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靈的火焰
（長篇小說*三部曲）第一部
作者：天恩
第三章
二十多年前，林鶯下鄉(xiāng)插隊在渭北高原一個極平常叫鯉魚灣的村莊。有天午夜，整個村子在夏收繁忙疲勞中沉靜得像進(jìn)入無人區(qū)一樣，村巷里沒有一點動靜，連狗兒貓兒也都不見蹤影。天熱得出奇，村莊像被扣在一個巨大蒸籠里，噴著氣浪，聚著沉悶。而人們，就像籠屜中發(fā)酵發(fā)得過了頭的饅頭，一個個盡管胸悶氣短、大汗淋漓，皆如醉酒一般，睡得稀里嘩啦，全然不知。
村街的鄉(xiāng)道、院子、房屋里到處有各種姿勢的男女老少，橫七豎八地躺著，里里外外沒有一人走動，只有空氣中四起的鼾聲帶著各種特點，顯示出動與靜的反差，生與死的區(qū)別。
在村南有戶楊姓人家，西廂房里住著兩個知青姑娘，此時窗下那個白白胖胖歪七扭八斜擺著的叫陶麗，這陶麗嫌熱，頭緊緊貼著窗戶墻。她微張口，兩鼻孔像小孩般一鼓一伏，“刺刺”地如一把破舊胡琴在響，不時又停頓下來，半天憋著氣不見動靜，如果有人見狀，一定會嚇一跳，以為他背過氣或怎么的了。然而卻忽聽她大“哼”一聲，噴出一股氣流來，像是誰從墻上猛然跌落地下，讓人心驚肉跳。隨之，她卻香甜地舔起嘴唇，扭動短脖粗頸，翻過身子，“吧唧吧唧”不知黏糊幾句什么，頭一歪，終于平靜地呼吸起來。誰知片刻，又拉起一溜細(xì)長拐彎拖音，從低音區(qū)直奔高八度，然后再降下來，如一個走了調(diào)的生琴手，失靈般一遍一遍、不厭其煩重復(fù)著同一支單調(diào)曲子，如果放平時，同床人可就要失眠遭罪了。
靠里睡的是林鶯，她蜷臥身子，被陶麗一條粗腿斜挎著壓在腰間，卻全然不知。林鶯那件粉紅色單衣已經(jīng)浸透汗水，濕淋淋緊貼身子，幾根金黃色麥秸稈亂糟糟揉搓在她一頭烏亮長發(fā)中，貪饞地吸允著姑娘頭上汗跡氣息，不愿離去；一縷青絲搭在臉上，被輕柔的氣息吹動地一呼一顫；額角處臟了一大片，那是不知什么時候手帶泥土擦汗時留下的；她額頭布滿了晶瑩發(fā)亮的汗珠，聚多了，便順著臉鬢彎曲地像幾條小河慢慢流至脖子，浸透衣胸。她們白天割麥，晚上又加班把麥捆拉到打曬場，深夜子時才歸來，眼睛撲簌簌早已沒了神。顧不上梳洗，便一頭扎在床上呼呼大睡了，燈也忘關(guān)。連日沒白沒夜的龍口奪食戰(zhàn)，這些已經(jīng)鍛煉兩年多的知青們，也幾乎頂不住火了。
夜半兩三點鐘，大地上忽地急急吹來一股“嘶嘶”冷氣，睡夢之人都頗感涼爽愜意。這風(fēng)卻是不斷吹來，越來越緊，越來越猛，溫度也急劇降下來，越來越?jīng)觯絹碓嚼?。寂靜的街巷里一下喧嘩起來，塵土、紙屑、茅草全都上飛下舞，“呼呼啦啦”。天邊隱隱傳來沉沉悶雷，街道土路上睡在地席上的人，有些被吹醒，卻貪覺地蜷縮不動，有些還在呼呼酣睡。
這時，一個古銅色臉龐大個子老漢匆匆趕來，一手緊握鋼叉，一手提著汽燈，灼熱的玻璃罩里呼呼噴吐著耀眼銀光，他急急用眼掃過睡在地上的人們，又抬頭看看天，眉頭擰起疙瘩，狠狠在地下跺了一腳。
“起來，起來，都快給我起來！狗日的，雷都打到耳朵根子咧，還裝死裝睡。”他像個老鷹一般突兀地站在席邊，面對現(xiàn)成擺著的肉條，驚雷般吼了一聲。人們個個打著冷顫，震驚得全都勾起頭，像烤鴨箱里齊排掛著的板鴨。
