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簡介：《心靈的火焰》是一部反映知青生活的長篇小說，分三部：第一部在農(nóng)村；第二部返城進工廠；第三部都市。三部曲各自獨立，卻又有必然的聯(lián)系與穿插。 小說通過大量的場景描寫，生活描寫，從六十年代末一直寫到上世紀九十年代中期，充分展示了一代知青人二十多年中所經(jīng)歷的困苦和磨難，以及抗爭、奮發(fā)、成長的過程。知識青年這一歷史產(chǎn)物，所經(jīng)受的一切，為時代付出了青春犧牲。這些歷練，使他們成為新中國最具抗壓的一大批人，在祖國現(xiàn)代化建設(shè)的大軍中，在改革開放的各行各業(yè)中發(fā)揮了重要作用。更是產(chǎn)生了一批政治經(jīng)濟精英，擔(dān)起了承前啟后的中華民族偉大復(fù)興的歷史重任。
小說第一部通過主人翁林鶯與李世強的愛情故事，展示了一代知青人在美好的理想與殘酷的現(xiàn)實中的矛盾，在不懈的努力與艱苦奮斗中，在與地方權(quán)貴、惡勢力的抗爭中所遭受的苦難挫折、屈辱摧殘以及成長過程。揭示了知青們在那一段時期的生活狀況與命運道路。
《心靈的火焰》三部曲
（長篇小說）
作者：天恩
第一部（上卷） 第二章
參觀許多文物古跡后，他們乘坐高檔大轎車駛向一所華麗酒店。只見店門前一股噴泉如花似傘，層層泛出大小不一，交疊錯落的蘑菇水簾；水簾后面，有一橢圓水池，水池中高低坐落著各類鳥獸石雕，但見石雕中慢慢翻出許多水花，如喇叭花一樣，翩翩起舞，上下疊落；忽而躥起一股股水柱，像路邊跳起的兔子，把人猛嚇一跳；忽而像一陣大風(fēng)，掃蕩過涼颼颼水氣，清爽潤肺；忽而又如百鳥齊鳴，歡然俱舞；忽而若獅吼虎嘯，凌厲霸氣；忽而又似細雨綿綿，天塹云開一幕過場，美妙彩虹拱門迎面出現(xiàn)；它們從不同角度，不同位置，不同時間交叉噴射水柱水花，此起彼落，幻化出自然界水與色彩、氣與生命的妙趣和動人節(jié)奏。
用過餐，在舞廳晶亮茶幾旁，李世強和外國朋友談笑風(fēng)生，無不風(fēng)趣幽默。他說話和藹，又善于用中國土俗諺語闡述問題，老外們極喜歡他言語中俚語及哲理性詩句。
“李先生，您真健談?？墒牵F(xiàn)在該休息一下，讓嘴歇會，叫四肢動起來。咱們來跳個舞吧？”鄰桌美麗高雅的麗莎小姐伸出她那纖纖之手，歡然而至。
李世強撓撓頭，故作驚慌又慚愧的樣兒抱拳一笑，說：“喲，對不起，這個……我可能玩不好。您怕找錯了對象，麗莎小姐，絕對是……您換個人好吧？不過，我最會欣賞鑒別，由其想一睹您優(yōu)美的舞姿。”
麗莎正眼瞅著李世強，忽然神情變得嚴肅起來，她遲疑了一下，冷冷板著臉說：“您是不給我面子，叫我好看？還是故意捉弄，讓我丟丑？”
李世強聽罷，擺著手慌忙站起：“不不！麗莎小姐，你看我這粗手笨腳，最不擅長此道，并非不愿……”
麗莎見狀，一捂嘴咯咯笑了，手指著他說：“得了吧，博士先生，別裝模作樣了。像您這樣風(fēng)度翩翩，又極有修養(yǎng)的學(xué)者，竟說不會跳舞，鬼才信呢！”
“密斯特李，你碰上對手了。我們麗莎姑娘可不是那么好騙好欺負的?！崩贤鈧兌喝さ?。
