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宋詞名篇鑒賞(二十五)| 薛昭蘊《浣溪沙》
傾國傾城恨有余。幾多紅淚泣姑蘇。倚風(fēng)凝睇雪肌膚。 吳主山河空落日,越王宮殿半平蕪。藕花菱蔓滿重湖。
西施的傳說故事和吳越爭霸的歷史,是詩人喜歡吟詠的題材內(nèi)容。但這類在詩中司空見慣的詠史懷古作品,在新起的長短句曲子詞中較少看到,尤其是在以柔婉香艷為主的花間詞中,這類作品更為罕見。因此,薛昭蘊這首《浣溪沙》值得我們格外注意。
此詞列薛昭蘊《浣溪沙》組詞八首之七,上片集中敘寫西施由越入?yún)堑牟恍以庥觯t顏薄命,遺恨無窮。首句七字,在構(gòu)句上很有特色,先以“傾國傾城”領(lǐng)起,形容西施的驚人美貌,再以“恨有余”承接,揭示她內(nèi)心的深長痛苦,這樣的前后反差明顯的語序安排,加大了詞句的意蘊張力,有力地凸顯了紅顏薄命這一層意思。接二句“幾多紅淚泣姑蘇,倚風(fēng)凝睇雪肌膚”,具體落實第一句的“恨有余”三字,但與“傾城傾國”四字也有牽系。這兩句主要從表情和動作兩個角度展現(xiàn)西施的憾恨,流淚和凝眸是人物表情,臨風(fēng)憑眺是人物動作?!凹t淚”是個語典,出自《拾遺記》,據(jù)說魏文帝曹丕寵愛的美人薛靈蕓,從家鄉(xiāng)往京師途中感傷落淚,以玉壺承接,淚紅如血。后世因以“紅淚”指代女子的眼淚。西施入?yún)莵淼焦锰K城后,吳王為建館娃宮,極受寵幸,但她的內(nèi)心并未因此而感到快樂,反而十分糾結(jié)痛苦。究其原因約有數(shù)端:遠(yuǎn)離家鄉(xiāng)和親人,是一層痛苦;委身自己不愛的男人,是第二層痛苦;吳王寵愛自己,而自己并不忠于吳王,是第三層痛苦;身負(fù)的使命與個人的付出,尤其是作為女性的身體和尊嚴(yán)的付出,這種無法達(dá)成一致的矛盾撕裂,是第四層也是最深層的痛苦。因為美麗而淪為吳越爭霸博弈的工具,不管目的多么高大,都改變不了人的異化的悲劇性質(zhì)。飲泣流淚,臨風(fēng)凝眸,正是西施內(nèi)心深創(chuàng)巨痛的流露和宣泄?!把┘∧w”三字,是“傾城傾國”的具體化,用如雪的膚色形容稀世的美麗,同時也與“紅淚”形成對比,淚紅雪白,彼此映襯,為詞句敷彩著色,平添韻致。
上片所寫的西施傳說故事,自然牽挽起吳越爭霸的歷史,詞作由此轉(zhuǎn)入下片,詞情也由對于美麗女性不幸命運的憐惜同情,變而為面對歷史興亡的總體沉痛感慨。下片起句“吳主山河空落日”,是說吳王夫差作為吳越爭霸的失敗者,偌大一個家國,自是淪為落日之下的一片廢墟。“空落日”者,空余照臨過吳國大好河山的一輪落日也。這一句和李白《蘇臺覽古》詩句“只今唯有西江月,曾照吳王宮里人”遺憾相似,落日與江月,都是今昔興亡盛衰的見證。下片第二句“越王宮殿半平蕪”,是說作為吳越爭霸勝利者的越王勾踐,為了滿足驕奢淫欲而修筑的巍峨宮殿,亦沒入滿地的荒煙蔓草之中。結(jié)句“藕花菱蔓滿重湖”,是說夫差勾踐,勝者敗者,都被時間抹去;山河宮殿,皆成重湖菱藕?!爸睾敝柑?,太湖因有五湖相連,所以也可以稱為“重湖”。在此打個比方,如果說詞的上片是美女西施的幾幀特寫剪影,詞的下片則如質(zhì)感厚重的油畫,仿佛從悠遠(yuǎn)的時空和沉郁的歷史深處緩慢移動的長鏡頭,搖過落日余暉中的吳主山河,搖過荒煙蔓草中的越王宮殿,最后定格于長滿藕花菱蔓的無邊蒼茫的太湖水面。下片三句純粹寫景,幾無一字及于主觀的議論抒情,然而景外含有多少盛衰之感和滄桑之嘆!此種詠史懷古的厚重筆法,為《花間》詞中罕見的異數(shù)。
對這首詞的理解,還有一點需要強調(diào),那就是詞人構(gòu)思和詞作表現(xiàn)的重心是姑蘇和吳國,這是文本中寫人、敘事和寫景的立足基點。上片出場的傾城傾國的人間尤物,是入?yún)侵蟮奈魇窃絿郊喌奈魇?,她的眼淚,她的憾恨,都是作為“國家工具”的美人計的實施者,身份角色轉(zhuǎn)換之后,導(dǎo)致的人生和命運悲劇的產(chǎn)物。下片的寫景,第一句的吳主山河和第三句的菱藕重湖是實寫,第二句里越王的荒宮陊殿則是虛寫,是連類而及。這也順理成章,因為入?yún)堑奈魇┍臼窃饺?,以一身而牽系兩國興亡。越王勾踐則是吳越爭霸最后勝出的一方,說西施,說吳主,就不能不涉及越國和越王。何況“越王宮殿半平蕪”一句,與上句“吳主山河空落日”一起,支持并完成了全詞主題的表現(xiàn)。

性別、身份有差異,傾城傾國的美女西施,與雄才大略的霸主夫差、勾踐,雖不能同日而語,但歸于空無的最終結(jié)局,并無差異。勝敗、興衰各不同,夫差的亡國與勾踐的稱霸,固不可一例視之,但這一切,都成為時間過往留下的陳跡。也就是說,在這首小詞中,個人命運、兩性命運與國族命運、歷史命運,同構(gòu)出一種讓人無法承受的總體沉重。其藝術(shù)效果確如《栩莊漫記》所評:“伯主雄圖,美人韻事,世異時移,都成陳跡,寫盡無限蒼涼感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