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角梅之憶 (散文)
陳維坤 / 文
一直對三角梅情有獨鐘。這種南方常見的花,春夏秋冬,都是花期,仿佛季節(jié)更替,與它毫不相干。若單獨折下三兩朵,那薄薄的幾片紅苞,并沒有什么看頭。當細小的花朵綴滿枝頭,遠遠望去,簡直就是喧鬧的飛瀑;慢慢走近,看得久了,繁密的花朵又似乎化作成千上萬的蝴蝶,在風中翩翩起舞,一時間,會把人看呆了。
從前,陳森偉老師的家門口,就有一株三角梅,長勢旺盛,占了大半個門面,那一片熱烈的玫紅,經(jīng)常引人駐足。我對三角梅的喜愛,正是自這一株始。
追溯起來,我與森偉老師的淵源還挺深的。剛上小學時,上我們體育課的就是他。記憶中,每逢有他的課,我們都盼望下雨,下很大很大的雨,那種頃刻能將祠堂里的天井注滿水的雨。如果天公作美,成全我們,我們就不用早早到祠堂外集隊,而是端端正正地坐著,等候他笑瞇瞇地走進教室。這個時候,我們就一齊喊:“講故事!講故事!”我們的熱情,總能打動他。他往講臺上一站,環(huán)視一周,干咳兩聲,教室里霎時安靜下來,大家便心照不宣地挺直腰板,將雙手疊放在課桌上,以最端正的坐勢,靜候一個故事的降臨。他講《雞毛信》《西門豹治鄴》,慢吞吞地講著,卻能把我們的心緊緊拴住,至高潮處,自己一點也不急,倒把我們憋壞了。
其實,我們也挺喜歡上他的體育課。他不單帶我們玩各種游戲,還說如果大家的表現(xiàn)足夠好,就教我們一套“少年拳”。后來,果真信守諾言,曠埕上,我們列隊,扎馬步,每出一拳,就喊一聲“嘿哈”,路人紛紛注目,旁邊那兩棵老榕樹似乎也被逗樂了,身上的黃葉紛紛抖落下來。這個時候,我們就更加得意了,吆喝聲也更響了。
這些,都是40年前的舊事了。

1997年秋,我和森偉老師成了同事。這是我參加工作的第一個年頭,而他已跨進教學生涯的末端,還有一年就要退休了??雌饋恚男蚊驳箾]什么大變化,依舊高高瘦瘦的,只是做起事來,與教我們“少年拳”時相比,遲緩一些,真是歲月不饒人啊。
我們都擔任初一級的班主任,又一同上語文課,還住同一間宿舍。日常相處,印象最深的,是他的熱心腸。開學之初,便將手頭正用著的教學參考書塞給我,解了我的燃眉之急。還指導我刻寫蠟紙。將空圓珠筆芯磨去珠子,代替鐵筆。我一試,嗞嗞嗞,果然比鐵筆順手多了,又不易刺破蠟紙。不久寫錯了一個字,頓時傻眼了,抬起頭來望向他。他心領神會,二話沒說,點上一根煙,抽兩口,徐徐吐出煙霧,再戴上老花鏡,不慌不忙地用煙頭來回燙幾下,變戲法般,蠟紙又完好如初了。我在內(nèi)心暗暗贊嘆,老前輩們的辦法就是多。很快,平生第一份散發(fā)著油墨芳香的油印試卷出爐了,他輕腳輕手地抽出一張,在同事間傳遞著,一個勁夸我悟性好,上手快,字寫得漂亮,夸得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備課時碰到的困惑,也總能及時從他那里得到滿意的解答。他告訴我,側(cè)面描寫嘛,就好比要寫教室里的靜,卻轉(zhuǎn)而寫有人從外面走過,以為里頭一個人也沒有。如此深入淺出,我現(xiàn)炒現(xiàn)賣,課堂上一拋,因為很應景,學生們瞬間就領悟了。至于班級的管理,姜還是老的辣,他傳授給我的,就更多了。那時的我,太年輕了,凡事急躁沖動,幸得有他不時的提示與規(guī)勸。剛踏上講臺,能逢上這樣的引路人,感覺很幸運。
