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性惡篇》(第4節(jié))
【原文】
問者曰:“人之性惡,則禮義惡生?”應(yīng)之曰:凡禮義者,是生于圣人之偽,非故生于人之性也。
故陶人埏埴(shān zhí,和土揉土)而為器,然則器生于工人之偽,非故生于人之性也。故工人斲木而成器,然則器生于工人之偽,非故生于人之性也。圣人積思慮、習偽故,以生禮義而起法度,然則禮義法度者,是生于圣人之偽,非故生于人之性也。
若夫目好色,耳好聲,口好味,心好利,骨體膚理好愉佚,是皆生于人之情性者也,感而自然、不待事而后生之者也。夫感而不能然、必且待事而后然者,謂之生于偽。是性偽之所生、其不同之征也。
故圣人化性而起偽,偽起而生禮義,禮義生而制法度。然則禮義法度者,是圣人之所生也。故圣人之所以同于眾、其不異于眾者,性也;所以異而過眾者,偽也。
夫好利而欲得者,此人之情性也。假之人有弟兄資財而分者,且順情性,好利而欲得,若是則兄弟相拂奪矣;且化禮義之文理,若是則讓乎國人矣。故順情性,則弟兄爭矣;化禮義,則讓乎國人矣。
【譯文】
有人問:“人的本性是邪惡的,那么禮義是從哪里產(chǎn)生出來的呢?” 我回答說:所有的禮義,都產(chǎn)生于圣人的人為努力,而不是產(chǎn)生于人的本性。
制作陶器的人攪拌揉捏粘土而制成陶器,那么陶器產(chǎn)生于工人的人為努力,而不是原本就產(chǎn)生于人的本性。木工砍削木材而制成木器,那么木器產(chǎn)生于工人的人為努力,而不是原本就產(chǎn)生于人的本性。圣人深思熟慮、熟悉人力可為之事,從而制定了禮義、建立了法度,那么禮義法度便是產(chǎn)生于圣人的人為努力,而不是原本就產(chǎn)生于人的本性。
至于眼睛愛看美色,耳朵愛聽音樂,嘴巴愛吃美味,內(nèi)心愛好財利,身體喜歡舒適安逸,這些才是產(chǎn)生于人的本性的東西,是一有感覺就自然形成、不依賴于人為的努力就會產(chǎn)生出來的東西。那些并不由感覺形成、一定要依靠努力去做然后才能形成的東西,便叫做產(chǎn)生于人為。這便是先天本性和后天人為所產(chǎn)生的東西及其不同的特征。
圣人改變了邪惡的本性而作出了人為的努力,做出人為的努力后就產(chǎn)生了禮義,禮義產(chǎn)生后就制定了法度。那么禮義法度這些東西,便是圣人所創(chuàng)建的了。圣人和普通人相同的、沒有區(qū)別的地方,就是先天的本性;圣人和普通人不同而又超普通人的地方,是后天的人為努力。
愛好財利而希望得到,這是人的本性。假如有兄弟之間要分財產(chǎn),如果依順愛好財利而希望得到的本性,那么就會兄弟反目、互相爭奪了;如果受到禮義規(guī)范的教化,就會推讓給國人了。所以依順本性,那就會兄弟相爭;受到禮義教化,那就會推讓給國人。

秋雨堂淺見:
荀子在這里以設(shè)問的手法回答了禮義從何而來的問題。他的觀點是:禮義不是人本性中固有的東西,而是圣人們通過后天的努力制定和建立起來的。相傳“周禮”就是由周公姬旦制定的。
接著他分析了人的先天本性和后天人為因素的區(qū)別。他指出:“目好色,耳好聲,口好味,心好利,骨體膚理好愉佚”這些才是人的本性,在這些方面,圣人和普通人是相同的,并沒有什么區(qū)別。圣人通過努力,制定了禮義,并帶頭遵守和實行,也以此來教化百姓,這正是圣人之所以偉大而受人尊崇的地方。
泥土經(jīng)過工人的努力,可以制成陶器,木材經(jīng)過木匠的加工可以做成木器,陶器和木器并不是泥土和木材的本性,但經(jīng)過人為的加工,他們便有了新的形狀和用途?!度纸?jīng)》上說:“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義。”這也正好推翻了它的開篇最為有名的觀點:“人之初,性本善”,反而證明了荀子“人性本惡”的立論。所以說,既使是普通人,通過教化,懂得并遵守禮義,克服人性之惡,也可以成為一個高尚的人,純粹的人,成為受人尊敬的君子乃至圣人。
由此可見,人性本惡,人的良好品德和高尚的言行,來自于后天的教育和學習,圣人君子應(yīng)擔負起教化人民的職責,老百姓也不可放棄對禮義的學習和
遵循,這是荀子的理想和期待。
2023.7.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