李世強不好再呆下去，抹把臉哈哈笑著：“那么，我沒轍了，那就打著鴨子上架吧?！闭f著，爽利地走過去，腰一彎，用右手從懷內(nèi)向外畫了一個弧，做了個邀請姿勢，接過手，搭在腰間，與麗莎舞動起來。麗莎得意地向同伴們做著鬼臉，欣喜地看著李世強，詭譎地笑著。一首波爾卡圓舞曲響起，節(jié)奏頓挫有力，旋律優(yōu)美回蕩。
曲終方停，麗莎便興奮地抱住李世強，朝他臉上甜甜地吻了一大口。李世強立刻臉紅起來，她感到臉上那圈熱辣辣、濕潤潤的吻漬透過臉頰血液傳遍全身，直抵心臟。仿佛胸腔內(nèi)猛然裝了個粗笨氣缸，加大油門，“咚咚”跳得他心慌意亂。
麗莎還要與他再親熱一番，李世強一面左支右絀，慌忙周旋應(yīng)酬，一面四處張望，尋找解脫之機。正在為難，忽見大胡子史密斯招手叫他，忙拋開金發(fā)女郎逃難般地奔了過去。
“怎么樣老兄，有點味吧？姑娘新鮮獨特的口吻很刺激吧？她這怕是真看上您，喜歡上您了呢。啊，說說吧，感覺咋樣？你大概還是個‘男孩’吧？瞧你這臉紅得，像個發(fā)了情的大公雞。哈哈哈?！贝蠛渔倚χ檬种更c著他腦袋，整個臉樂地像爆開的石榴花。
“別鬧了哥們，你安靜會兒行不，我得坐下歇會兒?！崩钍缽姄现^，面帶窘色地笑著，從史密斯腋下空隙去瞅旁邊的椅子，抬腳就想繞過去坐下。
大胡子用手擋住他，“慢點，老兄慢點，先別慌嘛?！?/span>
“干什么？”李世強有點困惑。
“我救了你的駕，不能白勞動吧？說什么你也得給咱辦點好事才行?！笔访芩诡B皮地晃著腦袋把眼皮往開一撐，功臣自居地撇嘴笑著。
李世強一推他言笑道：“去去，誰搭理你。”
“真的，真的，我不是調(diào)笑。這會兒舞廳里這么優(yōu)雅，您能幫我找一位中國女士跳跳舞嗎？”史密斯收了調(diào)笑，盯著他認真懇切地說。
“是嗎……好吧，我試試看?！崩钍缽娝南聫埻形鐣r刻，舞廳的確沒來多少人。“我去給你找個服務(wù)生吧?！?/span>
“不，不！”大胡子一擺手拽住他，喜眉笑眼地用手指向一個隱蔽處，神秘兮兮地悄聲道：“我觀察半天，早就選好了。就請墻角處窗邊那位女士，她魅力非凡。我不會中文，以免產(chǎn)生不便，請您代勞吧?！?/span>
李世強順指望去，那是位身著毛藍西服上衣，下穿棗紅色筒裙的年輕女人。她靜靜地一手托住腮幫，一手輕輕旋轉(zhuǎn)著茶杯，雖然坐著，仍看得出她身材婀娜修長，秀氣微瘦的鴨蛋臉型，線條柔和分明的側(cè)影，略帶傷感而憂郁的眉睫，形神中暗暗透出一種深沉、成熟和美。
李世強看罷猛吃一驚，似乎見到了一個早已褪色定影底片，從遙遠模糊記憶中突然間刷新增色，一下子又鮮活地展現(xiàn)在自己眼前，而且是那么準確肯定，絲毫無誤。雖然這發(fā)展變化的狀態(tài)他確實不曾見過，他知道的也只能是這種趨勢和原始定勢?？裣沧詢?nèi)涌出，他失控地漲紅著臉，壓制不住沸騰血液，信馬由韁任思緒飛馳、奔瀉。
“難道會是她？難道會有這等巧事？不不，別慌，千萬鎮(zhèn)定，別搞錯了，不要冒失?！眱?nèi)心雖然這樣對自己說著，手卻不由地顫抖起來，一種強按不住的激動像海底潛流，猛襲過來。史密斯見他呆若木雞，推他一把，又聽見他嘰里咕嚕不知說了幾句什么，才見李世強機械般地走過去。
