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吳曉平

2023年8月8日《現(xiàn)代快報》
山東人好喝酒,每酒必菜,有一個叫“抗叨”的菜,給我留下深刻印象。
近日到青島,原想自己去海邊走走,吃吃道地的漁家海鮮。孰料好客的山東朋友知道了,死活不讓走,一頓接一頓請,朋友請過了還有朋友的朋友請。就一句話,到俺山東來,還能讓你們自己出去找吃的?海鮮,我們這兒最不缺的就是海鮮,什么道地不道地的,你說出名兒來,俺去找!
其實不是怕和朋友吃飯,怕的是頓頓勸酒。山東漢子特別豪爽,你不喝白酒吧,他有甜酒;你不喝甜酒吧,他有啤酒。俺山東青島啤酒全國有名,你來了就要好好喝個夠!每頓酒喝下來,紅頭紫臉的沒三四個鐘頭你是想走都走不脫。瓶塞一開,話匣子也就隨之打開,除了陳芝麻爛谷子的那些同齡人往事,說得最多的還是桌上那些新鮮玩意兒,好多我們叫上名兒和叫不上名兒來的菜,什么海灘上挖來的沙蟲會噴水,海底脆生生的海石花為什么長得像高山雪蓮……這些掌故逸聞一個連一個,顛過來倒過去地說。同行的南京朋友酒喝不過他們,故事也說不過他們,就鼓動我這個曾經(jīng)的主持人,說幾個段子來撐撐門面。
于是,我就指著滿桌菜說,別看你們山東菜多,你們吃過南京的公雞蛋么?對,就是公雞母雞的那個雞。這又要從當年計劃經(jīng)濟時期說起了,那時家家吃不飽,買糧要糧票,買糖要糖票,還有肉票、酒票……城里一切都按計劃供應,農(nóng)村也不許多養(yǎng)雞養(yǎng)鴨。吃喝不足,家里來客怎么辦?高淳有個聰明的農(nóng)婦發(fā)明了一種菜。那天,她家臨時來了一位貴客,主婦大窘,實在湊不出菜來,就將腌菜缸里蒼黃的老鹵舀上一勺,和上稀稀的面糊,飯鍋上蒸熟,再切上鮮紅的胡椒丁,搗幾粒雪白的蒜瓣,淋幾滴香油在碗里頭??腿艘怀裕瞩r又嫩,忙問這是什么菜,像蛋羹又不像蛋羹的?農(nóng)婦抿嘴笑道,這是高淳的公雞蛋耶!從此,我們南京就多了一道風味獨特的菜,公雞蛋?,F(xiàn)在南京一些高淳土菜館里,店家還會做這道菜,可惜客人只能嘗嘗鮮,不肯多吃了!
舊話就酒,越吃越有。一個山東大哥說,老吳你剛才說的公雞蛋,荒年累月的事,一股窮酸氣,好像你們南京人待客不誠似的。其實我們山東人也不是天生窮大方,有時酒喝一半菜沒了,主人也撓頭。所以我們有個菜逢酒必上,叫“抗叨”,你們猜是什么菜?聽說此菜還在桌上,南京的朋友瞎指一氣,皆說不對。我陡然想起,大哥他們說話,搛菜不說搛,叫叨菜,這點和我們南京方言差不多。我便問,你這個“抗叨”的叨,是不是叨菜的叨?大哥說,你果然聰明,是這個意思,接近謎底了。我說你們北方且又是海邊的新鮮玩意兒,我們南方人許多見都沒見過,往哪兒猜?大哥說,不對,這個菜你們南方亦有,而且酒桌上也是經(jīng)常吃,好吃還便宜,你還猜不出?他用筷頭一點那盤油炸花生米,說,就是這玩意兒,你們敢說沒吃過?
哄堂大笑——早知謎底的山東朋友捂著葫蘆嘴兒笑,恍然大悟的南京客人意味深長地笑。是啊,哪怕是窮酸歲月,好酒人一包花生米還是吃得起的?,F(xiàn)在雖然酒席上大魚大肉,但這盤無論油炸還是鹽炒的花生米,從最早的冷盤上桌開始,一直能吃到席終人散,酒席上哪怕盤空碗盡,花生米基本還在,多少填補了中途斷菜的空白,也免主人幾分尷尬。不是花生耐吃,也并非是它不好吃,實在是因為那一粒粒圓溜溜的花生米,用筷子一粒粒叨起來費勁,細細思忖,的確是一盤既撐面子又實惠的“抗叨”??!

吳曉平,資深媒體人,南京電視臺方言節(jié)目《聽我韶韶》原主持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