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樊光春
古代道教文獻中，以老子為道教教主是官方和學(xué)界的主流認識。但從佛道二
教發(fā)生爭論之后，出現(xiàn)了道教晚于佛教傳入、自張道陵開始的說法，并影響到當代學(xué)術(shù)界，由日本傳播到中國，因此當代出版的《道教史》著作基本上都以東漢張道陵創(chuàng)建五斗米道為道教產(chǎn)生的標志。自2016年啟動的《道教史》教材，經(jīng)教界和學(xué)界部分道教史學(xué)者討論，認可歷史文獻的傳統(tǒng)認知，確定道教史以老子為開端。
以老子為道教為開端的基本證據(jù)是：第一，老子創(chuàng)立了道教的基本教義；
第二，老子的學(xué)術(shù)傳承有可描述的體系；第三，老子精通祭祀禮儀，并兼任宗教職務(wù)祝官。本文是對這一論述的要點介紹。
（一）老子世系
老子生活的年代為春秋時期，距今約2500年。據(jù)《新唐書》卷七十宗室世系表記載，李氏出自嬴姓帝顓頊高陽氏，其四世臯陶為堯大理，其后歷夏商，世為大理，以官命族為理氏。商末理征不容于紂，得罪而死，其妻陳國契和氏與子利貞逃難于伊侯之墟，食木子得全，遂改理為李氏。利貞亦娶契和氏女，生昌祖，為陳大夫，家于苦縣。四世孫碩宗，受周康王賜采邑于苦縣。其五世孫乾，字元杲，為周上御史大夫，娶益壽氏女嬰敷，生耳，字伯陽，一字聃，周平王時為太史?！短接[》卷124：“聃父名乾，字元杲，胎則無耳，一目不明，孤單，年七十二，無妻，與鄰人益壽氏老女野合，懷胎十年乃生老子。”《十六國春秋別本》卷7前涼錄張重華亦有相似記述?！妒酚洝份d，老子姓李，名耳，字聃，楚國苦縣厲鄉(xiāng)曲仁里人,任周（春秋）守藏室之史。
老子的后代有李宗，字尊祖，為魏將，封于段干；子注，注子宮；宮玄孫假，仕于漢孝文帝；假之子解為膠西王昂太傅，因家于齊。此后，老子一系分為李、理、老、段諸姓。2005年西安北郊出土北周李誕墓志，墓主邯州刺史李誕為西魏年間由罽賓入華的婆羅門，卻自認為老子之后，銘文稱：“其先伯陽之后，……正光中自罽賓歸闕，太祖以君婆羅門種，屢蒙賞?！蔽闹小皻w闕”一語，引起學(xué)人關(guān)于老子西域之行的聯(lián)想，故成為一新的歷史疑案。
（二）孔子問禮
孔子問禮于老子，除了證明孔子的學(xué)術(shù)與老子有淵源之外，其問禮之頻繁，亦是老子生平中的重大事件?！妒酚洝房鬃邮兰摇ⅰ犊鬃蛹艺Z》、《莊子》和《禮記》曾子問都記載有孔子問禮老子之事。
孔子首次見老子，大約在魯昭公四年至二十年之 間 (公元前538-前522年)，其時周室尚未亂。大致過程：孔子對他的學(xué)生南宮敬叔說，我聽說老子博古知今，通禮樂，明道德，我想去周城拜他為師。南宮敬叔的父親孟僖子是魯國王室的遠親，任魯國大夫，故能與魯君交往。孟僖子臨終前將兩個兒子孟懿子和南宮敬叔都托付給孔子做學(xué)生。南宮敬叔就去朝見魯昭公，對昭公言，我父親曾經(jīng)對我說，孔子是圣人的后代，囑咐我一定要以他為師?，F(xiàn)在老師要去觀周，令我同行。但我沒有路費，又沒有車，想請君王幫忙。魯昭公爽快地答應(yīng)了他的請求，給他安排了一輛二馬拉車和車夫。于是，“敬叔與俱至周，問禮于老聃，訪樂于萇弘，歷郊社之所，考明堂之則，察廟朝之度。于是喟然曰：‘吾乃今知周公之圣，與周之所以王也?！叭ブ埽献铀椭唬骸崧劯毁F者送人以財，仁者送人以言，吾雖不能富貴，而竊仁者之號，請送子以言乎?！鬃釉唬骸捶罱??！灾芊呆?，道彌尊矣。遠方弟子之進，蓋三千焉?！笨鬃釉谥苡^禮期間，還參觀了后稷廟，抄錄了金人銘。事后請教老子，感嘆行道之難。老子回答：“夫說者流于辯，聽者亂于辭，如此二者，則道不可以忘也。”正是由于孔子這次觀周問禮之行，開拓了視野，提高了聲譽，弟子得以廣進。后來孔子回憶此行說：“鳥，吾知其能飛；魚，吾知其能游；獸，吾知其能走。走者可以為罔，游者可以為綸，飛者可以為矰。至于龍，吾不能知其乘風云而上天。吾今日見老子，其猶龍邪！”（致思）