那女人依然在看著窗外凝神思索著什么，李世強走在她身背旁停下，一時竟不知說什么話好。他壓抑著內(nèi)心的狂濤巨浪，聲音顫抖地試探性道：“小姐您好！”對方?jīng)]有反應(yīng)。李世強十分尷尬，覺著自己的嗓音也與往常不一樣——失真而沙啞，像一個還未成熟正在學(xué)著打鳴的雞叫一樣。他呆呆地杵在一旁，像個木偶般垂手站立著，眾目睽睽之下，頗為窘迫。
李世強下了決心，再度鼓起勇氣，可伸出右手剛到一半便停住，想縮回來。但他還是硬著頭皮說道：“小姐，打擾一下，可否請……請請您跳支舞？”分明有些口吃慌亂，底氣不足。
“哦？”那身子終于轉(zhuǎn)過來，一道冷峻目光快速掃向他，停在臉上，確切地說是他眼睛上。
李世強驚愕地張著嘴，差點沒喊出來。眼前像飛射出一道耀眼電光，豁朗地照穿了一切。呵，是她！真的是她！真的是自己日思夜想，久久盼望的那個女人，愛人啊！怪道側(cè)耳鬢發(fā)那么親切，后背輪廓這么熟悉，這熟悉的嘴唇曾笑得那么甜美，這冷凝的眼睛曾純真得如同一灣碧水；可是此刻，似乎又陌生又遙遠，只剩下一絲抓不住的蹤影！現(xiàn)在這雙美妙丹鳳眼中分明所含的是：即風(fēng)流沉靜，又憂郁冷酷，還有一些讀不出字眼的深層?xùn)|西，那是些什么呢？
她梳妝打扮地依然那么年輕，卻全無了單純與熱情。頭上盤了優(yōu)美發(fā)卷，細柔的黛眉經(jīng)過修飾，更為纖巧整潔，高聳的乳房，豐滿而律動的身韻，比過去更為突出了的女人氣息，女人魅力。她的表情由吃驚而平靜，鎮(zhèn)定，繼而冷漠，淡然，略帶有鄙夷與嘲弄。
“哦？怎么，是你要和我跳舞嗎？”她歪頭乜斜地看著他，嘴角露出不屑微笑，略帶挑戰(zhàn)翻了翻眼。
“不，不是……”李世強的臉脹得又紅又燙，像燒茄子，渾身顫抖著，千言萬語，萬語千言，一時竟不知該怎么說。見她這般尖刻，心中更加澎湃如潮。他知道，對方并沒有認出自己，這也難怪。自己已不是當年那個瘦得只剩排骨的可憐毛頭小子，在身體、面貌和服裝上改變甚大。
“那你喊我干嘛？我最煩就是生人前來搭訕，沒事找話，無聊之極。”林鶯陰沉著臉，微微皺眉毫不客氣地說著，極為冷漠地把臉扭向旁邊。
“我……我……”李世強被她嗆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慌亂地直撓頭，頓時變得又笨拙又口吃。
“咋了？……你這人怎么回事？還沒完沒了嗎？”林鶯轉(zhuǎn)過身來緊追不放。見此人這般狼狽，可憐巴巴地樣兒，她不由得又捂住嘴暗暗笑了。回過神，才鄭重地去看他。忽然，他發(fā)現(xiàn)這人好面熟，“似乎在哪見過？怎么可能呢？怎么想不起來了呢？他這種慌亂地眼神咋那么熟悉？對，定是見過他的?！帜：?，一種遙遠而親近……，過去也像有過類似感覺。這位風(fēng)度翩翩，卻顯得怪異的男人，不是位謙謙君子，便是個別有用心之人？他或許是個遇到過或別有企圖之人也未可知？要不，他為什么這樣心慌意亂沒了方寸？”林鶯緊皺眉頭，左視右看起眼前這人。
