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徑文學(xué)社作品（漫漫長路）
四爺與十只瓢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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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仁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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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上人將棺材叫做老材。
四爺捋起手把子,在對門山上那片茂密的漆樹林里,割了三斤照得見人影的土漆。他要給自己那副在草屋里擺了兩年的老材上漆。有朝一日不曉得信就倒了,也好有間體面點的黑漆屋子避風(fēng)躲雨。
估計三斤土漆漆一副老材還略有剩余,四爺便打算,順便將那架為未曾出世的曾孫子新做的小搖床也漆一下。
要漆當(dāng)然必請嚴(yán)漆匠來漆。嚴(yán)漆匠的手藝很絕,方圓百十里都是出了名的。據(jù)說他年輕時漆過一副老材,在地下埋了五十多年了,今年修馬路移墳時挖出來,竟沒一處脫漆,擺在路旁還幽幽閃映青光哩。
嚴(yán)漆匠拿著漆刷,邁進(jìn)了四爺家的槽門,四爺就叫了幾位青年壯漢,將擱在草屋里的老材移到了禾堂邊。嚴(yán)漆匠先給老材刮灰打底。嚴(yán)漆匠刮灰刮得蠻平,蠻細(xì),漆未到就見此二分功夫。嚴(yán)漆匠自信地說,灰刮得好,漆才上得牢實,過得古。
幾天之后,正式給老材上漆。嚴(yán)漆匠先用漆桶調(diào)好四爺割的土漆,接著在堂屋里點蠟燃香,擺酒燒紙,對著家先牌前的神位又作揖又打拱,嘴里嘰哩咕嚕念叨了好一陣子。蠟光,香霧,火煙,輝映著,交織著,把堂屋里的氣氛布置得濃郁而神秘。懂規(guī)矩的人就知道,嚴(yán)漆匠這是在敬請油漆工的師爺,猶如讀書人敬請孔夫子那樣。
見嚴(yán)漆匠這么一副虔誠的樣子,四爺心里就不免甜絲絲的,仿佛剛喝了一大碗煮了紅棗的甜酒。額角閃著光,連下頷那撮飄逸的胡子都掛上了笑意。四爺特意爬上煙窗,扒開一綹一綹的煙煤,取下半邊豬頭肉,塞到鼎罐里,然后再跑到代銷店,買了瓶纏了紅綢子的湘泉酒,準(zhǔn)備晚上陪嚴(yán)漆匠放開喉嚨,盡心盡意灌一頓。
這當(dāng)兒,嚴(yán)漆匠已動手開漆。他一手提著漆桶,一手拿著漆刷,瞇了雙老眼,仔仔細(xì)細(xì)給老材上漆。最見功力的,恐怕就算嚴(yán)漆匠握著棕刷子的那只手腕了,就如從前村上張財主那在南京讀過幾年洋書的少爺懸腕書寫毛筆字一樣,橫輕豎重,起緩收快,一抹,一點,一頓,一拖,無不瀟灑自如,氣韻非凡,遂惹得莊上不少人前來觀望,嘴上忍不住要吐出嘖嘖的贊嘆之聲。
四爺見此，臉上的喜色便更加繽紛。他往火塘里加了兩根柴,用文火慢慢去燉鼎罐的豬頭肉,人卻蹲到門邊的青石板上,悠悠地看嚴(yán)漆匠給老材上漆。就有燦燦的陽光噴將過來,把四爺定格在溫軟的氤氳里。是喲,只要能受用嚴(yán)漆匠漆的老材,那他四爺也就心滿意足,死能瞑目了。
漸漸的,四爺覺出一股倦意襲來。他微合了雙眼,那份恍恍惚惚的思緒,竟被懶而寧靜的陽光濡濕。
