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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簡介:
《心靈的火焰》是一部反映知青生活的長篇小說,分三步。第一部:在農村;第二部:返城進工廠;第三部:都市。三部曲各自獨立,卻又有必然的聯(lián)系與穿插。小說通過大量的場景描寫,生活描寫,從上世紀六十年代末一直寫到九十年代中期,充分展示了一代知青人二十多年中所經歷的苦難和磨難,以及抗爭、奮發(fā)、成長的過程。知識青年這一歷史產物,所經受的一切,為時代付出了的青春犧牲。這些歷練,使他們成為新中國最具抗壓的一大批人,在祖國現(xiàn)代化建設的大軍中,在改革開放的各行各業(yè)中發(fā)揮了重要作用。更是產生了一批中流砥柱的優(yōu)秀人物人才,擔起了承前啟后,振興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歷史重任。
小說第一部通過主人翁林鶯與李世強的愛情故事,展示了一代知青人在美好的理想與殘酷的現(xiàn)實中的矛盾,在不懈的努力與艱苦的奮斗中,在與地方權貴、惡勢力的抗爭中所遭受的苦難挫折、屈辱摧殘以及成長過程。揭示了知青們在那一段時期的生活狀況與命運道路。
心靈的火焰
長篇小說*三部曲*第一卷
作者:天恩

上卷
第十七章
“我犯了啥罪?老天爺??!你就這么懲罰我呀?”他覺得又虧又冤,天旋地轉?!笆赖捞还搅耍?、張嫂也賣了雞蛋,人家卻都走掉,只留下自己這個倒霉蛋。一個還沒賣,人就來收;眼看著幸運地跑了,誰知又遇上個要買雞蛋的人死死纏住不放;才交易上,卻被抓送到公社?,F(xiàn)在回想,要是當時不跑,直接送到收購站就好了,也不會遭這份罪,受這苦了。都怪自己太慌張,連楊老漢差點也陪著自己遭殃受連累。看樣,這個災,躲都躲不過去。唉,現(xiàn)在說啥也遲了?!崩钌┰较朐接X得難受,淚水像遮不住風雨的漏屋,一個勁不停往下滴答。

民兵排長高泉只帶了三個民兵,另還有三個市場管理人員。看到人們騷亂起來,要奪手中武器,就嚇得有點慌了。三個民兵“嘩”地一下全拉開了槍栓,對著騷亂的人群。

李振男聽著高泉任原原本本真實講述來由,一會兒皺著眉,一會兒生氣地看著自己老婆,一會兒又憤怒地瞪著眼。最后,李振男站在土堆上喊道:“鄉(xiāng)黨們,大家也都聽到、看到了吧?就為一籠雞蛋買賣,把俺婆娘打成現(xiàn)行反革命,還成了‘黑雞婆’。大家說,咱農戶人家,外頭沒有經濟收入,誰家不養(yǎng)個豬,養(yǎng)幾個雞,賣個雞蛋啥的?俺家人多,口糧不夠吃,兒子們正長身體,沒錢,困難。咱就有再大的不對,不讓咱賣,不賣就是咧!咋能跟反革命問題扯到一塊?咱反對誰???新社會,咱們一心擁護共產黨,擁護社會主義,熱愛毛主席他老人家。文化大革命以來,武斗,整人,啥都亂了套!這都是咋得咧?俺娃他媽今兒來賣雞蛋,有啥不對?就算沒有交到收購站,你們愿意咋批評咋教育,能成!我沒有一點意見??凵戏锤锩弊?,就太過分了,這可不行!這不是拿著人臉當尿壺踢,拿人性開玩笑嘛?這不是硬把人往死里整么?俺反誰家的革命?我就糊涂咧。社會咋成一鍋粥糨子?黑白冷熱都不分?哎呀……大家說咋辦?”。李振男使勁拍打自己的胸膛,“啪啪”直響。
人們憤怒地喊:“叫他們放人!”。
“這是胡日鬼亂整!”
“賣個雞蛋就犯法,這是誰家的王法?”
“一個婦道人家,整成毬咧,太不像話!”
