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共賞】
郭沫若情系采石 （散文）
王長勝
01
唐代大詩人李白開創(chuàng)了盛唐詩風，在世界文壇上享有盛譽。李白晚年在馬鞍山生活，終老于他熱愛的江東大地。采石，是他十分留戀的地方。他曾經(jīng)在這里寫下過《望天門山》《下途歸石門舊居》等大量詩文。
1964年春天，郭沫若萌生了研究李白的念頭，開始著手準備《李白與杜甫》一書的案頭工作。
一連幾天，他都思索著幾個問題：李白的思想受到他那個階級的限制和唐代思潮的影響極深，為什么始終堅持“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的儒家教條？“獨善”的希望和信念，成就了李白，還是貽害了李白？
郭沫若找了很多資料，驚異地發(fā)現(xiàn)：國內(nèi)不少研究李白的專家，都只是停留在人云亦云的基礎上。十分遺憾的是：李白在寶應元年（公元762年）寫的《下途歸石門舊居》既是詩人仙逝當年的力作，又是了解李白生活和思想的關(guān)鍵性作品，卻ー直沒有受到專家和評家的重視。
于是，郭沫若毅然作出決定：要親自到李白晚年生活的當涂和采石走一走，看一看。
郭沫若是當代著名的歷史學家、文學家。他生活中跟好幾個女人有關(guān)系、在歷次政治運動中又過于逢迎權(quán)勢，因此世人對他頗有爭議。不過，說到他與采石的關(guān)系，客觀地說他是有貢獻的。
馬鞍山人民不會忘記郭沫若對采石的關(guān)心和關(guān)懷。
1964年5月5日，是個風和日麗的好日子。郭沫若在原江蘇省副省長管文蔚、馬鞍山市委第一書記黃馭、副市長謝童關(guān)等領(lǐng)導同志的陪同下，一清早就登上了采石翠螺山。
清晨，曙光初現(xiàn)，風景旖旎的翠螺山云蒸霞蔚，在淡淡的嵐氣中展現(xiàn)著一片翠綠。
遠遠望去，山體恰似蒙上了一層羞羞答答的面紗。
郭沫若登高鳥瞰，雙手叉腰，喜不自禁地感慨道：“翠螺山啊，你就像一位秀美絕倫的美少女，真令人迷戀??！”
在翠螺山的石級上攀登行走，郭沫若ー直沒有說話。他在心里仔細地吟詠著李白的《下途歸石門舊居》：
吳山高，越水清，握手無言傷別情。
將欲辭君掛帆去，離魂不散煙郊樹。
羨君素書常滿案，含丹照白霞色爛。
余嘗學道窮冥筌，夢中往往游仙山。
何當脫履謝時去，壺中別有日月天。
……
郭沫若一路沉吟，眼前恍惚幻化出了李白與好友元丹丘道長聚會賦別的情景：在吳山越水之間的橫山石門大峽谷(今當涂境內(nèi))，李白曾緊攥著元丹丘的手，老淚縱橫，揮手告別。
想當年，元丹丘通過唐玄宗妹妹玉真公主把李白引薦給唐玄宗，使李白從此“聲聞于天”，受到了皇上的禮遇。
在長安，李白、元丹丘及王公貴族們一起暢飲作樂；之后，他們又一起求仙學道……
李白曾幻想能像仙人ー樣遠離塵囂，以脫離塵世。他從嵩山與元丹丘一起求仙學道，又與他在石門重逢。那情那景，心里將是何等感動，又是怎樣的ー番滋味?。?/b>
……
不多一會功夫，郭沫若一行沿石級攀上了聯(lián)璧臺。
黃馭書記建議：大家就地休息一會。
郭沫若卻閑不住，依然神態(tài)瀟灑地踱步走向峭壁懸崖，登臺遠眺。
此刻，桔紅色的朝陽已躍出長江水面，江水泛動波濤起伏，水面上正輝映著耀眼的金光。遠處，東梁山、西梁山依稀可見，眼簾中的江心洲也呈現(xiàn)著郁郁蔥蔥的青綠，沿江依稀可見漁家人晾曬的ー張張漁網(wǎng)。
置身在壯麗的山水之間，郭沫若頓時精神煥發(fā)，心曠神怡。