但見此人，一身得體青灰色筆挺西裝，粗粗的脖頸上系著紅白相間金絲領(lǐng)帶，白色襯衣格外清雅素潔。年紀在四十歲開外，中等偏高個頭，寬肩厚背，微紅方臉膛新刮過泛著青光。他鼻梁直挺，眼窩深邃，看起人來炯炯有光，眼角處有兩道深深鄒紋，兩鬢也隱現(xiàn)出一些白絲，是有些閱歷的人了。他額角有一塊淡淡疤痕，像西沉的月芽，前額空下一片發(fā)亮“開闊地”，腦門上邊頭發(fā)卻很旺盛，端端地蓄著分頭，很有氣勢。他雖然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能稍大一些，而整個體態(tài)卻不失為一位頗具氣魄的男子漢。
“這就怪了？”林鶯瞇眼犯著糊涂，“這樣儀表堂堂男人，為何如此慌亂笨拙？為什么？為什么呢？”她眉睫波動，眼光閃爍，疑慮重重。
李世強看到這種狀況，越發(fā)感到糟糕難堪，忙鎮(zhèn)定住自己?！艾F(xiàn)在絕不是該認她的時機，別再這樣傻帽下去?！?nbsp;
他紅著臉，一邊調(diào)整心態(tài)，一邊極為掩飾地說：“對不起，請原諒我剛才失態(tài)。我是替一位美國朋友來找舞伴，但……卻把您錯認作我過去一位老同學(xué)，因為您…… 太想她了?！?nbsp;
“哦——真的嗎？原來是這么回事?！绷助L聽罷微張開嘴，仿佛明白過來似的點點頭。忽而一喜，有點驚奇，眼光中閃出一絲特別興奮的光芒，恍惚之間又熄滅了。她本想說點什么，嘴唇只微微顫動了一下，卻打住，只淡淡地嘆出一口氣，像是自言自語：“要是真的就好了，可哪能呢？那你……噢，算了，算了。……沒什么?！笔聝号靼?，氣也順了，她臉上現(xiàn)出一絲微笑與溫和，抱歉地眨了眨失望而困倦的眼，用舌尖輕輕舔舔嘴唇，“你的外國朋友呢？”，她歉意地低聲問，不好意思地斜下眼去看地下。
李世強回頭一望，大胡子正闊步流星般走來，他倒是很準地拿捏著時間呢。李世強趕忙作介紹，沒想到林鶯立刻爽快答應(yīng)了。讓他驚訝的是，林鶯也會一口流利英語，大方而風(fēng)雅地與大胡子史密斯自如交談起來。臨舞，她扭頭朝李世強一笑，表示歉意和慰藉。
史密斯是個紅臉膛非常漂亮的美國男子，三十多歲還沒有結(jié)婚。他非常愛慕地透過眼鏡片仔細觀看林鶯，和顏悅色地與她談笑。這是他在大廳中驚奇發(fā)現(xiàn)的一位東方美人。
“林小姐，您不但長得很美，舞跳得也很棒，與您跳舞，真是莫大享受，能夠認識您，真是幸運！您是我到中國后，第一次感受到的藝術(shù)性風(fēng)范人物。”史密斯踏著《藍色多瑙河》的節(jié)奏，飄逸地與林鶯轉(zhuǎn)了一個優(yōu)美舞姿后，不由當面贊嘆起舞伴。
“您真會奉承人，史密斯先生。您說的，我可擔(dān)當不起?！绷助L撇撇嘴，有禮貌地笑笑。繼而念頭一轉(zhuǎn)，戲言道：“那比起你們美國金發(fā)女郎如何？”
史密斯眼睛往大一睜，把嘴嘬起，非常幽默地做了個怪樣?！案饔星?！”，笑意中透出智慧，像在給學(xué)生解讀藝術(shù)密碼似的說道：“美國人行事坦率直白，在具體行為上就顯得瀟灑自由，放浪一些，毫無拘謹和顧慮。而中國歷史悠久，文化燦爛，封建社會特別長，很多中國知識女性則顯得含蓄、規(guī)范和典雅，有思想有內(nèi)涵。這是就一般而言，你身上就具備這種東方之美。然而，你又不僅這些，你身上還有——請原諒我這樣說吧，你還有西方所謂的悲劇美色彩。你的凝思、神態(tài)，透露出一種深沉憂郁和失落，還有一種火樣地期望，或者說是渴望。它是一團謎，又像一幅畫，一幅帶著永久神秘和魅力的畫，如達芬奇的《蒙娜麗莎》?！?/span>