一來二去,一老一少,漸成忘年之交。
每個早上,我和森偉老師總是最先到達辦公室。我提了兩個大水桶,到校門右側(cè)的手搖井盛水;他則著手收拾辦公桌。滿滿兩桶水提上三樓,茶具也清洗干凈了。一天的工作,就在氤氳茶香中開始。這樣的生活節(jié)奏,一年里幾乎日日如是。
午飯后回辦公室,依然一泡茶,兩人邊喝邊聊。他性情內(nèi)斂,平時話不多,甚至有些少言寡語,初看近乎口訥。一旦被他引以為知己,卻有說不完的話,有時聊到興頭上,常有妙語沖口而出。相處久了,發(fā)現(xiàn)本質(zhì)上,他是一個渾身都是幽默細胞的人。我們在一起,我喜歡充當聽眾,他有一肚子的段子。舉凡本土掌故、傳聞,都熟記在心。而最為精彩者,則是其家族史。我經(jīng)常聽得入了迷,以至于有時產(chǎn)生一種錯覺,仿佛穿越到幼年時,雨天里他給我們講故事的場景。茶喝足了,瞌睡蟲開始襲來,回到房間,躺下,他繼續(xù)剛才的話題,直到發(fā)覺我進入夢鄉(xiāng),才停了下來。
這一幕幕,真是讓人懷念。
時間之水的沖刷下,森偉老師講過的那些故事,好些似乎已經(jīng)模糊了。直到兩年前,我應邀到他的村子,采寫一個全景式的鄉(xiāng)村故事。端坐在村委辦公室的四五位受訪者,年長的已近九十,最年輕的也有七十多了。他們的任務,是給我講述鄉(xiāng)村的過往。或許從來沒有經(jīng)歷過這樣的場面,這些見多識廣的長者,還是有些許緊張,這讓他們的話語更加失去條理性。就這樣輪番講著,又七嘴八舌地補充著。慢慢地,我終于理出了頭緒,卻越發(fā)覺得驚心,整個鄉(xiāng)村的半部文化發(fā)展史,無論他們怎么反反復復繞來繞去,居然大都繞不出森偉老師這一家族。
他的祖父,就是清末秀才陳若虛先生。1911年夏,一場罕見大水,將北溪河秋溪堤溪頭至溪邊段沖毀了,這就是潮汕地區(qū)歷史上著名的“辛亥水”。時任秋北堤公所董事長的若虛先生,耳聞目睹,深為痛心,遂上呈陳述災情,博得上司憐恤,撥下巨款,修復決口,恢復生產(chǎn),鄉(xiāng)民無不交口稱贊。也正是這一年冬,若虛先生在村前的河邊高地上,創(chuàng)辦了時術小學。為勉勵學子,還親撰一副藏頭聯(lián):時光可貴莫虛度;術學有成唯實求。厚積終于等來了薄發(fā)。1946年,潮安縣小學較藝,時術小學一舉奪魁,“時術”之名,一時大噪。這是我們家鄉(xiāng)教育史上的高光時刻,捷報傳來,舉鄉(xiāng)歡騰。鄉(xiāng)里請來兩個潮劇戲班,還開設燈謎一臺,象棋賽一臺,是夜,整個村子陷入歡樂的海洋之中。
父親陳賢源,曾在當時集廣東軍政大權于一身的陳濟裳手下?lián)我?。少年得志,意氣風發(fā)。一回,一身筆挺戎裝,騎著高頭大馬,在荷槍實彈的侍衛(wèi)的簇擁下,回到家中。“秀才公”一見,大為不悅,不給兒子好臉色看。此后每次返鄉(xiāng),常衣著樸素,形同普通人,至村口,隨即下馬,獨自步行,一路上和鄉(xiāng)親們打打招呼,聊聊家常。這就是家鄉(xiāng)民間廣為傳頌的“秀才教子”故事。