“咋的了，德祥伯？才睡多大一會，實在乏地不行呀。出啥事了么？”地席間一個小伙子揉著還未清醒的眼，粘粘糊糊只睜著半只，有氣無力地問道。
德祥伯黑陰著臉，嚴(yán)肅的像要開批判會，歪著頭瞪他一眼，“社娃，要下大雨了！你這個隊長呀，咋當(dāng)?shù)?？咱咋還只顧自個兒長長扯著？睡得真爽哦！”
社娃子側(cè)身仰臉搭手，睜著瞇縫眼朝天一望，黑暗中，遠(yuǎn)空中泛著紫薇紅光，隱隱聽到炮仗似的悶響。瘦高的他，彈簧般地猛跳起來，尖著嗓子叫道：“哎喲我的媽媽呀，還真的要下雨了！那些打好的麥子，還沒來得及進(jìn)場房，麥個子也得摞起來?。 ?/b>
“你才靈醒？趕緊把人都給我叫起來！這雨說著就到，收拾不及，泡湯發(fā)了燒，你和老婆娃娃，今年就等著喝西北風(fēng)吧！我先去場上，快點集合人，不敢耽擱！”楊德祥咬牙訓(xùn)他一頓，急急交代過后 ，轉(zhuǎn)身便往黑暗中奔去。
“都起來，起來！回家操家伙，要全活點兒：男人鐵叉木叉，女人麻袋簸箕，掃帚繩子。能用上的都給我?guī)??！标犻L社娃子伸著細(xì)長脖子高聲喊罷，一卷地席片子夾在胳肢窩下，趿拉著鞋率先跑向家去。
“二娃，三娃，快起來尿哦，回喔咧，甭忘了穿上鞋。”一個沙啞的中年男子推醒孩子，拉他們站在土地上，慌亂地卷著席鋪。
“水軍回屋了……”哥哥肩搭鋪蓋，一手摟著草席，一手拽著還沒睡醒的弟弟耳朵，弟弟“吱哩哇扎”地叫著，相跟著被哥哥往家里拖去。
睡在村街的人們，扶老攜幼，相互張羅，相互提醒，四散而去。
風(fēng)越來越急，越來越猛，長長閃電從天邊一下子劃過來，明晃晃把大地照了個通亮；倏地又縮得尺把長，遙遙在天際泛著紅光；雷聲越來越頻，像高空中過碾的軍車，忽忽隆隆。大風(fēng)“哐當(dāng)哐當(dāng)”把林鶯院中石桌上一個舊臉盆橫掃在地，打著轉(zhuǎn)滾到墻角，沒人聽見；大樹上一股樹枝“咔嚓”折斷，砸了下來，她們也全然不知；直到一個霹靂“啪”地在近空炸響，“之”字形閃電竄入院內(nèi)土地，把整個村莊照得如同白晝，林鶯這才猛地被驚醒。她乍然坐起，推開陶麗的肥腿，活動有點麻木的腰肢，一出溜，光腳板下在角地上，縮著脖子恐懼地四處張望。稍一定神，她又重爬上床，隔著陶麗的身子趴在窗前，神經(jīng)質(zhì)地探頭往外看去。風(fēng)正嘩嘩地?fù)u撼樹木，以撕碎一切的狂暴怒吼著，遠(yuǎn)天不斷傳來明晃晃的閃電和巨大車輪般沉重滾動聲。
“轟隆隆，轟隆隆……”
林鶯從內(nèi)心深處打了個冷戰(zhàn)，忙去催叫伙伴：“小陶，小陶！快起來，要下雨了。”她一邊喊著，一邊就快速下床去穿鞋。
胖丫頭一甩胳膊只翻個身，嘴里咕噥幾句，又安然入睡了。林鶯穿上雨衣，見陶麗還沒醒，就跳過去給她吃了個刮刮鼻。她咯咯笑著，把臉湊近她耳朵，嚇唬道：“毛毛蟲來了，毛毛蟲來了！”說著，一邊就伸手去咯吱她。
胖姑娘實在睡不下去，扭動身子掙脫著?！鞍パ?，哎呀……別嘛，別動嘛，你不睡覺干啥??？”她慢慢騰騰坐起身，瞇眼愣怔地去看比她大一歲的女友，同時感到外邊有紅光閃爍，她一驚道：“外面失火了嗎？”揉眼看去，皺著眉自言道：“也沒有嗎？”