這副老材,是四爺自己動手做的。四爺是一位木匠。十四五歲就跟師傅學(xué)木工,起屋造船,打柜做箱，樣樣手藝都學(xué)得蠻精。自然也跟師傅去給人家做老材。四爺記得清楚,每逢有人請去做老材,師傅都要不慌不忙,伸出手掌,勾著大拇指掄番掌功,看是去得還是去不得。來請師傅的人,一般是事先請問過陰陽先生的，所以日子總是很吻合,不會有差錯。師傅便點點頭,手持魯班尺,讓四爺在后面挑了工具擔(dān)子,動步出行。
做老材的第一道工序是起墨。先給那筒做老材天靈蓋的正木彈墨線,而后殺一只紅公雞,滴血。滴過血的紅公雞當(dāng)然歸師傅,他要拿回家去慢慢煮爛,吃了,第三天才開斧動工。師傅的老材做得扎實而又出樣,有圓有方,有棱有角,該翹的地方翹,該收的地方收,誰見了都贊賞不已。老材做就,還要圓墨,少不了又要點香燒紙,殺雞滴血,熱鬧一番。據(jù)說只有這樣,才能使老材的主人生時康泰,死后安寧,來世富貴。
四爺卻無法弄懂,師傅為什么會對老材那么虔誠。一座好屋子,一套好家具,活著的人自然受益匪淺；而一個人死后,恐怕老材做得再好再精致,對死者本人也沒有半點用處。在四爺?shù)男哪恐?/span>,人死入土,無論是裝進(jìn)上等的老材,還是一張杉皮,都是那么一回事。因此四爺出師后,雖然給人做了許多木工活,卻極少做老材。
這一天，四爺正在為一架新起的屋架子上梁，剛把銀花邊纏到梁木上,就聽到師傅急病猝死的噩耗。他趕忙收起鋸刨斧鑿,往師傅家跑。按這一帶的習(xí)慣,人不到五十五歲,是不興做老材的?？蓱z師傅做了一輩子木匠,給人家造了幾多上等的老材,卻因死得早了些，竟來不及給自己也做一副。臨入土的時候,還沒有托身之所,四爺心頭陡然間生出許多的悲涼。他毫不猶豫,揚起大板斧,匆匆給師傅趕造了一副老材，然后拿一瓶大墨汁,涂黑,將師傅裝了進(jìn)去。使四爺感到安慰的是,這副老材雖然做得急,不免粗糙了些,但師傅躺在里面卻還蠻伸展的。合棺蓋時,四爺不自覺地掀開了蓋在師傅臉上的紙錢,但見師傅嘴巴緊閉，眼睛微合,疲憊勞苦的面容上,仿佛留駐著一份安實,一份寧靜和滿足。四爺心中便有了一絲顫抖,是的,師傅勞作一輩子,起屋造船，修亭建閣,生兒育女,沒一刻停歇,沒一時安寧,什么都豁出去了。可此時,還有什么是屬于他的呢？他什么也帶不走,能夠帶走的除了他自己,就只有這唯一的老材了;但他也滿足了，他從人世退出來,躺進(jìn)這副老材,這老材就是他的世界,就是他最可依附、永遠(yuǎn)屬于他一個人的世界。
四爺就這么滋生了要為自己做一副老材的念頭。他選了十一筒又大又結(jié)實的杉木,按師傅生前的規(guī)矩，燒香敬神,殺雞滴血，然后開斧動工。沒幾天,老材就圓墨完工。半年后老材干爽夠了,四爺又跑去請嚴(yán)漆匠來刮灰上漆。一連上了三次漆,四爺才罷休,還囑托在伐木場當(dāng)工人的兒子,若看見好杉木,弄幾根到家里來,好給老伴也做一副。不想子一去數(shù)月沒打轉(zhuǎn),連懷上小孩的妻子都顧不得回家看一眼，給老伴做老材的事,只好擱到一邊。這一天,四爺?shù)难燮ひ恢碧鴤€不停歌,心上總覺得有些不自在。他走出槽門,遠(yuǎn)遠(yuǎn)望見村口走來一群人,最前邊的抬著一樣什么東西。至近前,才知道是一個血糊糊的人,竟是四爺?shù)膬鹤樱∷潜灰豢么笊紭鋲核赖?/span>,壓得很狠,腦殼壓扁了，腦汁白花花濺出去好遠(yuǎn)！四爺一聲不響，讓那群人把兒子抬進(jìn)槽門,然后拿了兩張紙錢,將兒子慘不忍睹的面容罩住。伐木場頭頭問四爺有啥要求,四爺說,他讓出自己的老材,請伐木場的人把那棵壓死兒子的杉樹給他抬到家里來,他好重新為自已做一副。就這樣，四爺用自己的黑漆老材,體體面面安葬了兒子,伐木場的人很快就把那棵大杉樹弄了回來。