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國維到底因何而赴死？ “愚忠殉清”的可能性在1924年溥儀被趕出紫禁城的時候是有的，他曾經(jīng)約羅振玉和柯劭忞一同投神武門御河以殉節(jié)未果。時間過了四年，溥儀在天津張園受日本人的“保護(hù)”，又有各界頭面人物的朝拜和表忠心，過著風(fēng)光又逍遙的日子，他沒有為這個已經(jīng)遜位的皇帝殉節(jié)的必要，大清早已滅亡，他更沒有為大清殉節(jié)的必要。
羅振玉逼債的說法本就沒有根據(jù)，羅連王國維寄給他女兒的撫恤金都拒收退還，怎么會有逼債一事呢？至于羅、王二人朋友反目，也不至于讓王國維自尋短見。當(dāng)年鐘子期死后，俞伯牙也就摔了自己的琴而已，因朋友反目而尋死的例子從未聽說過。
怕北伐軍難容自己而自殺的說法也難以讓人相信。叔本華說：“連死都不怕的人，還害怕其他懲罰嗎？”大不了也是一死，何必自殺呢？何況死于“敵人”之手，還可彰顯名節(jié)。
至于“以死勸阻溥儀去日本避難”的說法，更是難以成立，因為溥儀根本不想去日本，日本人也不會讓他離開中國而失去其利用價值。
“妻妾出軌受辱”的說法，完全是無聊的閑話，根本不值得辯駁。
被人們普遍認(rèn)可的陳寅恪的“文化殉節(jié)”說，表達(dá)了陳寅恪先生對亦師亦友的王國維的敬重與痛惜，也代表了廣大知識階層普遍之情緒。他在悼念王國維的挽詞中指出：“凡一種文化值衰落之時，為此文化所化之人，必感苦痛，其表現(xiàn)此文化之程量愈宏，則其所受之苦痛亦愈甚。今日乃是赤縣神州值數(shù)千年未有之巨劫奇變，劫盡變窮，因而王國維這樣為文化精神所凝聚之人，必然會與之共命而同盡，王國維先生所以不得不死。”
為“文化殉節(jié)”，確實是一個令人油然而生敬意的高尚之舉，將王國維之死因定義為“文化殉節(jié)”我們是樂意接受的。但這定義未免過于理想和空泛。
中國幾千年有文字記載的歷史表明，改朝換代多矣，天下大亂亦多矣，但中國文化之脈從未斷絕，秦始皇的焚書坑儒、明清時期的文字獄、十年浩劫的文化大劫難，都沒有使中國傳統(tǒng)文化消亡和斷絕，雖然有大批的知識分子被迫害致死，但卻沒有人因為擔(dān)心文脈斷絕而以死相殉。不食周粟而寧愿餓死的伯夷和叔齊，是為殷商殉節(jié)，而不是為文化殉節(jié)；王國維的海寧同鄉(xiāng)、被燕王朱棣“滅十族”的方孝儒之死，是為皇帝殉節(jié)，其中也含有為儒家“正統(tǒng)”文化殉節(jié)的因素，但他是被殺，而不是自殺。同為知識分子的方孝儒性格比王國維耿介得多，他所面臨的災(zāi)難也比王國維嚴(yán)重得多，他也沒有為了“文化殉節(jié)”而自殺。
王國維一生都在研究和開發(fā)傳統(tǒng)文化，并且碩果累累，貢獻(xiàn)極大。他的死是國學(xué)文化界的巨大損失。正如梁啟超先生在給女兒的信中所說：“此公治學(xué)方法，極新極密，今年僅五十歲，若再延壽十年，為中國學(xué)界發(fā)明，當(dāng)不可限量?！?一個在文化上孜孜以求且建樹卓越的知識分子，怎會忍心自絕于文化而忍心長眠于地下？
我們寧愿接受這一懷有敬意和善意的“文化殉節(jié)”說，來表達(dá)對王國維先生的崇敬和痛惜之情。（未完待續(x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