林鶯“噗嗤”一聲笑了，“當(dāng)然沒有。失你個頭呀！快下雨了，發(fā)大水還差不多，我的傻大姐！”
陶麗只道是逗她玩，立馬一臉哭像?！安潘啻髸?，硬要把人整醒。干什么呀？深更半夜的，不叫人睡覺么？”
“真是要下雨了。大家一年辛苦勞累的成果，雨一澆就全完了。關(guān)鍵就在這會兒，咱得抓緊去搶收！給，拿上袋子，快去場上。我去喊男生?！绷助L火急火燎交代幾句，抓把鐵叉，抬腳奔了出去。
陶麗頭腦漸漸清醒，她呆呆看著門口同伴背影，不以為然地?fù)u搖頭，努著嘴埋怨道：“干嘛呢，值得使那么大勁嗎？命都不要了？人多呢，咱操的哪門子心？你能待幾年？還真把這兒當(dāng)家不成？”陶麗嘴上說罷，又坐一會，極不高興地慢慢穿上膠鞋、雨衣，倒了一碗水喝凈，磨磨蹭蹭在屋里又轉(zhuǎn)了幾圈，加穿了衣服，才嘟嘟囔囔走出來。
林鶯出門后，緊奔堂屋?！按蟛煜掠炅?，到場上去吧！”忽見門大開著，敲了敲喊上幾聲，見沒搭腔，進(jìn)屋一看，房里沒人。拉開燈，打眼掃了一圈，見平時靠墻放的那把亮錚錚紅柳木把鐵叉都沒了，就知道老頭不聲不響先走了。再瞧瞧隔壁香芹房間，也無聲無息，便知她也走了。
村里騷動起來，各生產(chǎn)小隊都在召集自己人馬，一張張破羅爛鐵敲得震天炸響，高音喇叭里也傳來大隊黨支部書記楊德柱那急切、富有男中音魅力的搶收動員。“黨員同志們，貧下中農(nóng)同志們，社員同志們！大雨就要來了，考驗咱們的時刻到啦！保衛(wèi)夏收，保衛(wèi)勞動果實，就是保衛(wèi)社會主義革命?，F(xiàn)在，我們要搶在大雨前，把麥子全都收到場房、收到庫里，不能叫一粒糧食糟蹋掉。大家快到地里、到場上去！全體黨員團(tuán)員要沖在最前面……”
村子里，縱橫交錯的巷子口，涌出一波又一波潮水般的農(nóng)民，他們拿著扛著各種農(nóng)具，邊叫邊跑，噗噗通通朝地里奔去。林鶯剛到街巷十字口，迎面正碰上男知青二胖、小毛頭、肖斌等一伙人，便一起朝村西往麥場的那條路奔去。
“怎么，就你一個？陶麗呢？”二胖歪戴著洗得發(fā)白的軍帽，長長的頭發(fā)像一把圓弧形黑刷子，齊愣愣露在帽子下；他一件舊軍棉襖緊裹著身子，腰間拴了條破麻繩，纏了幾圈緊勒著從里掏出，一左一右搭在兩邊，只露出兩個帶疙瘩的繩頭。二胖見著林鶯，滿眼閃爍著喜悅光芒，用手電照了照她，見透明的雨衣里，她還是穿著白天的那件粉紅色薄衫，便皺了皺眉湊上去問道：“你咋沒穿件厚衣服？天變了，你不冷么？眼見要下雨了，快回去加件衣服再來。”
林鶯看著高大的二胖縮頭蹴腦的樣兒就想笑，便說：“別瞎亂照，我沒有那么嬌貴。大夏天的，能冷到啥程度？你倒好哇，冬天行囊都上身了？自我保護(hù)意識蠻強(qiáng)嘛！”她用自己的小手電又照了照土路前方，忽然想起，二胖白天摞了一整天麥垛子，晚上又拉車運送麥捆直到午夜，確實夠嗆，便回頭問：“咋樣？你累不？”
“能不累嗎？這幾天忙地岔氣了！屁是屁，汗是汗，自打娘胎出來，這還是頭一遭，咱這已不是賣力，是賣命呀！我的娘耶，剛說才睡一會，那破鑼敲得把耳膜子都能震裂，隊長直跟我猴急，又踢門又是叫，不起來能成么？出門后探探頭，見風(fēng)這么大，管他啥球樣，不受罪是真的?！倍终f著，不好意思摸著頭笑了。轉(zhuǎn)而又督促林鶯道：“快回吧，去穿衣服，別凍感冒?！?/b>