“放人,放人!”
人們叫著,又亂喊作一團。兩個兒子給他媽解完繩子,一人攙著一只胳膊,想立刻帶她走。
高泉急了,一把攔住他們?!班l(xiāng)黨,這可不行??!我沒有這個權利,沒有領導批準,誰也不得把她帶走。失了職,我沒法交代呀!”
“領導來了,也得放人,也得講道理。去,去!一邊去。”有人喊道,把他撥拉到一旁。
高泉見他們不聽,硬要帶人走。便拽住李嫂胳膊不放,兩個兒子又推著高泉,往開里分。李嫂的大兄弟、二兄弟也上前來解救姐姐。
高泉一臉苦笑說:“不是我們不愿放人,我真當不了家,咱還是讓人去請示一下頭頭,如果王主任同意,我馬上放人。這是公差,你們甭為難咱們,怪怨咱呀?!?/p>

市場管理人員中,那個抓李嫂的“紅袖章”,眼見李嫂就要被“搶走”,伸手奪過民兵手中一桿槍,也學高泉剛才的樣,端槍對著人群,怪里怪氣地高喊一聲:“誰敢搶人,我就開槍啦!都想動亂造反得是?”
人們停住手,頓時鴉雀無聲,誰也不喊了?!凹t袖章”得意地嘿嘿奸笑著。隨之,人們憤怒的目光轉移了過來,都拿眼瞪著他。那“紅袖章”有些慌亂,知道這矛盾、仇恨一瞬間都往他身上集中,有幾個棍棒農具,也慢慢移動過來。他吃驚地對另一個“紅袖章”說:“快去……叫人來!”。 那人本就膽怯,聽罷撒腿便跑了。這“紅袖章”渾身不當家的打著顫,拿槍的手亂抖起來。
高泉見狀忙喊:“你不會用槍,甭把槍對著人群??旆畔?,有危險!”
“放下槍,放下!”群眾暴怒地跟著喊。
“你讓他們先放下手中家伙!”“紅袖章”的尖聲低了八度。
李振男皺著眉說:“好吧,大家都收起家具,娃他媽先不走,等你們領導來,我看他咋說?!”
他把鋼叉順手往地上一扔,以示和平解決之意,卻怎么也不會想到,有一塊小石子被彈起,不偏不倚,正好向著這管理員的臉上飛來。這“紅袖章”一擠眼,神經質地忙想著用手去擋,誰知那捉槍栓的手指卻扣動了槍機,“啪”地一聲,槍響了。一件驚人駭聞的意外發(fā)生了:李嫂的大兄弟李紅海張著嘴倒下去,子彈射進他腦袋里,鮮紅的血頓時噴射出來,瞬間地上一片血紅。眾人傻了眼,全都呆看那血淋淋的頭。終于有個女人驚叫了一聲,全場頓時醒悟地大亂起來。許多人驚嚇恐懼的向后退著跑,也有擠著向前來看的,哭聲叫聲連成一片。
李紅海三十來歲,是個身體魁梧,憨厚從不多言的農村漢子,隨著姐夫、外甥等人前來搭救姐姐。雖拿著把“鶴嘴鋤”,只是前來助助威,并不愿和民兵真正動手。他聽了姐夫的話,剛松開姐姐手站到旁邊,默默無聲的等待有個好結果。誰知災禍瞬間就發(fā)生了,還沒來得及反應,就中彈而死。
李嫂撲在兄弟身上,大喊一聲,暈了過去。兩個兒子與小弟也撲過來,哭喊呼救起他們的親人。
李振男驚呆了,直愣愣失了神,腦袋一片空白,也軟癱在地上。
高泉嚇出一身冷汗,他知道闖了大禍。這群急了眼的村民一旦醒悟過來,還不生吞活剝了他們。趁亂,他上去一把奪過那傻愣愣的管理員還直直端著的槍,交給那被奪槍的民兵。也顧不得別的,滿頭冷汗的拉著他的人快速離開人群,往公社機關大院奔去。
才走出二十幾步,忽聽身后喊了起來。人們發(fā)現(xiàn)他們跑了,黑壓壓黃蜂般追了過來。
“抓住他們,打死兇手!”人們跑著喊著,嚇得前面一波子人連滾帶爬,逃進了公社大門。大鐵門“嗵”地一聲關上,嚴絲合縫的插了門栓,上了大鎖。
公社大門外頃刻間擁了個水泄不通。人們吵嚷著,哭喊著敲打鐵門。門房老頭伸探著猴樣的瘦臉,左顧右盼,眼珠轉得滾溜溜,不知發(fā)生了什么塌天的事,哆哆嗦嗦拽住一個剛進來的民兵問:“媽呀,你們鬧出啥亂子了?”
