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夢醒時分
在?一次散文學(xué)會舉辦的筆會上,他認識了她。
?她來自另一座城市,非?;顫?。雖然三十多歲的人了,但依舊像一只活潑的小鳥,周身上下都洋溢著青春的靈秀。一雙眼睛,就像會說話似的,閃亮如漣漪,有如深不見底的井,帶著他往下沉。
?在游船活動中,兩個人挨在一起。太陽很毒,她撐開一把遮陽傘與他躲在傘下,鼻息細細,香霧蒙蒙,讓他心猿意馬。不知不覺,他觸到了她的手,竟是一驚,心禁不住狂跳,如初戀的感覺。船底下是綠水柔柔,船上是兩個忐忑甜蜜的人,小小的傘仿佛遮起一片桃源。時光倒流,行進在江南煙水路。

?整個會議期間,他們粘在一起。大家都是成年人,又是來自全國各地,沒有人說三道四。短短十幾天時間,他們在外人眼里就是一對甜蜜的情侶。游山玩水,肌膚相親,沒有突破的只剩下最后一道防線。機會不是沒有,只是在他的心里,總算還有幾分道德的底線,這或許是因為妻子,也許是因為孩子。
?分別在即,兩個人依依不舍,約定來年的初夏,茉莉花開的時候,花香濃郁,兩個人相聚在她那個城市。
分開時,她落淚了,顆顆如露。他禁不住柔情萬丈,撫摸著她那如絲的秀發(fā),在她耳邊輕輕地說:“莫相忘,不相負?!彼X得,此時的他真像似唐詩宋詞里的癡情種,滿是詩情畫意,惆悵萬端。

?回到家里,又是平常生活。一日三餐,平凡的妻子,窗前落了又生的綠葉,讓他心煩。他覺得軀體雖然回到了家里,心卻留在了遠方。在她亮亮的眼睛里,在她風(fēng)情萬種的一笑里,在那個夏季茉莉花香的約定里。漸漸地,他嫌棄妻子嘮叨,嫌菜不是淡就是咸。妻子無所適從,流著淚問他:“你怎么了?”他心里忽然升起一絲歉疚,轉(zhuǎn)過頭去不再說話。妻子為一家老小任勞任怨,他實在不該橫挑鼻子豎挑眼。這都是因為遇見了遠方的她,她是他心中的一個夢。
終于捱到約定的時間,借口出差來到了這座城市。他心中漲滿欣喜的潮,感到喜悅快要溢出來了。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時代,那種在楊柳樹下等待戀人的心情,急切,狂亂,又充滿期待。對眼前陌生的城市,他突然感到親切,這里的每一棵樹,每一朵花,每一個人,都仿佛和他息息相通,仿佛三生以前就等待著他的到來。
等他稍微平靜了一下心情,便打通了她的電話。
她很意外,但沒有多大驚喜,很猶豫地問他在哪里。平淡的語氣,如一盆冷水,澆滅了他心上的火焰。
他說了他所在酒店的名字,她說等會兒就過來。
等待的過程中,他心中的火焰又被點燃了。他快要看到她那雙美麗的眼睛,那夏日里的甜蜜和醉意,那輕輕的柔柔的呼吸,晶瑩如珠的淚水,再一次使他心生柔情。他想,也許是剛才不方便,自己來之前沒和她打聲招呼,的確有些唐突。但她應(yīng)該記得約定的日子??!他轉(zhuǎn)念又想,剛才一定是有人在,所以她的語氣才這般平常,等到了他們單獨見面的時侯,她一定會像那個夏日一樣,熱得能把人熔化。
她來了,有些疲倦,臉上的妝也是剛剛化過的。見到他,她淡淡一笑,一點也沒有他意料中的興奮。這一刻,他突然強烈地感到,他錯了,但是他還不愿承認,他很熱情地招呼她,希望找回那種久違的感覺。
他們坐下后說了些共同認識的人和事,問她的詩集出版了嗎?就沒有別的話題了。
他終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提起那個約定。她停頓了一下說:“你還記得?。俊比缓?,她沉默了良久才說:“其實你不該來的。有些事只能在特定的環(huán)境下才能發(fā)生,在這里,我是一位品德優(yōu)秀的良家婦女?!?/span>
這句話徹底使他的夢驚醒了。
曾幾何時,在那個江南小鎮(zhèn),她和他是逢場作戲,肆無忌憚地上演了一場愛情的好戲,雖然曲終人散,可他非要畫蛇添足,再來一遭。而在這里,她是一位好妻子,好母親,好職員。這里的她是另一個她,沿著道德軌道行進的她。她對他的感情,只不過是折子戲里的朝云暮靄,是綠樹上的一滴朝露,是舞臺上的一段表情。不明智的是他,而她是聰明的。
他只好匆匆踏上了歸去的火車。
回到家中,眼前卻亂做一團,妻子眼睛哭腫了,一見他欣喜若狂,連聲問他好不好。他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問后才知道,原來他撒謊騙妻子去的那個城市突發(fā)洪災(zāi),遭遇了歷史上千年一遇的最強降雨,洪災(zāi)已致很多人死亡。妻子的心一直吊在半空,他回來之前,她竟沒有好好吃過飯。
面對此情此景,他的心像打翻了五味瓶,淚水奪哐而出。妻子驚慌地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你是不是被嚇著了?洗個熱水澡壓壓驚,再吃飯,就沒事了?!逼拮酉窈亲o孩子般安慰他。
其實,真正的愛就在身邊。只是這么多年,他的感覺漸漸麻木了,因為妻子是他的另一只手,另一只腳,共著一顆心,一條血脈……
夢醒時分,他才終于明白,心中那個朝思暮想的人,只不過是一個美麗而荒唐的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