小毛頭也湊上來說：“是呀林姐，人家二胖關(guān)心你沒錯，看你穿得這樣單薄，他不心疼，我都心疼呢?？旎匕桑“?，陶麗那懶蟲哪里去了？你倆咋沒一起來？”
林鶯笑道：“出門急，忘加衣服，沒事，我不冷，咱快走吧。不能怪小陶，我先走了一步，她在后面，馬上就跟來?！倍诌€想說什么，林鶯拽他一把，拉著就走。他會意知道不讓再說，便閉了嘴。
小毛頭跟緊著嘟囔道：“這個拖拉鬼，永遠(yuǎn)都不會趕在人前，落后分子！”
林鶯回頭瞥眼看他，忽然不由“噗嗤”一聲哈哈大笑。原來這小毛頭身量本就不足一米六，卻又穿著件半大墨綠將軍尼舊大衣，腿腳遮得齊嚴(yán)，頭上還頂著個紅纓六瓣狐皮帽，雙手緊操在衣袖里，懷抱雨傘，臂膊上還掛搭著幾條袋子，他俯身低頭只管往前鉆。
林鶯吃吃笑了半天，背風(fēng)側(cè)臉向小毛頭問道：“你們倆唱的那出戲？一個明擺著是沿街乞討叫花子，一個小財主來收租子？連化妝都不需要了哎！趕明兒我排戲排節(jié)目，連人帶皮全包下，一統(tǒng)絕妙活道具。咋樣？你倆同意不同意？”
二胖、小毛頭聽罷，邊走邊相互看了一番，也頗覺滑稽，“人家林鶯說的一點不錯，你看咱倆這熊樣，真是一對活寶呢！”禁不住互相指著鼻子哈哈笑了。
林鶯問小毛頭：“從哪弄得瓜皮帽呢？”
小毛頭仰臉迎風(fēng)打個噴嚏，忙側(cè)轉(zhuǎn)身笑道：“前兩天到飼養(yǎng)員馬大爺家去，老奶奶曬衣物，我見這皮帽好玩，順手借了來。大家也都說戴上像個小地主，既可愛又可恨得叫人牙癢癢。今晚見冷，也沒考慮那么多就戴上。肖斌還一直和我搶，多虧二胖幫忙，否則，我哪是他的對手，早給搶去扣在別人腦袋上了?！?/b>
瘦高的肖斌臉上有幾顆麻子，他平時寡言少語，愛看書，見了女孩家兩句話就會臉紅。聽小毛頭說他，嘴一撇笑道：“凈瞎說，逗你玩而已，我才不戴它呢。我要戴上，那洋相可就出大了，林鶯非得說我是漢奸狗腿子之類人物了?！?/b>
林鶯笑道：“你和這倆人不同，機(jī)智、冷靜，一看就知是干偵查員的料?？梢匀ギ?dāng)楊子榮、孫達(dá)德。就是戴上瓜皮帽，也肯定是化了裝的偵查員在執(zhí)行任務(wù)。你們說對不對，小毛頭？”
小毛頭咧著嘴去看二胖，又吐舌頭又噘嘴地鼓著腮幫子不服氣的對林鶯說：“瞧，多偏心眼啊，我們就只配當(dāng)反面人物？當(dāng)個小群眾行不？”
見他們中計，逗的林鶯只顧吃吃直笑。笑罷，她一本正經(jīng)說道：“先別說笑爭高低，快走，眼見雨就要來了?！?/b>
二胖斜側(cè)著身子頂風(fēng)說：“嘿，今晚這風(fēng)可真夠虎的，咱還得猛拼一陣。”
“不怕。它要是只老虎，我們就是那打虎英雄楊子榮；它要是條狼，我們就是扒皮抽筋的好獵手大山叔?！毙∶^緊隨其后，順手把袋子遞給肖斌，自己只抓了那把未打開的雨傘揮動著，連蹦帶跳的高唱起來。
“我們是毛主席的紅衛(wèi)兵，大風(fēng)浪里煉紅心，毛澤東思想永不忘，橫掃一切害蟲……”知青和農(nóng)青們混在一起，邊唱邊往麥場上急切地沖去。