面對長江，他竟大聲感嘆：“這里真好！沒想到采石這么美！”
接著，郭沫若從三元洞來到蛾眉亭。
郭沫若仰望亭子翹角之間橫匾上的題字，一邊琢磨，一邊自語：“蛾眉亭的蛾字，為什么不是山字邊旁，也不是女字邊旁，而用了蟲字邊旁？”沉思片刻，他轉(zhuǎn)向?qū)в危瑔枺骸斑@里的山水之間，是不是還有兩座山或二道水？”
導游姬默，是位博學多聞的知識女性。一聽郭沫若的發(fā)問，心里驚詫，對老人家崇敬有加，緩緩指著遠處隱約可見的東、西梁山，講解道：
“長江從天門一瀉而下，東、西梁山分列兩邊，宛如兩道眉毛。那樣子果然如郭老所說的那樣：江水流過狹窄通道，受山巖阻遏而激起波濤回旋，長江至此轉(zhuǎn)向，改道北流。李白《望天門山》中的名句‘碧水東流至此回’，描繪的就是這個景象?！?/b>
郭沫若坦然微笑著，感慨說：“咱們中國的文字，學問太深了！”
離開蛾眉亭，郭沫若獨自踱向聯(lián)璧臺。
02
郭沫若倚欄眺望長江。江水悠悠，他的心事也飄飄悠悠地飛向了遠方。
郭沫若似乎思潮如涌，依然追尋著李白的蹤跡，不由吟誦起李白的《下途歸石門舊居》來：
隱居寺，隱居山，陶公煉液棲其間。
靈神閉氣昔登攀，恬然但覺心緒閑。
數(shù)人不知幾甲子，昨來猶帶冰霜顏。
我離雖則歲物改，如今了然識所在。
別君莫道不盡歡，懸知樂客遙相待。
……
李白臨終那年寫下的《下途歸石門舊居》，我以前讀過，卻ー知半解，直到2019年7月，最新勘察發(fā)現(xiàn)石門摩崖石刻中，“山中宰相”陶弘景的“振衣濯足”四個大字及李白署名手跡：“石門”、“壯觀”等石刻，才恍然明白：哦！李白與石門的關(guān)系，親切得很呢。郭沫若當年抓住橫山石門下手，深入研究石門、了解李白的生活和追求，確實不愧是考古、勘探的行家！
南朝齊梁時期，道教思想家、醫(yī)學家陶弘景，家世奉天師道術(shù)，長年熏陶、研究，28歲出山被拜左衛(wèi)殿中將軍。在以后的歲月，精通天文地理的陶弘景不愿當宰相，卻隱居橫山石門古洞內(nèi)煉丹。梁武帝毎遇重大國策舉棋不定，都派快馬直奔石門古洞，請教陶弘景。
李白崇敬陶弘景，極為欣賞他自由自在的名士風骨。晚年在當涂生活期間，專程親臨石門尋訪古洞、丹灶，尋訪陶公的蹤跡；同時，他還在陶公鑿的龍泉井邊上煉過仙丹。
我在撰寫這篇《郭沫若情系采石》期間曾去石門尋訪，當?shù)乩先烁嬖V我：石門古洞，老ー輩傳說是“李白舊居”。
2019年7月，勘探人員發(fā)現(xiàn)的石門摩崖石刻陶弘景的“振衣濯足”四個大字，意思為：抖落身上的灰塵，洗去腳上的污垢。
振衣濯足，或許也是一種人生隱喻：向往無官ー身輕，隱居山林，返璞歸真的神仙生活。陶弘景的追求，正是李白的向往。
李白年輕時，登山攀嶺，步履輕健，心情也格外舒暢。而晚年與元丹丘等幾個老友相聚的時候，不覺已經(jīng)滿頭霜雪，鬢發(fā)皆白了！
直到詩仙離開石門，雖然時過境遷，很多景物都改變了模樣，但他對“舊居”依然難以忘懷。
臨別時，李白依依不舍地向元丹丘傾訴衷腸：我要走了！不要說我們的相聚沒有盡歡。你這樣盛情款待我，我明白，是企盼我還回來呀?！?/b>
從聯(lián)璧臺轉(zhuǎn)道下山，郭沫若久久地沉浸在李白的詩境中。
03
下山路上，沿途嫩綠的草叢中偶爾展現(xiàn)著吐艷爭芳的野花。
走著走著，郭沫若突然停住了腳步。
人們望去，原來草叢中停留著一只蜻蜓。因為翅膀被露水打濕了，蜻蜓欲飛不能。
郭沫若定了定神，輕輕走過去，小心翼翼地伸手將那只蜻蜓抓起，放在了掌心，然后掏出白綢手帕拭干了它翅膀上的露水，慢慢托起手掌，深情地說：“你飛吧，你自由了?！?/b>