民兵一邊跌跌撞撞慌不擇路往里走,一邊神色黯然地搖搖頭道:“弄出大禍咧。槍走火打死人了!”
老門衛(wèi)聽罷,驚得雙腿一軟,“噗通”一聲坐在傳達室門墩上。
門外人急紅了眼,砸著門喊:“如果再不開門,交出兇手,就翻墻越門,打了進去?!?/p>
公社機關干部們得到消息,嚇得“呼呼啦啦”全部自動集合到大門里來,革委會主任王高升也到了門口,了解情況后,也猛吃一驚。教育科長吳鳴和治安主任嚴濤,更是感到事態(tài)嚴重,問題棘手。
嚴濤擰著一把眉,深深陷入思考:“沒想到,本來屁大的事,竟鬧成這個樣子!如果再把握不住局勢,讓外面憤怒的群眾沖進來,那動武是不可避免,里面的民兵能等閑視之嗎?那種后果,不堪想象。那將對人民犯下更大的罪行!”想到此,嚴濤立刻讓高泉先把那個開槍的管理員關押起來,又打電話給派出所,讓他們前來處理問題。他知道急了眼的群眾沖進來,會砸了燒了公社機關。
公社黨委書記鄭德民也立刻用電話報告了縣委領導,并請求縣公安局立刻來此協(xié)助處理。
鄭德民是一個農村出身的中年干部,一九五五年中專畢業(yè)。他長得體魄高大,為人淳樸和善,不大愛說話。畢業(yè)后在地委當了一陣子通信員,后來又在多處鄉(xiāng)鎮(zhèn)基層工作過,還在縣委宣傳部、農科部都幫過忙。十幾年的鍛煉,他已經有了豐富的實際工作能力和經驗,完全能獨當一面。兩年前,又調他到此地擔任公社書記。
鄭德民看著干部們站在大門內,一個個嚇得驚慌失措,又聽得門外一片哄亂,知道今天的事是個非常難辦的問題,處理不好,不但失信于民,民、政對立,甚至會發(fā)生武斗沖突,產生更嚴重的后果。他心情十分陰郁、沉重,黑著臉讓民兵立刻打開大鐵門。
王高升伸手擋著說:“不行,不能打開門!人萬一沖進來胡砸亂搶怎么辦?等縣公安,各村民兵都調集來了再說。”
鄭德民瞪著他說:“人命都鬧出了,你能等,群眾等得了么?!他們是農民,不是土匪!你怕的是什么?怕能定用?出了這么大亂子,咱不出去處理、解決問題,盡快面向群眾,縮在這鐵皮門后躲著?怕用不了一個小時,光外邊人的唾沫星子,就能把咱都淹死。人急了眼,你說啥能擋得住?”
王高升干巴巴眨著眼,不吭聲了。
大鐵門“哐噹噹”地打開了,門外人群“嘩”地亮出一塊空地。李紅海被人用一塊破門板抬了過來,放在大門外正中間。抬人放下板子,靜悄悄退到圍場邊。只有李振男、李紅軍、李嫂及他兩個兒子守在旁邊,泣不成聲,他們瞪著眼,悲憤交加。人們一句話都不說,陰沉著臉,但看政府怎么辦?咋樣處理這件事?