曬麥場上，有幾大堆已打好的麥粒和一車車卸下還未上垛的麥捆子，成堆成片地鋪滿場地。先到的社員，在楊德祥的指揮下，已經(jīng)一窩蜂似的正忙亂往場房內(nèi)倒騰麥粒。二胖他們一到，速度立刻加快幾倍。汽燈高掛在一根木樁上，“嘶嘶”地在玻璃灶內(nèi)噴著銀白火焰，把個石棉罩芯，給吹得鼓鼓圓圓，神氣十足，照徹了院內(nèi)一大片場地。
楊德祥老漢只穿著件粗布褂，與幾個村民一起，各自手持一把鐵銑“唰唰”地鏟著麥粒，給每一個輪著遞過來的袋子往里裝。婦女兩人抬一袋，體弱的只背一小袋，身板硬的中年漢子一人扛著一大包，也有推獨輪車運送的，也有用筐子籠子運的，大家全都火急火燎飛快往場房里搶運。陶麗趕來時，林鶯忙換了人，與她合伙抬一個袋子。裝灌時，楊大伯有意少給她們裝一些，林鶯便含笑道：“哎呀大伯，再裝點嗎，別這樣偏心，我們能抬動?！?/b>
楊德祥伸出手掌唾了口唾沫，上下搓了搓，握緊锨把笑著說：“悠著點勁，小姑娘們，累過頭可不是耍得！你們不比咱鄉(xiāng)下婦女，風(fēng)里滾泥里爬的，從小野慣了，這場面對她們不算啥。你們學(xué)生娃娃，跟俺一起受這洋罪已經(jīng)難得，甭再累壞身子，多抬幾回就成了?？熳撸 ?/b>
林鶯張著口袋不動，歪頭笑道：“大伯，你還真把我們當(dāng)小孩了？俺也鍛煉兩年，不說大風(fēng)大浪，手上這小繭子也算有了。瞧雨點緊了，快再添幾下我就走?！?/b>
老漢知道犟不過她，“你這娃，就愛逞強(qiáng)。”，說著便填滿袋子，她們這才抬著糧食一扭一顫地走了。
楊德祥抬頭看了看天，風(fēng)小了，可閃電就蹭著頭皮打火，銅錢大的雨點開始“啪啪”敲打麥場，也冰涼地打在人的手臉身上。麥堆只剩下底攤，馬上就運完，他展開腰，慶幸的長出一口氣，打眼四處去尋隊長。
“社娃，社娃！——”他亮著嗓子高聲吼叫。隊長從麥場一角失急忙活奔過來，他當(dāng)發(fā)生了啥事，瞪著慌亂的眼神急問：“咋了，德祥伯？出啥事么？”
楊德祥說：“這攤子快整完了，剩下的叫婦女收拾就行。你安排人把亂堆的麥捆都栽起來；沒苫完的垛子，能摞就摞，來不及上垛，先拿席片蓋住。要快！”
“行，我這就安排！”社娃是個靈醒人，有德祥伯指點，他既省心又有靠頭。只聽得一聲高叫：“男社員撂下袋子，拿上叉，都跟我過來。”
二胖、肖斌、小毛頭一聽，便各自操起鋼叉，追了上來。肖斌叉著腿擋住小毛頭，一把奪過他的鋼叉“咚”地扔在地上。小毛頭瞪著猴樣的眼正要跟他急，肖斌擺手笑道：“不是擋你，干這個你不行，把叉還給人家，咱倆配合。你在上邊擺放，我打下手，行不？”
小毛頭打他一錘，笑道：“我當(dāng)你要干啥，行！沒問題伙計。”轉(zhuǎn)身才抬步，遇上林鶯，順便讓她把鋼叉捎了過去。
林鶯轉(zhuǎn)回來，見楊大伯的白粗布褂已被雨打濕，忙要脫自己的雨衣給他，一邊說道：“大伯，你怎么也沒想到穿件厚衣裳呢？把我的雨衣穿上吧?！?/b>
聽她一說，楊德祥才發(fā)現(xiàn)自己忘了穿外衣，捏捏濕布褂放浪地笑道：“不要，不要，娃呀，你快穿上。我這骨頭硬著呢，咱跟老天爺打了一輩子交道，啥沒經(jīng)過？說我粗心，我看你比我還粗心，就你這件知了皮一般單衣，雨一掃就濕透了！噢，你這趟回來，幫我把蓑衣從場房門后墻上拿來，有它就行，我這里先謝咧。這兒干完了，回來你們都幫著去摞垛?！?/b>