林鶯聽著他話語溫厚的細細分析，不由得暗暗敬佩這個外國人的透徹觀察，同時心中有些隱隱作痛，嘴角不由露出一絲苦笑。
“哦？您很了解中國噢，也很會看女人。真想不到……”林鶯用中文自語道：“二十年來，理解我的竟是個美國佬！”林鶯此時的內(nèi)心十分凄涼和惆悵，她竭力控制住自己，排遣似的問道：“您是位藝術(shù)家嗎？”
“不！我是研究歷史和考古的。”史密斯熱情地眨著閃亮的眼，十分殷勤回答。
林鶯嘴角微微顫抖著，鼻翼間露出淡淡鄙夷和冷漠?！昂?，不錯，是歷史！一切都是歷史造成的，過去的每一刻每一天，雖已成為歷史，但那陰影太沉重，忘也忘不掉，躲也躲不開的，可現(xiàn)在去怨誰呢？誰能承擔(dān)歷史重責(zé)？人都是不可能生活在真空里啊，還得慢慢往前走呀！”她輕輕地嘆道。史密斯的熱情坦率，贏得了她好感和信任，便放開地性情地說道：“先生，您很有眼光，是位正經(jīng)學(xué)者。受到您贊譽，我感到極不好受。實在地說，我這人其實很自卑，有時甚至感到慚愧，或者說是羞愧得無地自容。可是有什么辦法呢？很多時候大家都身不由己，這是現(xiàn)實。人活著，有時你就得熬，就得硬挺才行。”林鶯非常真誠，臉上又顯出了那種微妙憂郁和滄桑。
“啊？那為什么？您可否告訴我？”史密斯睜大眼，他吃了一驚。
林鶯微瞇著那雙睫毛長長的眼，仿佛面對一片茫茫迷霧，她又朝窗外望去，半晌才回過臉看著眼前這個陌生、但卻可以信任交流的外國人。她自嘲地微笑著說：“我是個受過生活踐踏的女人，社會地位低下，一直在失業(yè)和打工中漂泊，一年前才來到這個賓館工作，與其說是個職員，不如說是個舞女；四十歲的年齡，只敢對人說是三十多歲，您看，這是不是太虛偽了。最近，被破格提拔為公關(guān)部經(jīng)理，似乎命運有了轉(zhuǎn)機、變化。哼！不過在我看來，恐怕也是個可憐角色，誰知道后面是些什么呢?！绷助L看著史密斯眼睛，慢聲細語，一字一頓，語調(diào)又刻薄又鄙夷，她對自己的看法近乎殘酷。她撇撇嘴，冷笑地問：“這下您還贊賞我嗎？您還看得起我嗎？在你們的社會里，這恐怕算是最低等階層了？您再也看不到我頭上的那圈光環(huán)了吧？”
“不不！……我不是那種庸俗之人。您這說法我看不對！……”史密斯像受到侮辱般滿臉通紅，他紅著粗壯的脖子急忙分辨。“我完全不同意您這種觀點。人的貴賤，絕不能拿身份地位或金錢厚薄來衡量，最重要的是人的品格、氣質(zhì)與心靈。一個人，無論他現(xiàn)實所處的境況如何，即使貧困到乞丐程度，只要他仍能保持純凈心靈，這個人的人格就是最可貴最珍貴的。林小姐，您是位不凡女性，深藏著一種美好底蘊，可能是被某種壞的狀況壓得有點變形，不過依然難能可貴。唉！可惜我不是畫家，否則，您將成為我筆下的藝術(shù)珍品?！贝蠛釉野芍欤终嬲\、惋惜地搖搖頭。
