家還窮,為了那家人能夠得到救濟款,他撒了謊?!?/p>
沉默了一會兒,女人語重心長地說:“我希望你一定要記住,他是一個好人,一個好父親,不是賊?!?/p>
傻根又一次被判了7年有期徒刑。
兒子想去看他。但被拒絕了,并讓女人捎話給兒子:“我永遠不要他來這種地方?!?/p>
一轉(zhuǎn)眼,男孩大學(xué)畢業(yè)了,并成了縣一中的一名數(shù)學(xué)老師。他告訴母親:“等我爹出獄時,就把您倆接到城里生活。
女人笑了。
傻根出獄的那天,女人和兒子提前趕到了監(jiān)獄,兒子伸手提行李時,叫了一聲爹,傻根兒聽了,頓時淚如雨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