風(fēng)一小，雨越來越大，大起來的雨卻又急急降下溫度，有些颼颼冷，二次三次回卷來的風(fēng)又“ 唰唰”橫掃過來。人們七手八腳，像黃蜂被搗了巢一般忙亂著，堅硬的麥場在明晃晃閃電中，人們可以看到四處漫流的水洼，不大工夫，浸泡過的土場就被眾多的腳板踩踏成一片烏七八糟的爛泥攤了。
為了防止麥子擠壓發(fā)熱，廣大社員火急火燎地把麥捆緊挨著栽立起，只有一部分人在填補沒有摞好的麥垛。楊德祥與侄女香芹配合，小毛頭與肖斌一上一下搭伙，林鶯與二胖相伴，這個屋脊形的麥垛被三組人馬包了圓。只見二胖像個雄獅似的揮舞著有力雙臂，不用指點，便能準(zhǔn)確無誤地把一捆捆麥子恰到好處的投擲到位，連上下頭都拿捏得不亂方寸。林鶯不費多大勁，她只需順勢排好，用手壓壓便行，他倆摞得又快又好。直急地小毛頭一個勁嫌肖斌投擲的不好，不是方向不對，歪七扭八，就是忽左忽右，位置不好，還得重新擺正，影響速度。
肖斌嬉笑道：“你知道什么呢，那是人家二胖特別能領(lǐng)會林鶯，插麥捆時就湊準(zhǔn)了上行方位，所謂心有靈犀一點通嗎。咱倆呢？你對我沒有吸引力，黑達(dá)糊涂湊合給你扔上去就行，下邊人累著呢，知足吧。別比，這沒法，咱比不過人家。沒聽說嗎，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我這會兒先累得不行了，你說咋辦？”
小毛頭聽罷，慨然地嘆口氣說：“哎，那完了。要怪，就怪我找錯了對象?！?/b>
二胖得意的嘿嘿笑著：“毛頭，你想辦法變個姑娘，讓咱肖斌也產(chǎn)生點動力嗎！”
小毛頭擺好麥捆，雙手叉腰道：“這輩子不行，等下輩子再說吧！咱身量再小，也是男子漢一個，不當(dāng)孬種。只有自豪地勁，哪有自卑的分！對不對？”
林鶯直起腰，笑吟吟接口道：“這話不錯，人的能力有大有小，可別自己先看扁自己，有志氣是最重要的?！?/b>
小毛頭聽到表揚，得意地晃動腦袋說：“不是自夸，現(xiàn)在這陣勢咱過去誰見過？又是風(fēng)，又是雨，閃電從頭頂拐到褲襠下亂竄。擱以前，嚇也把我嚇得半死，敢把頭伸出屋去，那算有膽量，好小子！在這露天麥場大搶收，和老天對著干，想都不敢。這圖景兒，真該上到電影里去，不說英雄行為，也夠得上驚心動魄吧？我就不明白，那些記者，新聞工作者，電影攝影師都干什么去了，怎么就不知道把鏡頭拿來，對準(zhǔn)咱這兒來狂拍一陣？哎——多生動，多感人的場面，毫不參半點假，真實的能流出油的歷史畫面，像流星一樣就白白燃燒熔化了！多可惜?。 闭f罷，小毛頭用手抹著臉上雨水，使勁猛甩。飛上來一捆麥子，他慌忙去接，卻被壓坐在麥垛上。
二胖聽罷，不以為然地笑道：“在做春秋大夢吧，小子？先好好改造好你這小資產(chǎn)階級虛榮心。沒干兩天半農(nóng)活，就想上鏡頭，當(dāng)演員？這里農(nóng)民祖祖輩輩都這樣過來，從沒有聽到有這種荒唐想法，也沒有半句怨言?！?/b>
小毛頭站起身，向下彎著腰去瞅二胖，“哎，伙計，我就不愛聽你這話。農(nóng)民們沒有怨言，那是他們文化較低，沒有意識到這場面的宏偉壯闊，或者說他們還不知道需要用文化媒介來宣揚光大自己的勞動生活。有個藝術(shù)家說過‘人生即舞臺，每個人都是這舞臺上的演員?！疫@點想法，咋能和資產(chǎn)階級意識扯上邊呢？”