那杉樹簡直大得嚇人,第一筒鋸下來破開,做得平時要六筒杉木才做得起的棺蓋和棺底;第二筒鋸下來破開,做得平時要四筒杉木才做得起的兩向棺墻。老材很快做就,四爺又取下掛在門角的土漆,請嚴(yán)漆匠給上了漆。四爺?shù)睦习?，因為兒子的不?/span>,再也挺不住,此時已倒在病榻上。一病就是兩年,第三年春上咽下了最后一口氣。四爺把自己這第二副老材給了老伴。此后,一晃二十余年,孫子都長大成了家,四爺卻一直提不起給自己做老材的勁頭。今年,孫媳婦已懷上了小孩,四爺心里一高興，給那未曾謀面的曾孫做了一架搖床。搖床做得很漂亮,連四爺自己都有些愛不釋手,有空就撫著搖床輕輕搖幾下。一搖一搖，四爺?shù)男厍焕锞陀幸粯佑饾u強(qiáng)烈起來。不是么,一個新的生命臨世時,是多么的稚嫩,多么需要一架搖床的愛護(hù)！而人老了死掉,也許不僅僅是一種結(jié)束,同時也是一種開始。用村人的話說，便是上路了。以無形的生命形式代替有形的生命形式,走進(jìn)另一個無法把握的、陌生的世界,不是同樣需要保護(hù)么？這件保護(hù)物,就是一副老材,并且也只能是一副老材。四爺于是攢上最后一把老勁，揚起斧頭,為自已做了這第三副老村。既然做了，就理所當(dāng)然地要請嚴(yán)漆匠來漆。嚴(yán)漆匠好說話,一請就絲毫不打折,走進(jìn)了四爺?shù)牟坶T。
夕陽向著山坳緩緩滑去,世界逐漸變得渾沌而又輝煌了。
嚴(yán)漆匠忙了大半天,第一輪漆工已完工。整副老材好像是剛從漆水里撈出來的一般,油黑透亮。漆香格外溫潤清馨,猶如從大媳婦剛洗理過的發(fā)絲里透出來的氣息。門坎外青石板旁邊的那架搖床也上了漆,陡然間就比原來多了一份鮮活。
四爺端過一把竹椅，請嚴(yán)漆匠歇著，爾后從身上掏出四元一包的白沙煙，遞將過去。嚴(yán)漆匠也不客氣，接煙于手，叼在嘴上，又伸長脖子，把煙頭戳到四爺劃燃的火上。
“四爺，你這老材，恐怕……”嚴(yán)漆匠悠悠吐出一圈灰白的煙霧,眼睛似開似合,表現(xiàn)著神秘,“恐怕是漆不得的。”
“嚴(yán)漆匠，,你就別打趣了。“四爺笑嘻嘻地說。
“一漆，你就難得占份了。”
“我這半入土之人,誰還搶得了先？”
“剛才,我燒紙的時候……”嚴(yán)漆匠又悠悠吐出一道煙霧。
“不,不會的……”四爺顯得很自信,對嚴(yán)漆匠的話毫不介意。
“這老材，是我漆過的老材中極少見的一副。這么好的老材,沒有那么大的福氣……”
“春牛來羅,春牛來羅！”
此時,門外忽然響起一片歡呼聲,打斷了四爺和嚴(yán)漆匠的話。
就見一群光腳板小孩,擁著一個勾腰駝背的老頭,擠進(jìn)了槽門。老頭腳上穿著缺了鼻頭和斷了屁股的草鞋,衣服絲絲縷縷,袖口破到了肘子上,又格外邋遢油巴巴的,光可照人。身上背著一個褡褳,兩頭都裝得鼓囊囊的。他舉著用長形蘿卜做的有頭有角、有四腳有尾巴的“春牛”,兀自走進(jìn)四爺?shù)奶梦蓍T。同時口中念念有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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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進(jìn)槽門二進(jìn)廳，
三進(jìn)堂屋來送春,
今年雨水好，耕種有十分；
一日得蠶九日得辛,
財也發(fā)來人也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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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畢,將春牛往家先牌位上擺端正,再裝模作樣地作了三個大揖。
