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宋詞名篇鑒賞(三十二)| 孫光憲《菩薩蠻》
青巖碧洞經(jīng)朝雨。隔花相喚南溪去。一只木蘭船。波平遠浸天。
《花間集》收錄孫光憲《菩薩蠻》五首,此首列第四,詞寫南土風情。一起“青巖碧洞”四字,即顯示出鮮明的地域特色,以山間巖洞作為居室,應是西南地區(qū)的民俗現(xiàn)象。“隔花相喚”的落落大方,更非中土禮教社會尋常所能見到。由詞末所寫可知,此處的“相喚”,應是發(fā)生在男女之間?!澳舷钡拿Q見于多地,較有名者,如成都浣花溪又稱南溪,河南登封少室山南麓亦有南溪,但均與詞中所寫地域特色不符,這里的南溪,應是南方某條溪流的泛稱。相約前往南溪的一對青年男女,乘坐“一只木蘭船”,漂浮在倒映著天光云影的無邊水面上,這該是何等的歡快自在??!“波平遠浸天”五字,描寫水天一色、浩淼無涯之景,境界闊大,筆力非凡,與《花間》詞多寫庭院池沼小景,完全不是一種路數(shù)。
過片從無邊煙水上拉近鏡頭距離,聚焦木蘭船上的女子。“扣舷驚翡翠,嫩玉抬香臂”二句,寫她抬起嫩玉般的手臂扣舷而歌,驚飛了棲止船頭守望魚兒的翡翠鳥。特寫畫面,極為生動鮮活。這里攝取的“扣舷驚翡翠”的畫面細節(jié),是來源于生活真實的,類型化寫作的習套虛擬,沒有這樣樸實真切的效果。結(jié)二句“紅日欲沉西,煙中遙解觽”,又將畫面推向遠處,迷離的黃昏煙靄里,歡游一天臨近分別時刻的青男男女,解佩相贈,互表深情。觿,是用象骨制成的解繩結(jié)的角錐,亦用為男性的飾物。佩觿,表示已成年。據(jù)此,則這里的“解觽”者應是青年男子,他將自己佩戴的飾物送給對方,以結(jié)后約。如果換成影視作品,這一結(jié)二句應是一組遠景慢鏡頭,落日余暉與煙水霧靄交融成的朦朧縹緲的畫面,賦予這質(zhì)樸的人間情愛,以一種難以言說的超軼美感。末句的“遙”字值得關注,說明不是男子的視角,也不是女子的視角,遠處還有第三雙眼睛,隔著蒼茫的暮色,看到了青年男女分手前,解佩相贈的一幕。這雙眼睛其實已經(jīng)追蹤了一天,從早晨洞口隔花相喚,到木蘭舟上戲水留連,再到黃昏分手贈物留念,連船頭驚飛的那只翠鳥,連女子手臂嫩玉一樣白皙光潔的質(zhì)感,都被這雙眼睛一一看見。說明這首詞采用的是作者的外視角,所以全知全能,無處不在。
這首詞更值得我們關注的,是它大筆濡染的景物描寫,與花間詞慣見的“小語致巧”不是一路筆法。《花間》“小語”確如劉熙載所言“雖小卻好”(《藝概·詞概》)。但劉熙載緊接著下一轉(zhuǎn)語曰“雖好卻小”,即辯證地指出了《花間》詞“小語致巧”的局限性。“小語致巧”的負面,就是王世貞《藝苑卮言》指出的《花間》詞“猶傷促碎”,王國維《人間詞話刪稿》指出的《花間》詞“有句無篇”等流弊。所以讀《花間》詞尚不能僅止?jié)M足于賞其“小語”的風致巧思,而應該放開眼光,更多關注《花間集》中那些雖不夠多但似乎更有價值的大筆濡染之篇句。

《花間》“致巧”的“小語”,主要出現(xiàn)在情詞里。題材類別轉(zhuǎn)換,“小語”即轉(zhuǎn)成“大筆”,如邊塞詞、隱逸詞、懷古詞中,就時有境界闊大之句篇,說明《花間》詞人是有著更大的藝術(shù)魄力,具備多副筆墨手腕的。其實,即便在情詞里,也不乏闊大的句境,如溫庭筠《菩薩蠻》其九:“滿宮明月梨花白。故人萬里關山隔。”韋莊《菩薩蠻》其二:“春水碧于天。畫船聽雨眠?!毖φ烟N《浣溪沙》其一:“燕歸帆盡水茫茫?!逼渌模骸俺熛嬖聝沙脸?。”其六:“月高霜白水連天。”張泌《河傳》其一:“渺莽,云水。惆悵暮帆,去程迢遞。夕陽芳草,千里萬里。雁聲無限起?!崩瞰憽镀兴_蠻》:“殘日照平蕪。雙雙飛鷓鴣”等。孫光憲這首《菩薩蠻》中的“一只木蘭船。波平遠浸天”“紅曰欲沉西。煙中遙解觽”,他的《上行杯》中的“草草離亭鞍馬,從遠道、此地分衿。燕宋秦吳千萬里”等,都是視域開闊、景深無限的大境界,與臺池蘭沼的庭院小景,趣味迥異。
上舉孫光憲等人的大筆濡染、境界宏闊的篇句,即便放置在宋代蘇辛為代表的豪放詞中,似也略無遜色。那么,在宋人普遍“以《花間集》為長短句之宗”的接受視野里,《花間》詞的影響就不會僅只局限于婉約詞人,詞人們也不會只是摹習它的言情、香弱、小巧等特色。宋人對《花間》詞闊大境界的傳承,與他們對《花間》邊塞詞、懷古詞、隱逸詞、風土詞的傳承一起,都將是《花間集》在宋代的影響史與接受史的題中應有之義。宋代豪放詞的詞史源頭,當亦不能自外于《花間》詞中的大筆濡染之篇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