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
李江：82年北大中文系文學(xué)專業(yè)，媒體退休編輯、記者。中作協(xié)會員。長篇小說《雙面人生》由上海文藝出版社出版與加印，獲黃河文學(xué)獎一等獎，入圍第七屆茅盾文學(xué)獎。在鳳凰網(wǎng)小說轉(zhuǎn)載中長期占點擊榜首位。長篇小說《狗聊》由加拿大國際出版社出版。另：長篇《笑面猴》、《絕色股民》由北京文化藝術(shù)出版社出版，《人狗情緣》獲北大方正全國長篇小說比賽優(yōu)秀獎，《飄飛的蝴蝶》入選全國微型小說作家集第二輯。另寫有電影劇本《在那遙遠(yuǎn)的地方》《老人與狗》《忠犬》《老人與貓》。
長篇小說 (上下卷、共四部集)
《雙 面 人 生》連載（三十）
作者｜李 江（中國）
朗誦｜浩瀚大海（美國）
上 卷
第 一 部
第四章
（七）
祁連在自己家的后墻跟沿墻挖了條很深很深的壕溝，在壕溝低下又砍來很多紅柳，將一頭削得尖尖的，密密地栽在底下。然后，溝口上邊用撒過化肥的袋子鋪上，上邊又撒了些土。囑咐花花不要到跟前去。每天晚上，他照舊去澆他的水。一天天放亮前，他回家來，打開鎖著的院門，終于發(fā)現(xiàn)了自己的勝利成果——花花驚慌地向他前來比比畫畫，嚷嚷：“花蛋哥哥掉到你挖的溝溝里面了。”
祁連一陣狂喜，一陣顫栗，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上前去看，就見花蛋躺在壕溝里，滿身的血，一根紅柳甚至從小肚子里穿了過來，露出沾著血跡的紅紅的尖來。祁連猶豫片刻，反應(yīng)過來，就隨即將壕溝旁的土猛往溝里揚(yáng)，個把小時后，就把花蛋給埋了?；ɑㄔ谝慌陨敌?，“你把花蛋哥哥給埋了，嘻嘻?！?/span>
“不許給外人講，聽見沒有？”祁連囑咐花花，“你要給外人講了，晚上我就不要你了，我到我娘房里睡。你要是不給別人講，我過幾天決算了，有了錢了，領(lǐng)你到大隊小賣部買糖吃?！?/span>
“我不要你到你娘屋里睡覺，我要讓你和我一個被窩睡覺。我要你給我買糖吃，嘻嘻。”
“那就聽我話，對誰都不要講花蛋哥哥躺在我家院子的事。跟你爹你娘也不能講，聽見了嗎？”
“聽見了?！鄙底由瞪档匦χf：“一個被窩睡覺，買糖吃，嘻嘻，嘻嘻……”
祁連看著媳婦那傻樣，長長地喟嘆一聲。
祁連自認(rèn)為自己干得詭秘，可是，花蛋媽發(fā)現(xiàn)自己兒子突然在村子里消失了，急瘋了?；ǖ皨屧谌臍q上才得的花蛋這么一個獨(dú)苗，花蛋剛六歲時，花蛋爹就因饑餓得脬腫病死了，花蛋媽拉扯著花蛋一真熬到現(xiàn)在。所以，才把花蛋嬌慣成了村里的惡少。花蛋媽知道自己兒平時在村子里惹事生非，作惡不少，惹下不少冤家對頭，肯定兇多吉少，八成是遭了暗算，就去大隊報了案。大隊反映到公社，公社又報了縣公安局。公安局派兩偵察員來，住在村隊部里呆了兩天，排查案子，列了幾個懷疑對象，甚至把我們知青都列進(jìn)了重點。但盤查了一陣，發(fā)現(xiàn)我們沒有作案時間。那幾天我們幾點幾點在干什么，都有旁人證明。后又懷疑袁老二，因袁老二之前剛受過花蛋的侮辱，最有作案動機(jī)。但袁老二拍著腔子表白自己，“我他媽是恨他恨得要命，他死了我高興地蹦高，我都想喝酒，可惜沒酒可喝。但要說讓我去做了他，你給我個天大的膽，我也不敢。我從來就沒往那方面去想。就是那天他把我按倒在糜子地里邊，我恨他恨得咬牙切齒的，我也只是咒著讓那損窮得打一輩子光棍?！?/span>
公安看他信誓旦旦的樣子，又調(diào)查了他周圍的一些人，發(fā)現(xiàn)也沒有作案時間。正想不了了之地走人，就有人反映說花蛋沒失蹤之前一段時間里老圍著祁連家后院墻根轉(zhuǎn)。而且說花花的肚子其實并不是祁連給弄大的而是花蛋給弄大的，加上祁連又是個地主崽，就成了被鎖定的重點懷疑對象。其實之前公安也找過祁連問過情況。當(dāng)時祁連還顯得鎮(zhèn)定?？墒钱?dāng)公安排除了別人后，重又將其叫去問話時，祁連說起話來，就沒第一次那么自然，堅決，眼仁子也游移不定，不敢直視公安的眼神。公安就大致心里有了底，將其鎖為重點中的重點，中心突破。兩公安問完祁連就讓他帶著上他家院落去。公安在院子里里外外地勘察一番，就把花花帶回了隊部。兩公安一提花蛋的事，花花就傻笑，說：“我不告訴你們，告訴你們了，祁連晚上就不和我一個被窩睡覺了，也不給我買糖吃?！?/span>