因周室內(nèi)亂，老子辭官歸鄉(xiāng)，后隱居鄰近的沛地。孔子聞訊，帶著弟子子由前往苦縣拜訪老子，原打算把一批藏書交給老子，請他藏于周的守藏室中，被老子拒絕。但孔子借此機會，再度向老子求教學(xué)問。
魯定公十四年(公元前496年)開始，孔子周游列國，相繼到達衛(wèi)、曹、宋、鄭、蔡等國。哀公六年(前489年)，陳、蔡兩國的大夫聽說楚國準備迎請孔子，擔心對本國不利，就派人在兩國邊界把孔子圍困起來，至于絕糧七日，弟子紛紛餓病。孔子派子貢至楚求援，楚昭王派大軍前往，將孔子迎請至城父(今安徽亳州)。城父距老子故里和沛地(今江蘇沛縣)都很近，孔子便專程前往拜訪老子?！肚f子》還記述，孔子見老子后言猶未盡，第四天派子貢又去請教了一回。
老子之師
老子之師，一說名商容，見漢劉安《淮南子》：“老子學(xué)商容，見舌而知守柔矣?！保ň硎┡旁诹凶又?。唐司馬貞《史記索隱》：“商容，紂時賢人也?！鼻遐w翼《陔余叢考》：“《史記索隱》引商容以舌視老子，老子悟舌以虛存，齒以剛亡。商容，殷紂時人，而以舌悟老子，是殷末已稱老子也?！保ň硭模┐颂幏Q商容為商末人，并將老子時代提前，似不確。一說名容成公，《云集七簽》卷108紀傳部也以黃帝之師容成公為老子之師，同樣有前推老子在世年代之嫌。按：此種前推老子生平的現(xiàn)象古籍中多存，如《郡齋讀書志》卷11、《文獻通考》卷211 經(jīng)籍考38稱老子于周平王四十二年授《道德經(jīng)》予關(guān)尹喜。
而劉向《說苑》中以常摐（音窗或從）為老子之師較為可靠：“常摐有疾，老子往問焉。曰：‘先生疾甚矣，無遺教可以語諸弟子者乎？’常摐曰：‘子雖不問，吾將語子。’常摐曰：‘過故鄉(xiāng)而下車，子知之乎？’老子曰：‘過故鄉(xiāng)而下車，非謂其不忘故耶？’常摐曰：‘嘻，是已?！溤唬骸^喬木而趨，子知之乎？’老子曰：‘過喬木而趨，非謂敬老耶？’常摐曰：‘嘻，是已。’張其口而示老子曰：‘吾舌存乎？’老子曰：‘然?！猃X存乎？’曰：‘亡。’常摐曰：‘子知之乎？’老子曰：‘夫舌之存也，其非以其柔耶？齒之亡也，豈非以其剛耶？’常摐曰：‘嘻，是已。天下之事已盡矣，無以復(fù)語子哉。’”（卷十敬慎）《藝文類聚》三十六、《太平御覽》五百九引上述對話，以常摐為商容，稱其“不知何許人也”，可證《陔余叢考》之誤。這幾處記載雖人名有異而事實同一，故證常摐、商容二名為同一人。
最早記錄常摐的文獻是《世本》：“常氏。老子師常從?！眲⑾蛑?，《漢書》藝文志術(shù)數(shù)略也錄有“常從《日月星氣》二十一卷”?！稓J定四庫全書》漢藝文志考證卷九注：“老子師之”。又，劉向在敬慎篇中引用二十余人言論，均為先秦名人。其中有春秋時晉人韓平子問叔向，叔向引老子“天下之至柔”句以對，亦證明老子與二人同時代。
