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宋詞名篇鑒賞(二十八)| 顧夐《訴衷情》
詞寫閨怨,乃顧敻名作。一起“永夜拋人何處去”,句勢突兀,直接切入漫漫長夜,女子責怨男子拋人而去,游蹤不定。這是古典詩詞中寫到過的無數(shù)長夜不眠的思婦中的又一個,在這一天里最難捱度的時候,她再也無法繼續(xù)矜持下去,苦悶,疑慮,擔憂,怨憤,都在這個劈頭而來的問句里宣泄而出,詞風也不再像往常那樣溫柔敦厚。男子不僅行蹤無定,而且“絕來音”,出門之后音信全無,連一封家書都不回寄。這男子顯見又是一個古典詩詞中常見的負心之人?!皝硪簟?,指來信,唐賈島《寄友人》詩云:“同人半年別,一別寂來音。”有把“來音”解為夜深人靜時門外傳來的聲音,就是男子深夜歸家的聲音,似乎不確。這樣解釋“來音”,可能是對第一句詞的意思理解首先出現(xiàn)了偏差。第一句里的“永夜”,不是男子出走的第一夜,而是男子出走很久之后的某一夜。久游不歸,又不寫信,才有“絕來音”一說,才有女子的疑惑追問,怨憤責備。如果是離家當夜,最快捷的驛使也不可能連夜捎回家信,最敏感善妒的女子也不會如此情緒激烈。而且男子甫一出門,也不存在寫信的必要,這樣做于情理不合。但是解詞者把第一句的“永夜”錯解為男子離家的當夜,連帶把第二句里的“來音”也理解錯了。閨怨詩詞里的男子,一般都不是當天出門,當夜還要回家,如果是這樣,那么即使遲歸甚至不歸,女子也不會有多么痛苦,那樣一種短痛,女子也不會覺得有多么熬煎。閨怨詩詞里的男子,基本上都是出門遠游、經(jīng)年不歸的“征夫”,或者是負心的“蕩子”,《花間集》和顧夐詞里就寫到很多這樣的男子。女子成年累月空房獨守,甚至連一封家書都收不到,她們承受的離別相思的痛苦折磨,幾乎是沒有盡頭的,所以才導致了這首詞開頭所寫的女子難捺怨責的情況。
雖然開頭兩句直陳和疑問語氣,表現(xiàn)的責怨情緒較為激烈,但是這位香閣中愁眉不展、孤寂無依的女子,還是忍不住對那個負心之人的深切思念和牽掛。這就是“香閣掩,眉斂,月將沉。爭忍不相尋,怨孤衾”五句所寫的內容,正所謂愛之也深,怨之也切。所以,茅暎《詞的》卷一指出“到底是單相思”?!霸聦⒊痢焙魬鹁洹坝酪埂?,表明女子長夜難眠,徹夜相思?!盃幦滩幌鄬ぁ币痪?,展示女子的矛盾心理,漫漫長夜里,女子雖然怨不能,恨不成,坐不安,睡不寧,但這一切終究抵不過對男子的依賴和眷戀。也就是說,她不能沒有這個男子,她害怕失去這個男子,她要讓這個很可能已經(jīng)負情變心的男子知道自己是如何的思念他,如何的愛他。她想挽回他的感情,所以才有了“換我心、為你心。始知相憶深”這樣的情極癡想。
這一結三句膾炙人口,感情強烈,語言質樸,全用白描,直探人心,被王國維推為古典詩詞史上少見的“專主作情詞而絕妙者”(《人間詞話刪稿》)。此三句“乃人人意中語,卻能說出,所以可貴”(劉永濟《唐五代兩宋詞簡析》),論者譽之為“透骨情語”(王士稹《花草蒙拾》),而風調略近民間俗曲,“為柳七一派濫觴”(王士禛《花草蒙拾》)。不僅宋人如李之儀《卜算子》“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徐山民《阮郎歸》“妾心移得在君心,方知人恨深”,皆是這三句詞的仿語,“元人小曲”更“往往脫胎于此”(陳廷焯《云韶集》卷一),足見名篇佳句影響之深遠。在此需要強調的是,這三句雖是直言質語,但仍復有曲折含蓄,不止如一些論者所樂道的僅是愛之深切強烈的表現(xiàn),這其中也包含著女子難遏的怨艾之意,正因為負心男子太無心肝,不知體諒珍惜,所以才需“換心始知”。這種直中有曲的筆法,正是《花間》小詞藝術上的“高處”,讀者需要用心體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