嚴濤讓民兵挎上槍,列隊在公社門外兩側,不許端起槍,說:“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輕舉妄動。”
人群已黑壓壓鋪滿公社外廣場,稍遠處,農家的墻上、房上、甚至樹上,也都掛上了人。全鎮(zhèn)人,包括在家做飯的婦女、炕頭上抽煙喝茶的老人,正在玩耍的小孩子,所有聽到打死了人消息的人,都來了。

黨委書記鄭德民看罷死者,抬起頭再看看一個個黝黑色、古銅色的莊稼漢們,悲愴地向死者深深鞠上三躬,向死者家屬弓腰鞠躬,又向廣大群眾鞠上一躬。突然,他掉過頭,眼中射出一股凌厲的光芒,憤怒地投向革委會主任王高升。王高升不由從內心處打了個冷戰(zhàn),下意識地后退了一步。
鄭德民異常悲憤地掃視了全場一眼,又轉回頭來看他,聲音低沉嚴厲的說道:“本來是一件小小的人民內部矛盾,硬要搞成政治問題,政治事件?,F(xiàn)在,鬧出了人命,我們這些當父母官的,怎樣向老百姓交代?解釋?回答呢?王高升,這是你主辦的,你說,怎么辦吧?!”
王高升窘迫的翕動鼻翼,眼角處肌肉痙攣的抽搐著,他尷尬的看著書記在質問自己,眾人也都把目光銳利地投在他身上。他覺得,這一來,在眾人面前,似乎他就是兇手,就是罪人。一時無言以對,內心實實氣得不得了,臉上憋漲得像個豬尿泡。才要發(fā)話爭辯幾句,又見書記把目光重新轉向大家。
鄭德民揮動著手,用萬分沉痛地聲音說:“我也是農村出身的人,深知鄉(xiāng)親們的疾苦。人民給了我們權利,可我們沒有帶領大家把家鄉(xiāng)建設好,把事情辦好?,F(xiàn)在又發(fā)生了這樣的事,我們有罪,對不起你們啊!我們的工作人員,今天因為失手,把一個活生生的兄弟推給了死神。他只有三十幾歲,是多好、多壯實的一個漢子!他本來可以活到七十、八十、九十歲,一生可以種多少田地?打多少糧食?為社會做出多大貢獻?可這樣一個風華正茂的小伙子,今天卻被槍打死了。為了什么?一件小小的雞蛋買賣,一個荒謬的決定,一種無聊的糾紛,就這樣讓他無辜地把命送掉了?!编嵉旅裾f到這里,悲痛地落了淚。場內很多人都在輕輕抽泣,死者家屬傷心地、壓著哭音一聲聲呼喚著親人。
鄭德民掏出手絹擦去眼淚,繼續(xù)說道:“我們這種愚蠢、無知、虛狂,乃至殘酷的斗爭,都是極大的犯罪,都是對人民的不負責任,都是欺騙或壓迫??晌覀兿鄬Φ氖钦l?是自己的手足,兄弟姐妹!雖然這是一次意外槍支走火造成的悲劇,可如果不是因為這個批斗會,不是把群眾看成是自己的敵人,對立面?這個兄弟能倒下嗎?這是沉痛、血淋淋的教訓啊!我們這些當領導的,工作沒有做好,對工作人員管理不嚴,有失職的錯誤。辜負了黨的期望,對不起大家,對不起死者和他的家屬、親屬?!摇蚁虼蠹抑x罪了……老哥,我向你賠罪了?!彼f不下去,痛苦的淚水盈滿了眼眶,雙膝跪下,向著李振男“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
李振男再也忍不住,也跪下抱住正在向他磕頭的公社黨委書記鄭德民,“哇”地一聲大哭出來。這個鐵漢子本來是
李振男再也忍不住,也跪下抱住正在向他磕頭的公社黨委書記鄭德民,“哇”地一聲大哭出來。這個鐵漢子本來是懷著滿腔仇恨和怒火,強壓著自己的悲痛,想大鬧一場。他要看一看政府怎樣回答和解決這件事,如果還是用粗暴高壓或對立態(tài)度,他們就要奮起反抗,非拼個魚死網(wǎng)破不可。聽著鄭書記深刻檢討,對錯誤政策和人員毫不留情斥責批判,對內弟意外死亡的痛心和悲哀,都那么深切而真實,他那情感深厚而樸實的人格讓他敬服。而鄭書記的悲憤檢討,似乎透過事件本身,也揭示出更深一層的歷史問題和悲劇根源。李振男覺得書記的痛苦,此時絕不亞于自己失去親人的痛苦。至此,李振男恨不起政府了,一種兄弟般的感情充盈在心里。他那雙辛勞粗糙拿鋤頭的手,緊緊握住黨委書記拿筆桿的手,兩眼淚流滿面,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鄭德民流著淚低沉地連聲說道:“老哥啊,對不起,我們對不起你們全家,對不起鄉(xiāng)黨們呀!”
