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姥姥
張藝飛
回光返照，比喻人將死時神志忽然清醒或短暫的興奮。這是我剛剛在百度上查到的“回光返照”的釋義。
第一次看到這個詞，印象里應該是小學看到的一個比較幽默的漫畫吧，阿衰之類的。覺得這個詞，還有點酷，光啊照啊什么的，難道不像什么招式名稱嗎？印象很深。后來有人說我精神頭很足或者什么的時候，我就隨口接一句“回光返照！”一個才上小學的屁孩兒，稱自己回光返照什么的，反差帶來的效果還蠻逗趣的，所以我“幽默一下”的目的總是能莫名其妙達到。
為什么突然想到回光返照還有小時候的糗事，主要是偶然聽到一首歌，想起了姥姥。
我不太擅長交際，哪怕是親戚之間也很少走動，跟我最親的我覺得就是姥姥了。最早的印象其實不來自于我自己的記憶，而是來自別人的講述。說我小時候發(fā)燒，正好還在老家，姥姥就尋思著讓我吃點雞蛋羹補充下營養(yǎng)。但我不知道怎么邪了門了，就吃不下去紅皮雞蛋做的蛋羹，喂下的雞蛋都吐了個凈光。沒辦法，姥姥一個農(nóng)村老太太只能冒著大雪去村里其他人家里用幾個普通紅皮雞蛋換一個柴雞蛋。也不知道怎么滴，柴雞蛋煮成的雞蛋羹我就能安穩(wěn)喝下去了，或許我就是個挑食的混球小孩兒，但總之那場病就無驚無險的度過了，還留下了一個非常模板化的親情主題作文素材。
長大之后，其實見到姥姥機會真的不多，一個月兩次就算頻繁的了，但是每次見面印象都很深。因為姥姥屬于特別寵我的，每次見到我不是偷偷塞點錢就是花一整天時間張羅一桌大餐，更常見的情況就是兩樣都有。除了這些，更重要的是我媽作為教育工作者有職業(yè)病，具體表現(xiàn)就是對我往往格外嚴格，這時候姥姥就是我難得的避風港。有時候覺得受了天大的委屈，就哭著偷偷給姥姥打電話，然后我姥姥再去給我媽打電話數(shù)落她去?？傊牙芽偸窍蛑?，這是真正的無條件偏愛。
更多的記憶真的也不多了，就像我說的，我真的很少也不太熱衷于走親戚。后來學業(yè)逐漸忙起來，也算給了我一個誰都能接受的不露面的理由“忙著學習呢”。這種狀態(tài)從高中到大學。大學畢業(yè)季，姥姥難得坐了次飛機，去了廈門，參加我的畢業(yè)典禮。我其實都忘了是因為什么，但總之家人過去的那幾天我興致都特別不高，甚至還有點發(fā)火，為了一些我現(xiàn)在甚至記不起來的原因在發(fā)火?；蛟S我就是個混蛋玩意兒。但總之姥姥也沒說什么，只是私下問我爸媽是不是遇到什么不順利的，感覺我不高興的樣子。
再往后就到留學了，這下是真的和姥姥見不到了。結(jié)果突然有一天得知，確診了，肝癌晚期。老人總有個壞習慣，有不舒服都喜歡硬扛著，一直到忍無可忍，去查，肝癌晚期，擴散完了都已經(jīng)。太突然了，總感覺沒見到的人就像是一個不會加載新狀態(tài)的npc，永遠保持著上次見面時的狀態(tài)直到再次見面刷新，結(jié)果突然就，晚期了，躺下去了。
直到2020年初回國才見到姥姥，本身就矮矮胖胖的姥姥，水腫起來看起來更胖了，手指都粗大腫脹，之前的一手戒指一個都戴不上了。甚至還想著給我塞錢呢，手都腫的拿不住鈔票了。不久之后，就真的不行了，最后一次見面的機會我也沒抓住，哪怕到了那個時候我還是以為還會有更多時間，少見面一次也無大礙，還總有機會再見面再說話。
姥姥沒什么文化，不識字更不說寫字了，自己的名字是不會寫的，最高文化程度僅限于會看懂鐘表，還不能是顯示數(shù)字的電子表。但是這樣一個小學文化都沒有的老太太，卻有時候顯得非常智慧，對待任何事物總是非常溫柔，面對任何人的意見看法都是抱著尊重態(tài)度，哪怕是我這個有時候非常混蛋的小晚輩。我有時候常會想起，姥姥走之前會不會還有點意識，會不會納悶為什么最后沒見到我，會不會覺得我不孝順，會不會后悔換那幾個雞蛋。時間回不去，我很后悔了，我真的很后悔，我希望她能知道我很后悔，后悔沒見最后一面，后悔沒多見幾面。每當想到這個事情我都忍不住哭到失聲，但是時間回不去。
在最終時刻倒回一點的時候，有那么幾天，姥姥突然仿佛恢復健康了，甚至一度能下地走路了。她給我媽媽打電話：“妮兒？我好了！我不疼了！過段時間都能好完了。我想吃這個啥還有那個啥……”
我一瞬間想到了。我希望我從來沒聽說過回光返照，不然，至少有上那么幾個小時，我能真的相信，姥姥還能走下去，繼續(xù)陪我好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