二胖也停下手中鋼叉，仰頭向小毛頭道：“農(nóng)民要的是實惠，只看好每頓飯能不能把肚皮填飽；只需要麥子，搶收好糧食，家里有囤積，完成任務(wù)心不慌嗎。趕快干活吧，小同志哥，你那些想法都是虛的。別管它什么電影不電影，那和咱沒關(guān)系！”
“照你說，大家都成了飯桶，都是傻瓜不成？”
“我可沒說農(nóng)民不好，到是你要好好改造思想?！眱扇顺沉似饋?。
“哎——行了，行了！你們有完沒完，吃了豌豆消化不了怎的？這么大雨，趕緊干完回家。要抬杠，回去別睡，坐在房里抬它三天三夜，誰先趴下，算誰孬種，咋樣？”林鶯有點生氣，挺起身用手指點著他們。
二人蔫蔫低下腦袋，都偷偷笑著，立馬手忙腳動起來。肖斌憋不住地“嘎嘎”大笑：“活該，只顧貧嘴，別停手腳嗎?！?/b>
二胖扭身瞪他一眼，朝小毛頭努嘴道：“你知道什么叫‘鷸蚌相爭，漁翁得利。’？這句話就是為他發(fā)明的。咱倆瞎叨叨，可好了人家看客?！?/b>
小毛頭乖了許多，“那怨咱，笑不笑是別人的自由。香芹就啥都不說，你還能把人家的嘴撬開？”
香芹笑道：“你們城里人有文化，說出來的詞也新鮮，講得事也有趣，俺插不上話。隨你們說什么，俺都喜歡聽，可長知識了?！?/b>
二胖手指上面笑道：“看看，就這樣的，還有人稱贊？小毛頭最愛閑扯，香芹，干脆你拜他為師吧?？磦€狗頭軍師能調(diào)教出個什么樣學(xué)生？”
小毛頭道：“你還別說，我就收香芹做徒弟，一年之后見成效?！?/b>
林鶯道：“你倆呀，半斤對八兩，誰也別笑話誰。倒是肖斌能存住氣，肚里有貨，卻深藏不露。都像人家學(xué)習(xí)學(xué)習(xí)才對?！?/b>
肖斌一聽臉紅道：“你別說了，林大姐姐。我只不過愛看幾本閑書，在你面前，那可不敢班門弄斧。誰不知道，在學(xué)校時你門門功課走在前頭，愛學(xué)習(xí)，人品好，上進(jìn)，現(xiàn)在又是大隊團(tuán)支部書記。不提別的，單說那次驚馬事件，就讓我佩服得五體投地。”
一聽這話，小毛頭更是來了勁頭，興致勃勃地?fù)屜鹊溃骸疤崞鹉鞘拢饽闩宸?？全公社人誰不叫絕？咱林姐也真大膽，放是我，跑都來不及呢，哪敢一下子就沖上去拽住驚馬？你沒見那陣勢：一集人都慌了手腳，雞蛋籃子，籮筐雜貨，蔬菜瓜果撞翻了一路，躲不及，被馬踩著撞倒還有命嗎？賣馬的收過錢走了人，買馬的攏不住牠，生生叫那拖拉機(jī)刺耳喇叭嚇驚了。那馬順著道兒甩蹄猛跑，新馬主高舉兩手在后狂追，哪就能追得上？馬前頭誰敢阻攔？驚馬從我和二胖身邊擦過時，嚇得我們抱頭鼠串，躲不過，還撞翻一輛獨輪車呢。眼見就要出事。林姐和陶麗在我們后面正看著什么，陶麗連喊帶叫絆倒在一邊，林姐卻一把拉住差點撞著她的馬的韁繩，緊跟著跑了一二十步。一使勁停住，那棗紅馬在原地打了幾個轉(zhuǎn)，噴著響鼻長長嘶鳴一聲，就安靜下來。什么是驚險？懂不？這才叫驚險！滿集市的人用異乎尋常的眼光看咱林姐，簡直傻了，都還以為是穆桂英再世呢！馬的新主人直向林姐磕頭作揖，說不盡那感激之話，反弄得林姐大紅了臉。林姐，我說的一點不錯吧？”
林鶯笑道：“哪有那么玄乎？我也是耍了一回二桿子，碰巧剛好把馬繩拽住。叫別人一傳，就神乎其神，好像有什么了不起似的，其實就那么回事，現(xiàn)在回想起來真有點后怕呢！要說勇敢，那虧我在馬號跟幾個飼養(yǎng)員混學(xué)一陣，甩鞭子騎馬都能來幾下，平時又喜歡馬，緊急時出了手。要不然，就打死我也不敢動牠。二胖你們幫我偷學(xué)騎馬，也算有功。”