縣委和縣公安局都來了人,幾輛車停在人群外圍。他們勘查了現(xiàn)場,調查事情原委,對死者進行了拍照、驗尸等。然后,從民兵手中接押過那個兇手,給他戴上手銬,帶上車押解回縣城。
鄭書記忙布置財務處和治安主任嚴濤,去幫著料理李紅海的后事。說:“天熱,讓死者早些入土為安吧。多安慰家屬,多給些撫恤金喪葬費,千萬別再叫老鄉(xiāng)們寒了心,不滿意,再起什么事端?!薄乐魅魏芸熳屓速I來了一口好點的棺材,制了老衣,擦洗妝奩好死者,讓專人負責,跟隨辦理喪事。
李振男再也說不出什么,與眾鄉(xiāng)黨鄉(xiāng)親抬著死者,一路悲悲戚戚,叫天哭地,向著村莊的方向,向田野的方向去了。那抹不去的痛苦和哀傷,向誰訴說?

下午,公社召開了緊急會議,縣領導、縣公安局的干部也參加了。會議對事件所反映的黨的農村政策的落實與阻礙,提出問題探討與總結。
會上,鄭德民與王高升展開了激烈的論戰(zhàn)。
王高升拉大旗作虎皮,指手劃腳地說:“今天的事情,鄭德民同志雖然處理的很好,但他主導思想?yún)s有些偏離黨的方針路線,用純粹個人情感看待問題。他把現(xiàn)階段某些政策看成是一團漆黑,對文革的精神實質也有些背離,甚至錯誤的看法。什么是‘小小的事情’?什么是‘荒謬的決定’?我們欺壓群眾了么?文化大革命是‘虛狂’的斗爭嗎?黨員干部首先要領會路線斗爭和方針政策,要堅決貫徹、完成黨在基層的各項任務。小農經濟不能讓再發(fā)展下去,自由市場要堅決取締,而且還要加大力度,具體落實在各個村鎮(zhèn)。上級的文件說了,‘這是社會主義占領農村,還是資本主義占領農村的根本問題,是階級斗爭在歷史新時期的又一種表現(xiàn)形式?!裉爝@個禁止雞蛋自由交易的事例,到底對不對呢?難道真像鄭書記說的是‘小小的事件’?‘荒謬決定’?那什么又是大事情?真理呢?說到底是個思想看法問題,路線問題。不要走了岔道呀,書記同志!我敢斷言,今天對違反市場管理的個別農民,采取批判斗爭,絕對沒有錯。這是為了執(zhí)行和捍衛(wèi)黨在農村的方針政策,把它落實在實處,所采取的必要措施。即便出了個把人命,那也只是個別意外事故。而根本不是鄭書記所說的‘對人民不負責任,犯罪。’。鄭德民那種把階級斗爭說成‘是欺騙或壓迫,是極大犯罪’的反黨言論,不是嚴重政治思想問題,又是什么?這是對黨的叛逆?!?/p>
鄭德民書記聽了他這一番話,肺都要氣炸了。他昂著頭,拍著桌子說:“你胡說八道,滿嘴噴糞!血的事實就擺在面前,人民的利益和自由已受到最大的限制和損害,農村群眾生活苦不堪言。黨絕不能把一些政策方針凌駕于人民之上,讓群眾身處水深火熱之中,苦苦熬煉。黨和人民是水乳交融的關系,首先應以人民群眾的根本利益為基石,從而制定相應的政策、方針,來改善和促進經濟、生產的發(fā)展。只有群眾的積極性充分調動起來,才能更好的發(fā)展農、副、牧、魚等多種形式的生產,為多種經營繁榮經濟,創(chuàng)造更多的勞動價值。老百姓的生活也就能逐步擺脫貧困,富裕起來。我們的國家也才會真正富強。黨就會更偉大,正確了。毛主席說過:‘我們共產黨人是襟懷擔白的’,那么為什么有些人面對錯誤死咬住不放,不敢勇于承擔和改進呢?確實,我對當前某些政策方針是有些看法。