站在郭沫若身邊的黃馭書記稱贊說：“郭老真是詩人的氣質(zhì)??！”
郭沫若淡淡一笑，很有感情地說：“一個活生生的生命，卻因為環(huán)境的影響，不能展翅高飛，這才是一種不幸啊！”
在場的隨行人員也許并沒有理解郭沫若的感慨。
其實，他是有感而發(fā)。他還沒有從李白《下途歸石門舊居》的詩境中走出來。
石門流水遍桃花，我亦曾到秦人家。
不知何處得雞豕，就中仍見繁桑麻。
悠然遠與世事間，裝鸞駕鶴又復遠。
何必長從七貴游，勞生徒聚萬金產(chǎn)。
挹君去，長相思。云游雨散從此辭。
欲知悵別心易苦，向暮春風楊柳絲。
郭沫若感受著李白感情的跌宕起伏。
他為詩人欣喜：晚年的李白，終于認識到求仙學道和追求榮華富貴的虛幻，借陶淵明隱居桃花源的故事，抒發(fā)出報國的心情。
李白詩中的感慨，用現(xiàn)代語言說，就是：“何必經(jīng)常與權(quán)貴們在ー起追求那些榮華富貴？即使家有萬金，到頭來也是一場空??！如今揖別，你我分手，彼此天各一方，像云飛雨散一樣，彼此只有兩地長相思了，分別時凄苦之情，也只能像暮春時節(jié)的楊柳，千絲萬縷，綿綿不絕?！?/b>
在李白六十二年生涯中，雖然對佛教也有濡染，但比起道教來，自然影響要小得多。
李白的“窮則獨善其身”，最終使他深深陷入在道教的泥沼。他寫《下途歸石門舊居》，不僅是對道士元丹丘的訣別，更是對神仙迷信的訣別，對爾虞我詐、勾心斗角的市儈社會的訣別。
《下途歸石門舊居》，全詩表現(xiàn)了詩人的曠達超脫和奔放瀟灑的自由人格。
郭沫若由此作出判斷：晚年的李白，人是清醒的，詩也是清醒的。郭老仰望藍天深深舒了一口氣，為李白臨終前的徹悟而歡呼。
從考察當涂石門，到采石之行，郭沫若真是不虛此行。
沿著大詩人李白的行蹤作一番實地考察，使他對李白的思想作了一次認真的梳理。他認為《下途歸石門舊居》，是李白最好的詩作之一，是詩人六十二年生活的總結(jié)。
當郭沫若深切理解了李白《下途歸石門舊居》的意義時，不由興奮起來。他對同行的黃馭說：“李白就是李白，心胸坦蕩，以山動情，寓江流觴，真情流露，毫無偽裝，詩言其志，蕩氣回腸啊！”
郭沫若一行，在下山路上走著聊著，走走歇歇，愉快地來到了太白樓。
此刻，郭沫若就像喝過酒一樣，情緒特別激動。
樓內(nèi)參觀后，大家圍坐在一起休息。
機敏靈動的導游姬默向他遞上了ー杯黃山毛峰茶。等到郭老呡了ー口，用心品茶時，她又見機行事，懇切地提出請求：希望郭老能留下珍貴的墨寶。
郭老ー聽，欣然站起，居然放下茶杯，興致極高地走向了已經(jīng)鋪好宣紙的長桌。
郭沫若凝神醮墨，稍ー思索，立馬筆起風雷，揮毫寫了《登太白樓》：
我來采石磯，徐登太白樓。
吾蜀李青蓮，舉杯猶在手。
遙對江心洲，似思大曲酒。
贈君三百斗，成詩三萬首。
紅旗遍地紅，光輝彌宇宙。
后來，郭沫若回北京后，又寫了《水調(diào)歌頭·登采石磯太白樓》。
同為詠懷李白詩詞，身處特定的歷史時期，郭沫若沒有擺脫文化革命的影響，詩情中的“革命文風”，揮之不去。盡管如此，他的詩人氣質(zhì)、他的豪放和灑脫，在詩作中仍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
04
兩年后，ー場史無前例的革命風暴席卷了神州大地。
東風吹，戰(zhàn)鼓擂。有一天，一群紅衛(wèi)兵沖進了太白樓。
太白樓二樓大廳里，原來端立著一尊詩仙李白的塑像。
大廳中央的李白頭戴官帽，一身藍衣長袍，臉呈菜色，長須飄飄，頗有幾份道骨仙風。
高喊“造反有理”的學生們硬把李白的塑像抬上翠螺山，在聯(lián)璧臺前停下，接著，將他推下了滔滔大江之中……
