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人所謂“速肖”是什么意思?
詩友洽軒問:鐘教授早安!宋代詩詞多處見“速肖”,如劉澗谷《西江月·賀人女晬》:“阿兄氣宇更飄飄,阿弟看看速肖?!痹S《題歐陽君舉進修堂》:“速肖無拘渠七十,近取莫過吾六一?!睒氰€《謝湖山居士示和陶詩》:“尚或庶幾焉,未暇期速肖?!辈恢我?,向您求教。
鐘振振答:“速肖”是個語典,即語言類典故,出自漢·揚雄《揚子法言》卷一《學(xué)行》:螟蛉之子殪而逢蜾蠃,祝之曰:類我,類我。久則肖之矣。速哉,七十子之肖仲尼也。
晉·李軌《注》曰:肖,類也。蜾蠃遇螟蛉而受化,久乃變成蜂爾。七十子之類仲尼,又速于是。
按,《詩·小雅·小宛》曰:螟蛉有子,蜾蠃負(fù)之。
螟蛉,食桑葉為生的一種小蟲。蜾蠃,即細(xì)腰蜂。(蜾蠃常捕捉螟蛉喂其幼蟲,古人誤以為蜾蠃養(yǎng)螟蛉為己子,后因以“螟蛉”稱養(yǎng)子。但此已溢出揚雄《法言》原義,這里只是附帶言及。)
速,即迅速、快捷。
七十子,《史記》卷四七《孔子世家》曰:孔子以詩書禮樂教,弟子蓋三千焉,身通六藝者七十有二人。
揚雄《法言》原文的意思是,螟蛉變得像蜾蠃,為時稍久;而孔門七十二賢變得像孔子,則迅速得多。
唐代著名史學(xué)家劉知幾,將揚雄此語此義,凝縮為“速肖”二字。其《史通》卷八《內(nèi)篇·模擬》曰:孔父(按,即孔子)賤為匹夫,棲惶放逐,而能祖述堯舜,憲章文武,亦何必居九五之位,處南面之尊,然后謂之速肖者哉!
劉知幾這段話里的“速肖”,不是說孔子“速肖”他人(如堯、舜、周文王、周武王),而是說孔子為他人(孔門七十二賢)所“速肖”。
宋人詩文中,多用此語典。除用揚雄《法言》本義外,亦多指讀書人努力學(xué)習(xí)儒家經(jīng)典,迅速躋身(或希望早日躋身)于圣賢行列。例如:
(1)宋祁《景文集》卷五六《引卷啟事》曰:祝揚子之殪蛉,但期速肖;執(zhí)黃中之賤虎,幾嘆固窮。
(2)李廌《濟南集》卷二《送李德載公輔之宣城王子敏遹之寧陵秦少章之仁和》詩曰:三子果藝達,從政宜牧民。維舟萬里流,喜色照通津。廌也不速肖,農(nóng)圃老此身。同門各鶱翥,索居獨離群。
(3)胡寅《致堂讀史管見》卷八《穆帝·晉紀(jì)》曰:若夫荊舒(按,指王安石),則取佛老之似以亂孔孟之真,用仁義之名以濟申商之實。托理財之說以行交征之事,仗人主之威以行空言之教,假養(yǎng)材之道以收速肖之士,闡趨利之便以變天下之心。
(4)洪適《盤洲集》卷一九《外制》一《吳飛英太學(xué)博士制》曰:愛其子,擇師教之。國家為多士選模范,烏可忽也。爾頃游膠庠,名出同輩,推其所得,不倦于誨人,則有速肖之效矣。
(5)又卷五三《代齋長見新教官啟》曰:方趁槐黃之舉,妄希芥紫之榮。欣哲匠之鼎來,冀頑資之速肖。
(6)薛季宣《浪語集》卷二八《策問》二十道其十六曰:仲尼繼文王而興,修六經(jīng)之教,師法后進,以為萬世準(zhǔn)式。當(dāng)時之士,有能潔己而進者,殆無所拒絕。是以三千之徒,從聲而至,杏壇洙泗,弦歌不輟。而七十子者,遂速肖于圣人。所以誘掖之,作成之,其亦至矣。
(7)李廷忠《橘山四六》卷九《嚴(yán)府判》曰:恭惟某官,孔庭速肖之學(xué),漢殿方聞之英。背負(fù)青天而上扶揺,壯圖孰御;胸吞云夢而不芥蔕,雅量自弘。
(8)劉宰《漫塘文集》卷一四《啟·通永嘉留教授》曰:揚雄之賦河?xùn)|,雖吹噓之有地;僖公之修泮水,須教育之得人。一從絳帳之開,丕變青衿之習(xí)。七十子之速肖,已著師模;九萬里之奮飛,佇應(yīng)詔綍。
(9)陳淳《北溪外集》后附宋·黃必昌祭文曰:嗚呼!講學(xué)至于精微則益易差,進道至于峻絕則愈難守??组T之速肖凡七十,而具體者蓋亦僅有。
(10)李劉《梅亭先生四六標(biāo)準(zhǔn)》卷三〇《諸司屬官·代回曾運干準(zhǔn)》曰:恭惟某官,殖學(xué)精深,摛辭巨麗。一讀《阿房》之賦,信凡馬之皆空;再歌《泮水》之詩,知祝螟之速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