公安就哄，說，“只要你說了，我們就讓祁連晚上和你一個被窩睡覺，就讓祁連給你買糖吃。祁連他聽我們的。”
一個傻子哪里能抵得上兩個偵察員的智商，經(jīng)不住幾下子引誘，花花就供出：“花蛋哥哥在我家后院墻底下睡著呢?！眱晒猜犃舜嗽?，就再不問了，馬上讓老喬喚來兩個民兵，到地里去把正在兌仰壩的袁祁連給綁了來，幾下子就問明了情況。然后又帶著祁連，領(lǐng)幾個壯勞力去祁連家的院子里，按照祁連的供述，很快就挖出了花蛋的尸體。
依照惡性案件從重從快的原則，很快案子就結(jié)了。公判會是在公社的大戲臺上開的，全村的人全去受教育。袁祁連被在一輛卡車上五花大綁著，脖子后頭豎著細(xì)長的一個紙板，上邊寫著：依法槍決反革命殺人犯袁祁連。前胸處同樣掛著一塊紙牌，也寫著：槍決殺人犯袁祁連。袁祁連三個字上用紅墨水打著大大的叉。法官在戲臺上宣判：反革命殺人犯袁祁連：男，漢族，家庭出身，地主，對社會主義制度和貧下中農(nóng)懷有刻骨仇恨……判處死刑，立即執(zhí)行。至于祁連是因什么原因殺的花蛋，宣判詞上講得很少。甚至也沒提花蛋強(qiáng)奸祁連老娘的事。宣判詞不可能寫那么多的內(nèi)容，也不可能替死刑犯去辯護(hù)之所以殺人的理由。本村的人知道內(nèi)情是咋回事，外隊的人聽起來，袁祁連十足是一個對現(xiàn)實社會懷有強(qiáng)烈仇恨，不殺不足以平民憤的地主崽。
死刑是在大荒地的亂墳崗子里執(zhí)行的，執(zhí)行完之后，社員中有同情者，說把其拉了去埋在他父母身邊。袁老二袁老三一聽此話就火了，恨不得給提此建議的人兩個大耳刮子！本來祁連他父母，還有他早死的爺爺，埋在袁家祖墳里就夠掃曬的了。以前袁老二袁老三就曾給老喬提出過要分墳，要么是把祁連爺爺?shù)膲瀼淖约易鎵炛衅鸪鋈?，要么將自家老爹的墳從祖墳中遷出來，另挪地方安葬。老喬沒同意，說：“隊里的耕地這么緊張，每年交過公糧后，連全村百十口子的嘴巴都糊弄不到新糧下來。大隊每年還組織開荒隊去大荒地開荒呢，你們卻吵吵著要分墳，那有地塊？雖然睡在一座墳里，它貧下中農(nóng)還是貧下中農(nóng)，地主還是地主，不見得就劃不清個界線。歷史是歷史，不能教條地理解階級斗爭。前一段報上登的，山東孔子的后人要打倒孔家店，去孔陵挖孔子墳，中央不是也制止了？查查全大隊現(xiàn)在的地主與貧下中農(nóng)，三輩子以前沒在一個鍋里攪勺把的有沒有？你們要是實在想分，那只有把你爹那把老骨頭起了埋到大荒地里的亂墳崗子去?！?/span>
袁老二袁老三這才做了罷。袁老大死了往祖墳里埋時，兩人心里還又生了些不愉快，想讓袁祁連把他爺爺?shù)膲炂鹆撕退氖w一起，埋到大荒地里去，袁祁連和他娘硬撬住不干，才把袁老大硬埋進(jìn)了祖墳里。為此，兩家還幾乎打上一架。這會兒，袁老二袁老三怎么可能讓一個殺人犯的尸骨再進(jìn)祖墳里來。所以，執(zhí)行完后，隨行的救護(hù)車?yán)锵聛韨z醫(yī)生，挖了他們需要的內(nèi)藏器官，就在一個野墳旁早就挖好了的淺坑，把尸體拖進(jìn)去草草地掩埋了。
我們幾個男知青都跟上去看了行刑的全過程。當(dāng)走出大荒地來時，我就斷定，要不了兩天，那尸體肯定被野狼能翻騰出來，變?yōu)樗鼈兊囊活D美餐。上次我們埋的那蹩子家的死狗，比他埋得深多了，都沒逃脫野狼的利爪。
花花繼承了祁連家的那一院房子，蹩子將其接回家去，將院門鎖了。半年后，花花生下了一個健健康康的小男孩，但長得一點也不象祁連，而酷似花蛋。蹩子沒有讓其姓袁，而讓其姓了花，取名叫臭蛋。臭蛋長到六七歲時，又顯露出了痞子勁兒，村里人都說是花蛋脫胎轉(zhuǎn)世了——這一切都是我后來上大學(xué)后，曉芳信中告訴我的。那一院房后來蹩子派上了用場，被當(dāng)了大兒子結(jié)婚用的新房屋。
特邀金牌主播簡介：
浩瀚大海，美國中文作家協(xié)會主播，滿庭芳藝術(shù)聯(lián)盟精英主播，現(xiàn)代詩歌傳媒2019屆金牌主播。NZ國學(xué)詩詞藝術(shù)主播。全民K歌范讀導(dǎo)師。曾榮獲多次業(yè)余朗誦比賽大獎。
本期總編：靜好（英國）
注：本期配圖來自網(wǎng)絡(lu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