這還不夠！這群精力過剩的學生，又把燃犀亭中ー塊刻有清末長江水師提督李成謀手書的石碑，挖出了土，也推下了長江。
長江中蹦發(fā)出“撲通”一聲，他們欣喜若狂……
后來，有人告訴我：那些下手狠毒的紅衛(wèi)兵，是蕪湖趕來的。他們還舉著ー面紅旗，上面印有：蕪湖某校造反隊＂。
偉大領(lǐng)袖毛澤東說：“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我至今納悶：這群紅衛(wèi)兵，究竟跟李白這個1300年前的老頭有什么深仇大恨？……
十年動亂結(jié)束，撥亂反正，萬物復興。馬鞍山市文物管理部門調(diào)集打撈人員，幾經(jīng)努力，終于從江底淤泥中撈上來了那塊“燃犀亭”石碑。
但是，那個藍衣李白，卻再也無影無蹤了。
春風和暢。馬鞍山市委書記黃馭把這事提上了議事日程，決定再造ー個李白像。
我的一位老領(lǐng)導戎林當時在文化局工作，參與并擔當了這個項目的部分工作。
他告訴我：他們遇到的第一個問題是：對李白塑像，是塑造他在長安當翰林大學士的模樣，還是塑造他腰佩長劍、四方漂泊的布衣形象？材料是選用黃銅，還是黃楊？
為此，他們專門寫信給北京的郭沫若，誠懇請求指導。
郭沫若很快回了信，大意是：支持。并表示“我傾向再塑造。”
郭沫若在史學、文學界是權(quán)威。他發(fā)了話，文物管理部門便有了方向，有了可以有作為的膽識和依據(jù)。
冬去春來，大約半年多時間，太白樓二樓大廳里，一尊詩仙李白的黃楊木塑像誕生了。
如今我們走進太白樓，看到的李白塑像，展現(xiàn)的情景是：李白背著雙手，昂首挺胸，感概人生：“仰天大笑出門去，吾輩豈是蓬蒿人？”它向世人表達，李白42歲那年，接到皇帝詔書，準備去長安。臨行前，他意氣風發(fā)地寫下了《南陵別兒童入京》的詩。
這件作品的作者是雕塑家閻玉敏。
閻玉敏在雕塑期間，飽讀了李白詩文，構(gòu)思了三個多月，最后在著名雕塑家劉開渠先生的指導下，出色地完成了這尊黃楊木李白塑像。
李白塑像受到了沈從文的贊揚，最后由郭沫若拍板，問世了。
郭沫若先生曾經(jīng)久久凝視著李白塑像，觸景生情，滿意地說：“太白樓堪為勝景，李白在天之靈有知，定會笑矣乎！”
說罷，郭沫若學著李白的樣子，背過雙手，吟唱起來：
“笑矣乎！笑矣乎！君不見滄浪老人歌ー曲……笑矣乎！笑矣乎！……今日逢君君不識，豈得不如佯狂人？”
郭沫若吟唱的是李白詩《笑歌行》的詩句。在場人員無不為他驚人的記憶力震懾，同時也為郭老的任性豪放所感動。
2023年9月12日 改定
王長勝，男，上海人。國家二級作家，系馬鞍山市文學院副編審；馬鞍山巿作家協(xié)會副主席。70年代起發(fā)表作品，已發(fā)表小說、散文丶報告文學計250余萬字，作品散見《長江》、《花城》、《人物》、《小說界》、《青春》、《海峽》、《鴨綠江》、《新華文摘》、《安徽文學》、《特區(qū)文學》等雜志；有作品多次被入選人民文學出版社丶上海文藝出版社等出版社結(jié)集出版；另有小說集《純情》、散文集《歲月如歌》、長篇傳記小說《張家港首富》、《今生無悔》等。90年代起涉足影視創(chuàng)作，已拍攝的電影巜葉圣陶在甪直》（南京電影制片廠攝制、入圍第十五屆中國金雞百花獎，成為展映故事片），電視劇《碧血秦淮》、《苦果》等，深受觀眾喜愛，贊譽滿滿。有小說、散文7次榮獲國家級文學大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