林鶯感激地看著他，又擺頭淡然笑笑?！澳梦议_玩笑了……，您真會說話。算了，咱們談點別的吧？”他想起剛才那個人，一邊扭頭去瞧他，一邊繼續(xù)與史密斯談話?！澳俏恢袊笥言趺礃?/span>？他是干什么的？您瞧，他一直在看我們呢。真奇怪，他居然錯把我認作他過去的一位朋友，而我看他也那么面熟，似乎很早以前我們就認識似的，就是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唉，我現(xiàn)在腦子不好使，神經(jīng)衰弱，有輕微抑郁癥，經(jīng)常失眠。過去曾受過一些刺激，有時還頭疼?！?/p> 史密斯皺了皺眉，停住舞步，非常關(guān)注的說：“要緊嗎？那可得抓緊醫(yī)治?。∪绻袊尾缓?，我可以幫你到美國去治療。費用你不要考慮，如果您不介意，我愿意交您這個朋友，幫您這個忙?！?/span> 林鶯不以為然笑了，但她馬上感激地點點頭謝道：“不用，真謝謝您的好意，我們才認識，不敢勞駕。別停下步子，您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呢？”林鶯眉梢展動，嫣然一笑，她此刻顯然要把興趣轉(zhuǎn)到另一話題。 “哎呀，哎呀！怎么搞的？”身后一個跳舞的女郎被踩著，疼痛地叫道。 是史密斯踩的，他慌忙扭身側(cè)臉向人家道歉?；剡^身縮著頭向林鶯伸了伸舌頭，以釋窘態(tài)。林鶯默默笑了。 史密斯接話道：“看您這么急切問這件事，那我就告訴您吧。他是我們這次中國之行重要人員和帶隊人，是位著名學(xué)者，其學(xué)術(shù)成就在國際上卓有聲望。我們在此地要呆一個星期，然后，去西北、去敦煌、還要在北京開會。再后，就要東西而別，我們回美國，他卻要留下一段時間，去尋找他闊別已久的女友。聽說二十年前，他文化程度很低，靠了自學(xué)和幫助而成材。我還聽說他坐過大牢，上過刑場，是監(jiān)獄把他培養(yǎng)出來，讓他百煉成鋼的。” “哦？”林鶯睜著驚奇的眼，極感興趣地撲閃了幾下，她也是自學(xué)成英語的。“他是怎樣學(xué)出來的？我可得與他討教一番。他叫什么名字？” 史密斯呵呵笑著，喜悅地贊賞自己的朋友，“他叫李世強。這個人棒極了！可用幾個字概括為：窮途末路，苦寒砥礪，情志高遠，異峰突起，而且是風(fēng)流倜儻的一大真君子?！?/span> 林鶯震驚地停下腳步，一把攥住史密斯的雙手，搖動著，失聲地急切問道：“啊，你……你剛才說什么？他叫什么名字？李世……” “是的，他叫李世強?！笔访芩箍隙ǖ拇鸬?，同時驚愕地看著林鶯?！澳趺戳?？” “李世強？他叫李世強？”林鶯喃喃自語，目光頃刻間變得呆滯而失神。 李世強！——好熟悉的名字，久久沒有聽到這幾個字了。監(jiān)獄？刑場？難道是他？他沒有死嗎？沒有被槍斃嗎？他從槍口下逃跑了嗎？當兵的會那么笨？這完全不可能！兩大車持槍核彈的兵對付幾個犯人，還有的說嗎？中國同名同姓的人實在太多了，可此人面貌為什么這么熟悉，現(xiàn)在忽然提起，仔細看來確實像極了他？由其是他慌亂時那眼神，只有李世強才獨有的那孩子般特別眼光？自從見到這個人后，似乎就有一個影子在一直跟隨著，從內(nèi)心深處把無數(shù)影像信號往一起拼湊集中，極力想合成制造出一種什么形象，不停的在潛意識里晃動。噢，現(xiàn)在明白了，清楚這是怎么一回事了。