這老頭是遠(yuǎn)近聞名的十只“瓢”,這是人家根據(jù)他十個指尖上的紋路,給取的美稱（編者注：湘西南地區(qū)將人手指上的兩種主要紋路斗紋和箕紋稱為“籮”和“瓢”）。因為他的十個指頭沒一只是“籮”,都是“瓢”。十只瓢自己亦常瞇了雙眼,得意地炫耀:“我有十只瓢一輩子吃不了也用不了。十只瓢真的一年四季不沾陽春水,就靠著給人吹嗩吶、唱葬歌和送春牛這類松活路子,清清暢暢地竟活了幾十年,惹得好多人艷羨得直流口水。還有人神乎其神地說,十只瓢憑著自己那十只瓢早成了村上的首富,就是這幾年到深圳、海南做過大生意回來的人,也不見得比他強(qiáng)多少。一位老婦人作證,有一次她在鎮(zhèn)上看見,十只瓢將褡褳里的粑粑、豆子和大米一類的東西倒出來,一下子就換了二三十元亮花花的人民幣;說不定十只瓢家里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塊天花板,都塞著一把一把的票子哩。
四爺早做好準(zhǔn)備,等在那里。待十只瓢手腳完備,轉(zhuǎn)回堂屋門邊,四爺就把一瓜勺大米嗖地一聲倒進(jìn)十只瓢的褡褳里,還順便往他的破衣服里塞進(jìn)幾張角票。一邊樂顫顫地說:“今天我辦大事,難得這位大吉人的金口玉牙。”
“恭喜恭喜!”十只瓢把肩上的褡褳扶了扶,邁出門坎。在門邊的青石板上停了停,就高高抬了腳,走向禾堂上那閃映著漆光的老材。
“哎呀呀四爺你好能干,好福氣！我十只瓢走村串戶,看的不少,可從沒見識過你這么上好的老材哩。”十只瓢站在老材旁邊,大驚小怪地,旋即又轉(zhuǎn)向漆匠:“你嚴(yán)漆匠到底是嚴(yán)漆匠,這手活絕了,絕了!”
十只瓢幾句信口道來的口水話,早將四爺和嚴(yán)漆匠逗得眉開眼笑。
“先讓我試試吧！”十只瓢突發(fā)奇想,，不禁眉飛色舞起來。但見他迅速取下肩上的褡褳,上前攀住油漆未干的棺墻,屁股一翹爬將進(jìn)去,然后放倒身子，躺下來。
四爺和嚴(yán)漆匠覺得蠻有趣,高聲笑罵道：“十只瓢,你這不得好死的，造什么孽喲！”
“舒服,舒服!皇帝老子的龍床,恐怕也沒有這么舒服。不長不短,不寬不窄，四爺你一定是量著我的身子做的……”十只瓢美美氣氣躺在里面，口中亂叫，“我三十大幾討婆娘,第一次爬上婆娘的肚皮,就是這個味道。”
這時,山坳上的夕陽已經(jīng)墜了下去,禾堂上一下子黯淡起來,茶堂屋里,栗柴火嗶剝，爆著火花,鼎罐里那半邊豬頭肉,則飄出饞入的香味,誘誘惑惑,在空中招搖著。
“十只瓢,你出來吧。要不,我就和嚴(yán)漆匠把棺蓋蓋上了。”四爺喊。
“我不出來了……四爺,你就和嚴(yán)漆匠把棺蓋給我蓋上吧!”十只瓢在老材里面應(yīng)道,那聲音好沉,好醇,好厚，像發(fā)過酵似的。
斷黑時分,四爺喊幾個年輕人合好棺蓋,把老材移進(jìn)了草屋。又留住十只瓢,一起喝湘泉酒,吃豬頭肉。十只瓢求之不得,將肩上的褡褳往門坎上一扔,就上了桌。
酒過三巡,嚴(yán)漆匠說道：“十只瓢，你莫總念著四爺?shù)睦喜?/span>,該自己做一副,免得日后爛骨頭爛尸身的,沒東西收拾。”
“我嗎？感謝嚴(yán)漆匠的美意。”十只瓢嘰咕一聲,咽下一口湘泉。趕忙又用筷子夾起一塊豬頭肉,呼啦塞進(jìn)張得天寬的嘴巴里,猛嚼數(shù)下,吞吞吐吐轉(zhuǎn)動起舌頭:“十只瓢,吃不了也用不了。自己不做老材,今后同樣會有上等的黑漆老材供我受用的,保管不得毛了尸身在路邊雞啄狗拖。”
