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是今年《中囯作家網(wǎng)》第十二篇重點推薦和封面展示短篇小說,今天同步推出。
院墻
文/宋紅蓮
楊家和李家之間,原本是沒有院墻的。大翠和小翠分別嫁到楊家和李家時,兩家之間只有一條小溝;既當(dāng)臺基分界線,也當(dāng)雨水溝,一道兩用。聽說兩家人的前輩是致親,兩家的土屋是共的一壁山墻,通鋪茅草頂,屋頂?shù)挠晁且黄鹆鞯摹V皇呛髞砀髌鹜呶?,中間分不開,就抵在一起各起了一壁山墻。說是親兄弟,明算賬,免得以后兒女們不領(lǐng)老輩人的情,扯皮拉筋。
有一場雨下得很大,門口禾場上平鋪直流來不及,楊家李家商議著在中間開了一條溝。從此,這條溝就成了院墻的最初雛形,由此演變了幾十年。
大翠是先嫁到楊家的,小翠是她姨媽的女兒。大翠嫁的是白田鄉(xiāng),種的莊稼都是小麥和油菜。下田干活可以不用打赤腳不用下水,是所謂旳“米缸”,水田鄉(xiāng)則稱為“糠缸”。姨媽懇求大翠跟小翠找一個好人家,“從糠缸跳進(jìn)米缸”。大翠就把小翠介紹給了鄰居李家的小子當(dāng)媳婦了。
都說遠(yuǎn)親不如近鄰,她們既是遠(yuǎn)親又是近鄰,打破了這種說法,雙贏。兩姐妹抱團(tuán)生活,楊家李家有時候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兩姐妹腳一撩就可以過來調(diào)解或是幫忙搶占理由,使兩姐妹的腳跟站得更穩(wěn)。
大翠的女兒楊萍先一步進(jìn)城,嫁給了一個鋼鐵廠的工人,就是年紀(jì)偏大,脾氣有點古怪。楊萍不能進(jìn)廠干活,只能在街上擺攤賣小日用百貨,后來在菜場賣菜。
小翠的女兒李萍也長大了。小翠仍然像當(dāng)年姨媽求大翠一樣,央求楊萍跟李萍在城里找個婆家。楊萍拒絕了,楊萍說:“我就是一個在街上擺攤的,我又認(rèn)識不到幾個人,怎么跟李萍找婆家?”
大翠責(zé)怪楊萍,“你就是沒得一點親戚觀念,你就是一個懶,不想操這個心。要不是當(dāng)年我熱心捎帶一把,你小翠姨能過上這么好的日子嗎?有機(jī)會就捎帶一把,怎么不行呢?”
楊萍架不住母親責(zé)怪,通過老公的人脈關(guān)系,跟李萍找了一個好婆家。李萍的公公婆婆是開店賣糧油的,李萍跟著學(xué)了十多年后,就全盤接手生意了。
小翠十分感謝大翠,平時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都使勁兒往大翠家拿。
之后,一切的改變都是從中間那條水溝開始的。
大翠看那條水溝光禿禿的,老在長草,老要清理,索性就點種了一條范豆子。范豆子秧梧子濃密,可以捂住野草不讓它過快生長。
小翠的老公有些不滿地說:“這是我們兩家的公共地盤,怎么能讓楊家占去呢?”
小翠說:“算了。表姐說過,我們要吃范豆子可以隨便摘?!?/span>
“那還差不多?!?/span>
第二年,大翠又點種了一批豇豆角。
前面栽范豆子,就有點起了院墻的影子。好在范豆苗不高,人可以從上面跨來跨去,感覺還不是很明顯。
這一次,因為豇豆角是藤蔓生植物,需要用棒子棍子扎出“人字架”。一人多高,完全就是一道籬笆院墻了。人過來過去時,不想鉆籬笆墻,就只能往禾場前面轉(zhuǎn)圈了。
大翠跟小翠說:“長在你那邊的豇豆角我就懶過去摘了,你把它都摘了吧,免得浪費?!?/span>
從此,這道籬笆院墻就很長時間沒有拆了,有朽壞的棒子棍子,都會砍來新的調(diào)換。實際上,這道院墻已經(jīng)在兩家人的心目中,給豎起來了。
大翠和小翠之間來往少了一大半。有院墻隔著,兩家都各自有了許多秘密,不是像以前一覽無余,一眼就能看明白?,F(xiàn)在,有了秘密也需要通過交流才能知道,有些重要秘密就按下不表了。
像李萍,在城里雖然生意做得很好,但她的老公有點不爭氣,有點不務(wù)正業(yè)。最后只能離婚,只能一個人帶著女兒過日子。好在是,李萍學(xué)得了一身經(jīng)商的本領(lǐng),能夠在城里扎下根。
大翠曾問過楊萍,“好好的一個家,怎么說散就散了呢,什么情況?”
“我也不是太清楚?!睏钇歼B連后悔, “要是當(dāng)初不給李萍說婆家就好了?!?/p>
大翠說:“誰想到會這樣呢!”
類似這樣的事,說不清道不明,說出去好像也不光彩。能避著人不提起也是好事,什么事都是少說為妙。
所以,李家來起大瓦房時,小翠就跟大翠商量?!拔覀冇卸嘤嗟拇u,想起一轉(zhuǎn)院墻,免得你年年們修修補(bǔ)補(bǔ)?!?/span>
大翠很大度地說:“可以?!?/span>
就這樣,一道紅磚大院墻正式誕生了。李家院門口安裝了一道半腰柵欄門,鄰居沒有事很少推開柵欄門進(jìn)來。原本兩家的雞鴨還可以相互之間串場,現(xiàn)在真正的變成了“雞犬之聲相聞”。說不清楚,大翠和小翠之間,到底是遠(yuǎn)親,還是近鄰了。
這道院墻用的大紅磚,沒有粉刷,紅杠杠的,在太陽光的照射下更是閃爍得人眼睛都睜不開。
小翠想辦法在院墻跟前栽了一排樹麻花,幾年過去,收到了效果?;渲Ψ比~茂,基本上遮住了一多半的院墻,看上去不那么傷眼了。
而大翠在院墻這邊,年年都栽的有豇豆角,絲瓜秧。年年們都扎的有高出她腦殼去很多的人字架,瓜秧豆秧長起來,能把紅磚大院墻遮擋得嚴(yán)嚴(yán)實實的。
今年,大翠在她那一攤包包裹裹中,選錯了種子,選成了無花藤種子。無花藤不開花不結(jié)果,只傳莢種,又不能當(dāng)菜吃,它只是用來鎮(zhèn)草或當(dāng)藕田青肥使用的。
好在無花藤的特點就是生長速度出奇地快,半個月就爬滿了“人字架”;生長時間也長久,到冬天時,幾場白霜也沒有將它打蔫。陰差陽錯,大翠發(fā)現(xiàn),無花藤比豇豆角秧和絲瓜秧更適合來當(dāng)紅磚大院墻的遮擋物。
院墻兩邊,楊家和李家都悶著頭在過日子。各活出各人的精明,各活出各人的滿意度。誰又能說,他們兩家不是遠(yuǎn)親,不是近鄰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