難道世上真有奇跡出現(xiàn)？像武打或神話故事中的奇門遁甲，讓他逃逸了去？這樣胡思亂想，異想天開，是不是自己神經(jīng)真的出了毛病？他已經(jīng)死了，這是不爭事實，二十多年前就已定性，很多人都證實過的！人怎能死而復(fù)生呢？而眼前這人怕也只是恰巧和他姓名相同，外貌又相似罷了。我的那個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的李世強，瘦的只有一把骨頭，豈能和眼前這個魁梧健壯、風(fēng)度翩翩的文人雅士相提并論，比放排列在一起呢？真怪自己太思念他了，哪怕有一點點關(guān)系，都會胡牽連亂拉扯，都會把自己攪得五內(nèi)俱焚。林鶯呀，林鶯！你是個苦命人，那你就徹底認命！何苦把自己一次次夢幻當真，弄得日夜不寧，神魂顛倒。這樣下去，非瘋了不可！為什么年齡越大越思念起他呢？想這些還有什么用？但是，如果連這點虛幻的精神支柱都沒有了，那自己內(nèi)心中還有些什么值得紀念，值得珍藏，又靠什么來活下去？ 一首凄切的蘇聯(lián)老歌《蘇麗珂》響起，那是林鶯先前點上去的，這會兒正巧播出。她太思念李世強，不由想起這支歌。在那個遙遠鄉(xiāng)村，林鶯教會李世強許多外國名歌，這是其中一首，他們曾無數(shù)遍唱過。音樂中女聲唱道： “為了尋找愛人的墳?zāi)梗煅暮＝俏叶甲弑椤?/span> 但我只有傷心地哭泣， 我親愛的你在哪里？ 但我只有傷心地哭泣， 我親愛的你在哪里？” 音樂已換成慢四步舞。林鶯聽到這里，掉下一串串心酸的淚珠，她在內(nèi)心深深喊道：“李世強啊，我的愛人！你在哪里？你讓我思念的太苦太累了！” 李世強心潮澎湃，熱淚盈眶，一時間他深深領(lǐng)悟了林鶯那時所處的深重苦情和處境。當時，因特殊原因，他沒有機會和時間能告訴她自己還活著，苦惱與困惑一直纏繞著他，讓他既痛苦又羞愧，還有那漫長的煎熬?，F(xiàn)在，一切都已過去，他要緊緊抓住她，抓住命運，給她光明。他昂揚地快速走向前臺，抓起麥克風(fēng)用渾厚的男中音接上唱道： “叢林中間有一株薔薇，朝霞般的放光輝。 我激動地問那薔薇， 我的愛人可是你？ 我激動地問那薔薇， 我的愛人可是你？”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林鶯激動地閃著淚花，她接口唱了下去。他們過去就經(jīng)常這樣對唱。 “夜鶯站在樹枝上歌唱， 夜鶯夜鶯我問你： 你這唱得動人的小鳥， 我期望的可是你？ 你這唱得動人的小鳥， 我期望的可是你？” 這歌曲連通了他們心靈，各自慢慢向?qū)Ψ揭苿幽_步，合唱道： “夜鶯一面動人地歌唱， 一面低下頭思量。 好像是在溫柔地回答， 你猜對了正是我。 好像是在溫柔地回答， 你猜對了正是我?！?/span> 林鶯完全撇下大胡子博士，向前奔去，滿目早已是淚洗如注。她淚光模糊地望著對面那個直直對著自己撲面而來的“假李世強”，相距越來越近，往昔的記憶如同翻江倒海一般，一排排涌將上來，把她淹沒?！?/spa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