四爺和嚴(yán)漆匠就跟著笑了。笑得很得意很開心,笑得酒氣的飽嗝紛紛從撐著豬頭肉的嘴巴里往外直噴。
這頓酒肉,三位老頭細(xì)嚼慢咽,磨蹭了好久。直到月上中天,才離桌散去,那份心緒那份醉意,竟如這月夜一般恍惚、迷離。
之后,四爺?shù)暮谄崂喜?/span>,就一直在草屋里擱著。四爺?shù)娜兆?/span>,因有了這副老材,便過得蠻安穩(wěn),蠻自在。他有事沒事都要到草屋去蹲一會，瞟瞟黑漆老材,臉上顯出那神奇的從容、寬慰和超然之色。
的確,從四爺那還算硬朗的身子骨,沒法看出他會在短期內(nèi)用得著這副黑漆老材。倒是那未曾為自己準(zhǔn)備下一塊木板的十只瓢突然病倒在床上,自此再也爬不起來。
這一天,看起來已是十只瓢最后的時光。他躺在陰暗的屋子里,奄奄一息,行將落氣。十只瓢沒兒沒女,就那位三十大幾娶進(jìn)屋,且耳朵有點背的婆娘守在旁邊。聽說他就要去了，幾個侄子才攏了身。他們一個勁地?fù)u晃著十只瓢,問他有什么要交代的,比方說,在哪些地方藏著錢、放著賬。
“你唱葬歌、送春牛、吹噴吶,換得那么多錢物,都放什么地方藏起來了？總不能帶到陰曹地府去吧？”滿屋子都是嘰喳聲。這些人一門心思念著十只瓢的積蓄,至于他斷氣后該用什么東西裹尸，卻似乎與他們毫不相干。
十只瓢艱難地蠕動了一下身子，嘴巴僵僵地張著,發(fā)不出一絲絲聲音。眼睛散了光,弄不清他是望著屋頂?shù)哪囊粋€地方。窗外的白光滲進(jìn)來,在十只瓢灰一樣的臉上凝固著。
十只瓢的婆娘,開頭只顧傻傻呆呆在一旁抽泣,這一下仿佛突然間明白了什么似的,起身出屋,端來一把梯子,翹首往那天花板上爬去。不一會，她就從梁木后面搜出什么東西，待她沿梯子爬下來,大家才看出是兩只黑色長靴。便感到甚是奇怪，只有在場的老年人似乎記得,這兩只長靴是當(dāng)年張財主的兒子從南京帶回來的,土改那陣分給了十只瓢，十只瓢還穿著它在斗爭會上踢過財主小老婆那又肥又大的屁股哩！只是沒想到,十只瓢這位平時連尸身骨頭都不思收撿的懶鬼,如今卻還收藏著兩只長靴。
十只瓢婆娘將兩只長靴提到十只瓢床前,倒提過來,往床上就是一抖，立即就有無數(shù)鈔票,陸續(xù)從靴筒里面掉下來,鋪了半張床,差點把十只瓢的頭臉都蓋住了。分票,角票、元票都有,一張一張皺巴巴、軟塌塌的。還有少量硬幣。眾人幫忙齊好,一數(shù),竟有八百掛零。
“四爺……”十只瓢的嘴唇這時突然顫動了一下。臉上依稀浮上一絲表情,呆滯、灰暗的目光里好像隱含著一種不泯的企求和希翼。接著,喉頭一滑,含含糊糊地擠出一串字音:
“四——爺——黑——黑——黑漆——老——老材——材……”
爾后,十只瓢頭往枕邊一歪,眼睛一閉,斷了最后一口氣。
眾人愣了一陣,終于還是弄懂了十只瓢的意思。待落氣紙一燒,大家便七手八腳,把錢幣重新塞進(jìn)這兩只長靴里。并且,一致推舉十只瓢侄兒中唯一的一位高中生,出面提了長靴,去對四爺說情。
四爺?shù)膶O媳已經(jīng)分娩。是一個白白胖的伢子。四爺便把那架漆得黑亮的搖床,搬到門坎外的青石板上,仔仔細(xì)細(xì)擦抹一番,好給小曾孫用。四爺那昏花的老眼,竟也生出些許鮮活的光亮來。
高中生腳底生風(fēng),不一會就進(jìn)了四爺家的槽門。四爺知道有人,緩緩車轉(zhuǎn)身子,離開了搖床。
“四爺，您老還安康吧?”高中生嘴巴子甜甜蜜蜜的。
“喲,年輕人。”四爺招呼一聲,給高中生搬過一張小凳子，“你就是王屠戶的兒子吧?王屠戶我是看著他玩小雀雀玩大的,想不到如今小兒子都這么大了。”
“哪里哪里。”高中生學(xué)著外交口吻,坐到小凳子上,將兩只長靴順便放在凳子旁邊。
