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 文征明 山水圖
仁者樂山，取其淵默厚博；智者樂水，引其活潑流長。人們對自然山水的注意欣賞由來久矣。但直至魏晉，因玄風大盛，自然山水才真正為文人自覺獨立地視作純粹審美對象。窺情風景，鉆藐草木；登山情滿，觀海意溢。竟成一時風尚。《世說新語》對此多有記載。王子敬于山陰道上行，覺“山川自相映發(fā)，使人應(yīng)接不暇。若秋冬之際，尤難忘懷。”顧長康自會稽還，人問山川之美，答曰：“千巖竟秀，萬壑爭流。草木蒙籠其上，若云興霞蔚?！比藗儗ψ匀簧剿呐d感體會，在當時詩文中多有表現(xiàn)。如謝靈運就是寫山水詩的高手。至于圖畫山水，卻仍屬萌生階段，技法還很生拙幼嫩。人稱“三絕”（才絕、畫絕、癡絕）的大畫家顧愷之，畫人物搜妙探神，“有蒼生以來所無”（謝安語）。然其所畫山石樹木，仍不免張彥遠指出的六朝通病。所謂“群峰之勢，若鈿飾犀節(jié)，或水不容泛，或人大于山，……，列植之狀，則若伸臂布指是也?！贝竺缢宄棺域摹坝未簣@”，六朝諸病仍清晰可見。
但歷史上理論往往先于實踐！初獲獨立的山水畫在晉宋技法上雖尚在摸索起步，卻有人已在理論上為這一嶄新畫種奠立下巨大理論基石。
宗炳，生于劉宋，為人氣質(zhì)清遠?；感埶鞴?，不就。棲丘飲谷，三十余年。好山水，愛遠游。西涉荊巫，南登衡岳。老來得病躺在床上，嘆道：“老疾俱至，名山恐難遍睹。惟當澄懷觀道，臥以游之?！彼姘岩簧螝v的名山大川一一作畫，懸之于室，臥榻觀摩，朝夕玩味。對自然山水如此深情，加之其深厚的玄學功底，使他對山水畫理的闡述，有驚人的哲學美學高度。
宗炳在他的《畫山水序》中，提出了一系列對后世山水繪畫事關(guān)重大的美學概念和命題。他指出，圣人以神法道，含道應(yīng)物；賢者以神通道，澄懷味象。圣人遙不可及。能達賢者境地，所造藝境已然高絕矣。但設(shè)立最高目標，對畫家脫離淺俗，追求深刻，拔高境界，自有其崇高價值。
宗炳認為，山水“質(zhì)有而趣靈”，山水本身蘊含道體（即宇宙萬物的創(chuàng)源與本體）。若畫家對自然山水能“澄懷味象”，“澄懷觀道”，心有所得并將之完美地實現(xiàn)于作品（類之成巧），則觀者對作品中自然山川中體現(xiàn)的道體，必也能有“目亦同應(yīng)，心亦俱會”的體悟把握。
宗炳還指出，為要達到對“道”的體悟把握，必須有意識地為身心創(chuàng)造特殊的環(huán)境氣氛?！伴e居理氣，拂觴鳴琴”，“坐究四荒”，“獨應(yīng)無人之野”。在這樣這樣充滿玄學意味的心境氣氛中觀看山水，面對“峰岫□疑，云林森渺”，必能“萬趣融其神思”，獲得悟道得體的巨大美感。此美感不是淺層次的生理心理愉悅，而是對“道”體生機活潑的領(lǐng)悟玩味。宗炳稱此為“暢神”?！皶成瘛辈皇且话愕膶徝烙鋹?，而是一種高遠的形上體悟。
宗炳的上述思想，準確深刻地揭示了中國特有的審美觀物與感受方式。他著重強調(diào)的是，中國的山水畫，不是簡單逼真的模山范水，而是畫家自覺運用山水去表現(xiàn)道體。這一思想成為后來注重墨氣氤氳的所謂“南宗”的理論先聲。
較宗炳稍后的王微，也是一位了不起的美學家。所著《敘畫》一篇，也具極高理論價值。惜惟錯脫甚多，不易通解。他認為“圖畫非止藝，……當與易象同體”，明確指出山水畫同《易》一樣，也是去捉握宇宙自然的道體的。“以一管之筆，擬太虛之體”。太虛之體即道體。圖畫山水能夠而且必須傳達顯現(xiàn)道體。又曰：“本乎形者融靈而動者變。心止靈無見，故所托不動。”此段含義頗豐。但疑有錯脫。各家點斷不同，遂致歧解紛生。筆者以為應(yīng)當緊緊抓住“靈”“動”二字。從上下文氣看，“靈”“動”當指山水自然的生動狀態(tài)。此生動狀態(tài)即是宇宙道體的具體顯現(xiàn)。心不能止，心止則靈無見。心應(yīng)對自然山水所蘊道體加以主動活潑的深度感悟體味，而不應(yīng)被動靜止地作淺薄映應(yīng)。非如此，對自然山水所蘊道體之活潑靈動將無從把握。這其實就是后來張璪說的“中得心源”。
王微的另一極具新意的觀點是主張山水畫當“竟求容勢”。認為山水畫不同于標示位置的地圖（盡管那時的地圖也十分具象），而應(yīng)表現(xiàn)出微茫幽遠的山川自然之勢。這一強調(diào)“勢”的觀點，確乎意味深長。它實質(zhì)上就是講山水畫須咫尺萬里，表現(xiàn)出微茫幽遠的意境。這一思想對后世山水畫講求的那種俯瞰游目的觀物方式，以及體現(xiàn)在“三遠法”中的散點透視，具有直接深刻的影響。
臺灣的牟宗三先生曾用“花爛映發(fā)”來形容魏晉文化精神，此語卓然有味。的確，魏晉六朝雖遭國土分裂、戰(zhàn)亂頻仍，文化創(chuàng)造（如詩文、書法、繪畫、哲學）卻空前燦爛繁榮。宗炳王微的這種深刻的山水繪畫理論的出現(xiàn)，絕非偶然。
【作者簡歷】1978年考入北京大學哲學系。在燕園度過難忘的十年。1988年赴美至今。期間為稻梁謀，改換專業(yè)。畢業(yè)后從事城市交通規(guī)劃?，F(xiàn)已退休，仍喜閱讀寫作，尤其對文學藝術(shù)，古典文史癡迷難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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