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宋詞名篇鑒賞(二十三)| 毛文錫《甘州遍》
秋風緊,平磧雁行低。陣云齊。蕭蕭颯颯,邊聲四起,愁聞戍角與征鼙。青冢北,黑山西。沙飛聚散無定,往往路人迷。鐵衣冷,戰(zhàn)馬血沾蹄。破蕃奚。鳳皇詔下,步步躡丹梯。
例之唐代邊塞詩,這一題材類別包含描寫邊塞風光,戰(zhàn)爭生活,表現(xiàn)戍邊將士的愛國情感和英雄精神,抒發(fā)征人思婦兩地相思之情等方面。按這個標準比照《花間》詞,計有溫庭筠的《定西番》“漢使昔年別離”、“細雨曉鶯春晚”,《遐方怨》“憑繡檻”,《蕃女怨》“萬枝香雪開已遍”、“磧南沙上驚雁起”,《訴衷情》“鶯語花舞”,韋莊《木蘭花》“獨上小樓春欲暮”,牛嶠《定西番》“紫塞月明千里”,毛文錫《甘州遍》“秋風緊”,《河滿子》“紅粉樓前月照”,《醉花間》“休相問”,顧夐《遐方怨》“簾影細”,孫光憲《酒泉子》“空磧無邊”,《定西番》“雞鹿山前游騎”、“帝子枕前秋夜”等十五首作品,屬于邊塞詞性質。這些詞作不排除詠題調的因素,詞人們也未必有過邊塞生活的實際體驗,大都屬于模擬邊塞詩文本的“互文性”寫作。但像溫庭筠《蕃女怨》“磧南沙上驚雁起”、牛嶠《定西番》“紫塞月明千里”,毛文錫《甘州遍》“秋風緊”,孫光憲《酒泉子》“空磧無邊”,《定西番》“雞鹿山前游騎”諸作,意象、風格、情調與唐代邊塞詩幾無差別,藝術水平還是相當高的。
如上所說,毛文熙的《甘州遍》屬于《花間集》邊塞詞中的上乘之作。詞寫邊塞征戰(zhàn),上片總寫邊地景色,起三句“秋風緊,平磧雁行低。陣云齊”,描寫凜冽的秋風吹過無邊沙磧,遷徙的雁行低低飛過沙磧之上,天邊厚積的濃云如同列成的戰(zhàn)陣?!熬o”字突出秋風的威勢,仿佛裹挾著凌厲的殺伐之氣?!暗汀弊置鑼憻o邊廣袤的天幕,向著同樣無邊廣袤的沙漠鋪展開來,在視線盡頭,仿佛粘合在一起,所以空中的雁行給人以低飛的感覺,仿佛不是在天上飛,而是貼著平曠的地平線在飛,這是只有漠野沙磧之上才能看到的景觀?!褒R”字形容濃重厚積形似戰(zhàn)陣的云氣,所謂“陣云如立垣”(《史記·天官書》),這樣的云氣多出現(xiàn)在沙漠邊地上空,古人以為戰(zhàn)爭之兆。“緊”字,“低”字,“齊”字,都很平常,但用在詞句里,顯得非常貼切,富有表現(xiàn)力。

“蕭蕭颯颯,邊聲四起,愁聞戍角與征鼙”三句,轉寫聽覺聲響,邊境地區(qū)特有的羌管、胡笳、畫角、馬鳴等聲音,混雜交織,古人稱之為“邊聲”。詞的上片視覺聽覺雙管齊下,秋風凜冽,平磧無邊,雁行低掠,黑云成陣,戍角悲鳴,征鼙雷動,渲染出一派緊張不安、肅殺悲涼的戰(zhàn)爭氣氛。
上片做足氛圍渲染的工夫之后,下片具體描寫邊塞戰(zhàn)事。換頭二句,交代戰(zhàn)爭發(fā)生的地域位置,是在青冢之北、黑山以西。青冢即昭君墓,黑山即殺虎山,均在今內蒙古境內,是唐五代時期的邊塞戰(zhàn)爭多發(fā)之地?!吧筹w聚散無定,往往路人迷”二句,描寫邊塞戰(zhàn)場的嚴酷自然環(huán)境,再一次渲染濃烈的戰(zhàn)爭氣氛。對戰(zhàn)爭的正面描寫只有“鐵衣冷,戰(zhàn)馬血沾蹄”兩句,但已經完成了對戍邊將士浴血奮戰(zhàn)、不怕犧牲的英雄精神的表現(xiàn)。中國文學中的戰(zhàn)爭題材作品,從《詩經》開始,對血腥的戰(zhàn)爭場面,大都采用略寫的手法,這首邊塞詞也是如此。
“破蕃奚”三字,交代這次抵御外侮的安邊戰(zhàn)爭的勝利。據(jù)史載,公元922年,契丹阿保機帥軍南侵,李存勖大破之,次年建立后唐。925年李存勖滅前蜀,毛文錫隨蜀主王衍降后唐。有論者認為這首邊塞詞是毛文錫為李存勖破契丹所作頌歌,但無確鑿證據(jù),只能作為參考。結句“鳳凰詔下,步步躡丹梯”,描寫朝廷下詔褒獎,立功將士登上宮殿臺階接受封賞,洋溢的勝利喜悅與邊塞的肅殺悲涼,形成鮮明的對比。這詞尾的一抹亮色,是征人的理想,也是《花間》詞人“供奉內廷”的需要。
這里有幾點需要說明:一是詞中處理的邊塞題材,形成的蒼茫意境和悲壯風格,是對《花間》詞境的突破,實屬難能可貴;二是這類詞影響下及宋詞的邊塞、戰(zhàn)爭題材寫作,在詞史上具有開創(chuàng)性意義;三是《花間》詞人,生活在偏安一隅、花圍錦陣的西蜀小朝廷治下,本無邊塞生活閱歷和體驗,這類寫作皆是對前代邊塞題材作品的意象、語匯、意境、風格的襲取,帶有程度不同的仿寫擬作性質;四是《花間》詞人審美心理和價值取向的多面性,他們在某些時候也會產生對壯美境界和壯烈人生的需求和向往,于是邊塞詞寫作就成為他們這種需求和向往的有效滿足方式;最后一點,說出可能稍顯刻薄,那就是本無雄圖遠略、經營心力的偏安小朝廷,以及供職在這小朝廷里的士大夫文人,也需要一種哪怕虛幻的宏大功業(yè),來安慰自己,提振精神。如此說來,《花間集》中的這類邊塞題材寫作,就帶有某種“意淫”的性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