四爺又問王屠戶的眼睛是否還明亮,牙齒是否還嚼得動雞屁股,生了氣是否還總是脫了褲子大罵朝天娘？高中生一一作了回答,且臉上的表情生動,身子微微向四爺傾斜著。高中生沒有忘記此行的目的,他這是引而不發(fā),等待時機(jī),順風(fēng)使舵。
“那兩只長靴是十只瓢的吧?我見過的。”四爺突然話題一轉(zhuǎn)，“據(jù)說他臨去之前,還不忘我四爺?shù)暮谄崂喜模?/span>”
“是的是的。”高中生不禁心中一動,覺得這是一個良好的開端,他趕忙搬出一句文雅的常用語:“您真是秀才不出門,能曉天下事羅。”
“哈哈……”四爺捋著胡須,不無得意地笑了，“只是這老材,恐怕不太好講。”
“您老大慈大悲。”高中生將腰往前面一弓,說道:“我伯爺如今連杉皮都沒有一塊。你們相處六七十年,您老總不能眼見他光著身子去會閻羅王吧?”
“你去問問你家的王屠戶,看我這是第幾副做好漆就的老材了？”
“您老身體健旺著呢,就好比三歲牛牯十八漢,離太陽落山還遠(yuǎn)得很。”
“如今是打著燈籠火把,也無法找到這樣的上等木料了。對門山上的漆樹也少了蠻多。這些,年輕人你總該清楚吧？”
“讓出了老材,您老定然花甲重開,壽比南山,到時杉樹和漆樹還沒長大？”
……
兩人就這么你來我往的,噴了大半天,禾堂里早圍上不少看熱鬧的人。他們不禁咂舌，對高中生的口才贊嘆不已。都說,究竟還是多喝了幾瓶墨水,就是當(dāng)年晏子使楚,恐怕也就這么個風(fēng)度;想不到十只瓢那個家族,竟有這號年輕的能人。對四爺?shù)睦喜?/span>,也各有見地。有的認(rèn)為,四爺這么一把年紀(jì)了,弄一副老材，要木料,要做工,要漆工,恐怕不好辦,所以萬萬讓不得；有的則說,高中生把活說得這么中聽,四爺把老材讓出去,積下天大地大的陰功，說不定能將十只瓢未曾用完的年壽，過到自己的名份上,獲取沖天的福氣呢。
見高中生軟磨硬泡,就是不肯放手,四爺真有點無可奈何,他只得開句玩笑,說:“年輕人,你自已去草屋里看一看,是不是這副老材記著十只瓢的記號？若是記了記號,我便讓了；要不,你就莫再枉費心機(jī)了。”
高中生再也無話可說。他知道四爺把話說到山窮水盡的地步,已沒有任何回旋余地了，嗨！怪只怪伯爺想吃天鵝肉,沒得這個福份。高中生提了兩只裝滿錢幣的長靴,垂頭喪氣地向槽門走去。
然而,到得槽門邊,高中生又忽然停住了腳步。他心想,都說四爺?shù)睦喜暮懿诲e,既然來了,何不順便去見識見識,一飽眼福？
這一小小企求,四爺當(dāng)然痛痛快快就答應(yīng)了,他樂得有這么一個向人炫耀的機(jī)會。
還站在草屋門邊,高中生就驚異了。天底下,恐怕再也難尋第二副這么神的老材:高翹的天靈,雄闊的邊墻,飽滿的肥頭,厚實的底板,沉穩(wěn)中透著靈動的氣韻,莊嚴(yán)中蘊含了寧和而又深遂的神意,真是一幅美妙絕倫、悲壯輝煌的杰作！高中生知道,這副老材,寄寓了四爺對于生命和死亡的全部理解；而伯爺積蓄了一輩子的心機(jī),舍不得花費一分一毫,臨去了,什么都不牽掛,卻記念著這副老材,也就不足為奇了。
“四爺,可掀開棺蓋,觀賞觀賞里面的風(fēng)采嗎？”高中生看了外觀還不過癮,他幽默地說:“說不定伯爺?shù)挠浱栠€真在里面呢。”
“可以,可以。“四爺見高中生如此賞識他的老材,早已喜不自勝,臉上的皺紋一齊舒展開來,就如正值開放的八月菊。眾人于是幫忙,動手掀開棺蓋
“咦……”人們滿臉的詫異,驚嘆了！這回可不是為了老材的做工。不是,絕不是！這可是荒唐而又荒唐的事情。
原來,老材的兩向內(nèi)墻上,竟一邊印著五個手指印,全是黑色的,印在肉紅的木壁上,那般醒目。而上面的指紋,都是千真萬確的“瓢”。
“十只瓢,十只瓢！”
草屋里一片嘩然。
