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蓮英老師
文/孫虎林
李蓮英是我初中時的語文老師，那時，我在大營中學上學。
一天，李老師恰好給我們講一篇課文，著名作家魏巍的散文《我的老師》，課文中的蔡蕓蕓老師十八九歲，嘴角上有顆美人痣，溫柔美麗，我不由得將講臺上的李蓮英老師與小蔡老師暗地里做了一番比較，結果有點失望。我的老師年紀大了些，至少三十歲了，一點也不漂亮，而且人太瘦了，臉上還有星星點點的雀斑。頭發(fā)在腦后扎成一束短短的馬尾辮。衣服整潔利落，上身是一件棕色條絨短褂，下身是一條藍色瘦腿褲子，腳上是一雙閃著亮光的黑色皮鞋。在一大堆質樸得有點土氣的師生之間，李蓮英老師令人耳目一新，給人洋氣時髦的感覺。還有，她上課時講的是標準普通話，這在上世紀七十年代中期的鄉(xiāng)村中學，實屬鳳毛麟角，令人艷羨。
由于從小喜歡文學，我一直成績不錯，也就自然而然喜歡接近語文老師，李老師毫無疑問成了我眼中的文學導師。至今記得她講過一篇課文，內容是一位女扮男裝給地主扛長工的女子張翠水的故事。李老師在分析這個人物形象時，傾注了滿腔深情，看得出她是感情豐富的人。但就是這樣一位老師，卻受到了同學們的刁難與惡作劇。課堂上，總有人怪聲怪氣起哄。每到這時，李老師便放下課本沉默不語。那時，高考制度尚未恢復，學校隔三差五組織學生學工學農，老師能把課上下去就不錯了。而且，我的那些勉強吃飽肚子的同學們，絕大多數對學習不感興趣，也就不把身子骨瘦弱不堪的李老師放在眼里。
接下來，就發(fā)生了一件荒唐透頂的事。那天上午，上課鈴聲剛響，李老師就走進了教室。班長喊了聲“起立”，全班男同學一聲令下，全都彎腰鉆進課桌下面。李老師驚得目瞪口呆，氣急敗壞，眼里泛著淚花。她清楚，這是全班男同學有預謀有組織地跟她作對，這課還能上嗎？她轉身離開教室，請來了校長。校長聲色俱厲，聲稱要查出幕后策劃者，這下我們傻了眼。
這件事，我也被裹挾進去了。我是男同學呀，而且還是副班長。但策劃者預謀時，當著全班同學發(fā)下詛咒，罵得很難聽。班長也是男同學，他表面未說什么，但默許了。至于他喊完口令后，是否也鉆了桌子，我就不得而知了。
李蓮英老師以班干部為突破口，召集班委會開會。但出于同學義氣，我選擇沉默。李老師失望地看了我?guī)籽?，她總以為作為班上語文學得最好的學生，我平時沒少受她的關照，但我竟然閉口不言。這件惡作劇最終不了了之。如今想起，總覺得對不起李老師。
那時的同學們不好好學習，以鬧事為己任，喜歡相互起綽號。而綽號大都抓住別人的生理缺陷，說輕了是調侃，說重了就是人格侮辱。不知哪個同學也給李蓮英老師起了一個綽號“雞骨頭馬顙”，在岐山方言中，“顙”指腦袋，念sa。這是一句西府方言，是一句極度輕蔑的罵人話，意即對方是遭人厭棄的毫無用處的東西。我至今不明白，兢兢業(yè)業(yè)的李老師何以得了這么一個侮辱人格的綽號。還有，有同學很快發(fā)現李老師走路時腿有點僵直，不是那么自然，便又送了她另一個綽號“掐娃”。這句方言特指鄉(xiāng)間的獨輪推車，這更不堪，口太損了。要知道，李蓮英老師可是當時所有老師中打扮得最時尚的人。
那天下午，我剛到校，看見籃球場邊圍了一堆人，場上有學生正在打籃球，李蓮英老師站在場邊，氣憤不已。這次，是另外一個班上的李姓同學無端辱罵李老師。滿腹委屈的李老師一臉鐵青，盛怒中的她竭力維護師道尊嚴。她一再質問那個學生為何罵她，那人高馬大的學生在籃球場上跑來跑去打球，每當經過李老師面前時，就指著她的鼻子罵一句“雞骨頭馬顙”。場邊的同學見怪不怪，好在沒有跟著瞎起哄。奇怪的是，竟然沒有一位老師趕來訓斥那位極端無理的男生。那一刻，我替李老師傷心。
下學期，李老師調走了，傳說她是被學生氣走的。以后的語文課上，再也聽不到李老師字正腔圓的普通話了。我這才猛然想起來，李老師是一位極其負責的老師。正因為她批評了那些不求上進的同學，才招致了一班混小子的謾罵與非難。她的心里有多委屈，只有她自己清楚。按說，李老師離開了這所學校，與昔日的學生已經井水不犯河水，但還是發(fā)生了一件離譜的事。
那年月政治運動多，學生總被組織起來集體參加，以壯聲勢。那次，我們正在縣城游行，一位眼尖的同學突然看見了街道邊的李老師，他大喊一聲，連忙指給我們看。李老師還是那么瘦削，但依然干凈利落。這時，班上那個大個子同學說道：“咱們喊她外號吧。”于是，四五個男同學怪腔怪調地喊起了李老師的綽號。很快，李老師聽見了，她一眼認出了以前教過的學生，而且聽清了他們正在齊聲辱罵她。那一刻，李老師先是驚愕萬分，繼而痛苦萬分。那一刻，李老師的心碎了一地。很快，她轉身走了，頭也不回。
這是我最后一次看見李蓮英老師。一晃幾十年過去了，她該是八十多歲的老年人了，不知現在可好。我一直不知道李老師家在何處，當年聽其他老師說過，她好像是岐山東北鄉(xiāng)人。真想見見李老師，為了當初的少不更事，為了當初的愚昧無知，向她深深鞠一躬，然后再大聲說出埋藏在心底深處的六個字，“對不起，李老師”。
2017年12月21日
孫虎林 陜西岐山人，陜西省作家協會會員，出版散文集《青春祭》《半生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