若虛先生的外甥劉文鴻,幼時曾入時術小學讀書,親聆舅父教誨。1989年,在暹羅經(jīng)商有成的他,獨捐人民幣60萬,重建時術小學。據(jù)他動情地說,此前舅父曾托夢于他,再三叮囑,務必傾盡全力,續(xù)寫時術小學的輝煌。言辭懇切,醒來思之,尤其動容。

這些故事,其實我早已爛熟于心。采訪結束后,我還沉浸在剛才的振奮之中。與老人家一一握手道別之后,遂獨自一人,到與村委會僅一墻之隔的時術小學走走看看。早已過了放學時間,校園一片寂靜,唯有各種花卉競相開放??觳教みM陳若虛紀念堂,抬頭就看到正中位置上,懸掛著陳若虛先生的遺像,面容清癯,雙眼炯炯,神色莊重。隔著歲月的煙塵,我與先生長久對視著。步出紀念堂時,才發(fā)現(xiàn)右墻角一株三角梅開得正好,一大簇繁花,騎在高高的墻頭上,仿佛一束熊熊的焰火。一下子就憶起唐代著名詩人張若虛《迎春》一詩中的詩句:“含蕊紅三葉,臨風艷一城”。詩中多少帶著些夸張成分,而眼前所見,確實足以驚艷半個鄉(xiāng)村。我心有所動,又回過頭來,望了一眼紀念堂,感覺對若虛先生的理解又深了。
那一次采訪,徹底激活了我的記憶。這才發(fā)現(xiàn),好多記憶其實并沒有被我遺落在人生的來路上,而是一直完好地封存于心靈的一隅。一個偶然的機會,再次打開來,才驚喜地發(fā)覺,它們依然鮮活著。
退休之初,我到他家多次,他也回訪了一回。我們都很珍惜這一緣分。每次晤面,依然無話不談,情分并沒有隨著分開而降溫。記得有一年春節(jié)期間,他家剛好來了一大撥客人,他還把我讓到樓上,兩個人單獨聊了起來。稍后,他隨兒子長居外地,見面的機會越發(fā)少了。雖然不常聯(lián)系,彼此心里卻一直惦念著。
猶記得當年在辦公室里,聊至特別投機時,森偉老師多次悄悄對我說,余生最大的愿望,是將家庭史弄成一部長篇小說。我一聽就來勁了,也特別期待,還經(jīng)常幫他出謀獻策,我們暗地里連標題都擬好了,叫“彎彎的北溪河”。他出身書香門第,有一定文學功底,又教了半輩子語文,我相信他是有這個能力創(chuàng)作出來的。而且,又是退休在即。退休,是另一段人生的開始,正好調(diào)整狀態(tài),集中心思,寫它個昏天暗地。
可惜退休后,他得過一場大病,動完手術,雖保住命,人卻更消瘦了。2014年9月,終于一病不起,走完生命的歷程,享壽76歲。這些,我都是事后才獲悉的,因此,竟沒有在他住院醫(yī)治期間,前往探望,略表寸心。每每思及此,常常引以為憾。
疾病所攬走的,往往不只是健康,還有一個人的斗志。大約因為身體原因,影響了他的心境,心心念念的長篇小說,遲遲沒有動筆?;剡^頭來看,這應該是他人生的最大憾事吧。直到寫作那篇鄉(xiāng)村故事,我趁機將其家族史捋一捋,作為重頭戲,編了進去,算是稍稍圓了他的心愿吧。內(nèi)心深處,又有一點小小的期待,希望這個家族的故事,讓更多的父老鄉(xiāng)親看到了這背后延續(xù)的傳統(tǒng)之力,看到其中的“禮”,找到某種力量。
行文至此,不禁又憶起森偉老師家的那株三角梅,只是后來房子改建,那一大架三角梅也一同被毀去。如今,每次從他家門口經(jīng)過,我總會憶起舒婷的那首《日光巖下的三角梅》:“只要想起/日光巖下的三角梅/眼光便柔和如夢/心,不知是悲是喜?!蔽业念^腦中,就會浮現(xiàn)起那一片紅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