四爺定定地站在地上,眼睛睜得溜圓。他無法明白,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半響,他才帶著哭腔吼道:
“十只瓢,你這個沒肝沒肺的,你好狠心好歹毒！人死了還要把我的老材號了去。到陰間,閻王剝你的皮,下你的油鍋……”
四爺無可奈何,接過高中生遞上的兩只塞了八百多元錢幣的長靴。
十只瓢終于如愿以償,躺進(jìn)四爺?shù)暮谄崂喜?/span>,帶走了他唯一能夠從這個世界上帶走的東西。
十只瓢出殯的時候,陽光很好,古舊的村子明明凈凈,四爺沒去給十只瓢送葬。他實在沒有勇氣去看那副原本屬于自己的老材,竟然沒裝上自己,卻裝上另一個人,被大伙隆重地送往另一個世界。
四爺此時正坐在自己家門坎上,守在小曾孫的搖床邊,守著禾堂上亮閃的陽光和自己那個幽幽的影子。他一邊搖著鮮嫩的小曾孫,一邊輕輕哼起那首古老的搖籃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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搖呀搖,搖到外婆橋。
紅米飯,肉湯淘。
吃了吃了又來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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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著哼著,四爺就恍恍惚惚覺得,十只瓢就是坐著搖床走的,走得那么從容,走得那么充滿希冀和期待。而他的外婆,正在另一個新鮮的世界等待著他,將為他講述美麗神奇的童話,哼唱動聽迷人的搖籃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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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原創(chuàng)作品，如轉(zhuǎn)載，請注明“源于山徑文學(xué)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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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肖仁福，20世紀(jì)60年代初出生，湖南省邵陽市城步苗族自治縣人。中國作協(xié)會員，暢銷小說作家和歷史文化學(xué)者，被讀者譽(yù)為“中國機(jī)關(guān)小說第一人”。已出版當(dāng)代長篇小說《官運》、《位置》、《仕途》（三卷本）、《陽光之下》等十多部，歷史小說《蘇東坡傳》、《李鴻章》（五卷本）等多部，小說集和隨筆集四十多部，共計一千萬字。（山徑文學(xué)社創(chuàng)始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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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徑文學(xué)社肖殿群編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