我覺得,我們不應該去走這些彎路,去經受這些磨難和曲折,而耽誤了大好時光。社會主義建設和發(fā)展,最終是要歸總到經濟繁榮騰飛上的?!?。說到這里,鄭德民異常痛心的一轉話題:“今天那位老鄉(xiāng)的死亡,對我觸動很大。我很慚愧,也很痛心。解放已經二十年了,我們這個公社,目前仍有許多農民兄弟,連溫飽問題還無法解決,他們仍然在困苦貧寒中掙扎。我是公社黨委書記,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沒有把工作做好,沒有把手下的干部管理教育好。他們批斗了農民姐妹,打死了農民兄弟,在我眼皮底下出現(xiàn)了這樣的嚴重事情,我很難過,我感覺自己沒有做好工作,是一個不稱職的書記。這是在犯罪呀!同志們!因為我們沒有解決群眾的困苦生活,他們自己才去尋找出路??稍鄄坏惶峁┓奖?,還堵路,劫路,這叫群眾怎能不寒心呢!現(xiàn)在,我正式向縣委和公社黨委提出辭職,并向全公社干部群眾道歉和檢討。我的辭職書隨后就寫?!?/p>
兩人各執(zhí)己見,唇槍舌劍,異常激烈。鄭德民對黨忠誠坦白的品格,他那勇敢獨立思想表白,暗中贏得了大多數(shù)人的贊同和敬佩。他提出辭職,卻出乎人們意料,讓人們感到驚訝和震驚。會議中,大部分人都保持了沉默,少數(shù)人說些含混、模棱兩可的話。吳鳴和嚴濤都冷靜地觀察著這一切。他們知道已經擋不住鄭書記那已決堤的河水,關不住他那已開啟的閘門。但這是王高升硬把他逼上風口浪尖上去的,前面分明是一道深深的溝壑在等待著,他這是在和現(xiàn)階段形勢逆向而行呀!可是來不及了。鄭書記有一顆熾熱的心,可他太耿直,太鋒芒畢露了??!他不知道官場險惡,政治風險嗎?不!他是豁出去了呀!現(xiàn)在要不違背良心,而又能為人民辦些好事、正事,哪怕維護一下群眾最起碼的利益,都是那么的難??!認識真理、捍衛(wèi)真理的路途中,是要付出沉重的代價,甚至生命。鄭書記的辭職,無疑是在抗議,是以此種方式,拒絕去違心地做事做人。但愿他退這一步,是走了一步好棋,能退守到安全的避風港中。嚴、吳二人知道大洪流是擋不住的,他們幫不上他了,只能保持沉默、靜觀其變。
縣委的人整理了會議材料,說:“我們要回去討論,研究一下再決定。這是一場思想與路線的斗爭,絕不是簡單的個人問題,不是小事小非。”
正如吳鳴、嚴濤所預料的,幾天后,縣委下了一道文件:“正式批準,撤銷鄭德民公社黨委書記的職務,就地批判改造。他所犯的錯誤是:反對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對黨的政策方針,有不滿情緒,抵觸行為。他是一個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薄叭蚊镂瘯魅瓮醺呱?,為新的公社黨委書記,并繼續(xù)兼任革委會主任。他的功績是:政治思想覺悟高、理論水平高,敢于和修正主義分子作斗爭,敢于捍衛(wèi)文化大革命的勝利成果,能帶領廣大干部群眾,執(zhí)行完成黨的各項方針政策?!薄?/p>
至此,又一場轟轟烈烈的殘酷批斗會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