小毛頭滿臉淋得水濕，瞇著眼邊干活邊興致的說：“從那以后，咱林姐就揚名了，公社、縣城廣播站一遍又一遍播送她的英雄事跡，還要她去作報告。林姐不愿撈政治油水，一次次拒絕了他們。要不然，現(xiàn)在起碼也是個縣委委員之類的官了?！?/b>
林鶯咯咯笑了幾聲，眼睛朝場中掃去，村人大都已走，就剩他們這些人了，麥垛也將摞完，便說：“都別瞎扯了。二胖，快把這幾捆扔上來，收完頂子咱就走。這雨越下越大，我冷得不行。”
補上最后一個，屋脊形的麥垛就完滿了。二胖捉叉往后一抽，又猛然往前用力扎在麥垛半腰中，松口氣歡喜地看著林鶯說：“下來吧，夜鶯鳥，該歸巢了。”
林鶯對他一笑，踩著鋼叉干接住二胖的手，輕輕跳了下來。楊大伯、小毛頭他們也都結(jié)束，大家一起“吧唧吧唧”抬著艱難腳步，在夜雨橫掃下，懷著疲倦而輕松的心情，哼著歌曲走出熄燈后黑暗的麥場。
雨下得越來越大，腳下是泥濘滑溜的水洼路，凹凸不平，稍不留神，就會摔個“仰面朝天”。小毛頭和肖斌心急在前，一人演習(xí)了一回“二郎擔(dān)山”，摔得滿身泥巴，狼狽不堪，一路怨天怨地。二胖忙抓住林鶯的胳膊，生怕她也摔倒。林鶯怕人笑話，本想撥開他的手，但她凍得直哆嗦，牙齒“啪啪”打著架，也真怕摔上一跤，便低頭默許了。二胖見狀，便要脫棉襖給他。林鶯拽住他，怎么都不肯要。
二胖生氣地悄悄嘟囔道：“死要面子活受罪！誰讓你那么急著來，不多穿件衣服呢？”
林鶯嘿嘿的笑道：“沒有關(guān)系，一會就到家，別把你也弄感冒。” “不要你操心！”二胖只拿眼斜撇著她，不由分說，脫下棉襖便披在林鶯身上，摟著她往前走去。林鶯不便再次拒絕，紅著臉感受到二胖棉襖中暖暖的溫度和男人氣味，多虧天黑，誰也瞅不清。他們抄著近道，沿河壩梁子往通向村里的橋頭走去。
期間，林鶯與陶麗香芹去無人處小解，繞著彎拐回來，差點踩在一個躺在水洼泥窩里的人身上，她們嚇得尖叫起來，驚慌地跳到旁邊。
二胖等人聞聲打著手電光趕過來，彎腰去看。手電電力已經(jīng)不足，淡淡的紅光像螢火蟲的眼，只能看個人形輪廓?！笆钦l呢？”眾人圍攏著說。
二胖摸索著趴上去看，“瞅不清臉呀，穿著爛棉襖，身上有個破布包，看樣不是咱村人。咋辦？”
楊德祥蹲下身，要過昏暗的手電照著臉，又拿手放在鼻子前試了試，心疼地說：“噢，還活著，是個年輕人。這是誰家的娃呢？扔下不管，肯定活不了。抬回去，救人要緊！香芹、林鶯，你們走在中間。來，大家抬起?！闭f著，就抓住那人胳膊就要去背。
二胖用手一擋，重又蹲下，說：“我來背吧，路滑，不好抬?！闭f罷，握住那人手腕，雙臂一叫力，那濕乎乎得臉就緊貼在自己脖頸上，一股臭味撲鼻而來。二胖忙閉住氣，把臉扭向一邊，忍著從生理上產(chǎn)生的厭惡，兩只大腳片“撲哧撲哧”快速交替倒騰著，小跑似的沖在前面。肖斌、小毛頭緊隨其后，一邊一個扶托著，大家再顧不上別的，只急著趕回家去。夜雨越來越大，一陣緊似一陣打在人們臉上身上，也打消了這一干人馬疲勞完成任務(wù)后那種輕松的心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