老子之師常摐，除了是一位思想家以外，還應(yīng)當是一位天文學(xué)家，他在天文學(xué)上的成就，也必定對老子有所影響?！兜赖陆?jīng)》中的宇宙觀，即建立在古代天文學(xué)的基礎(chǔ)之上。關(guān)令尹喜也是一位天文學(xué)家，其所以要拜老子為師，必因有此種學(xué)術(shù)的聯(lián)系。司馬遷在《史記》天官書中追述了古代天文學(xué)的基本內(nèi)容，其中有“客星”一類天象，認為“客星出天廷，有奇令?！薄端问贰诽煳闹窘忉屨f：“客星者，非其常有，偶見于天。此天皇大帝之使，以告休咎也?！笨托枪灿形宸N，其中一種是老子星。《晉書》卷十二天文中錄張衡引《荊州占》：“老子星色淳白，然所見之國，為饑為兇，為善為惡，為喜為怒?！睆埡馍钣跂|漢前期，《荊州占》是東漢末荊州牧劉表令武陵太守劉叡收集天下天文占書的結(jié)集。將老子之名用于星體冠名，表明至少在東漢之前已把老子與天文占驗的學(xué)術(shù)活動聯(lián)系了起來。后世道教長期壟斷國家天文觀測事務(wù)，與常摐、老子的學(xué)術(shù)傳承密切關(guān)聯(lián)。
老子主喪
春秋時期，喪葬是很神圣的事，沿襲夏以來的制度，設(shè)立有專門的祭祀官主管。據(jù)《周禮》，周代的神職系列中有“?！币活?，除過專司天子祭祀儀式的大祝及其助理小祝之外，最重要的就是喪祝。因夏商周三代的喪祭儀式略有不同，故而分為三個崗位：夏祝、商祝和周祝?！秲x禮》和《禮記》則對天子、國君、諸侯、卿大夫等不同等級人員的葬儀作出了規(guī)定，其中涉及到的專職人員除祝以外還有管人、筮者、卦者、卜人、占者、冢人、甸人、御者等。
《禮記》載，曾參向孔子請教喪禮，孔子給他講了自己曾跟隨老子實習喪禮的故實。時在魯昭公六年（前535），當年有日食?？鬃訒r年十七歲，因七歲為其師的項橐（一作大項橐，一作巷黨）家中老人去世而去吊唁，恰好遇見老子在那里住持葬禮，于是孔子便給他打下手。據(jù)說項橐也是老子的學(xué)生。北齊杜臺卿《玉燭寶典》卷四引嵇康《高士傳》還以為，“大項橐與孔子俱學(xué)于老子?！痹凇吨芏Y》的職官序列里，史在祝之后，也屬于與祭祀相關(guān)的職位，與巫并列。老子作為“史”，既精通“?！钡臉I(yè)務(wù)，又能親歷親為，順理成章。
曾參問舉行葬禮時遇到日食怎么辦？孔子答，過去我曾經(jīng)在巷黨跟隨老聃給人辦喪事。靈柩剛剛上路，突然出現(xiàn)了日食。老聃對我說：“孔丘！快把靈柩停在路的右邊。大家都不要哭，安靜地等候。日蝕過后，柩車又繼續(xù)前進。葬畢，我對老子說，柩車只能前進，不能后退。日蝕這種現(xiàn)象，誰也不知道要持續(xù)多久。與其在路旁等候，還不如繼續(xù)前進呢。老子回答說：“諸侯朝天子，見日而行，逮日而舍奠；大夫使，見日而行，逮日而舍。夫柩不早出，不暮宿。見星而行者，唯罪人與奔父母之喪者乎！日有食之，安知其不見星也？且君子行禮，不以人之親痁患。”
曾子還問了兩個有關(guān)喪禮的專業(yè)問題，一是：“古代天子出兵時一定要帶著太廟中的遷廟神主同行嗎？”孔子回答說，是這樣的。但是現(xiàn)在不一樣，天子巡守，把太祖以下七廟的廟主帶著同行，本廟則空著，這是不對的?？諒R無主是在天子駕崩、諸侯去世的特殊情形下才會出現(xiàn)的。老聃曾對我說：“天子崩，國君薨，則祝取群廟之主而藏諸祖廟，禮也。卒哭成事而后，主各反其廟。君去其國，大宰取群廟之主以從，禮也。祫祭于祖，則祝迎四廟之主。主，出廟入廟必蹕?！?/span>
二是：小孩夭亡（下殤），通常就近埋葬，就在園子里挖個坑，四周用磚砌好，然后用機木把尸體送下去埋葬。如果路遠怎么辦呢？孔子說，老聃說過：“昔者史佚有子而死，下殤也。墓遠，召公謂之曰：‘何以不棺斂于宮中？’史佚曰：‘吾敢乎哉？’召公言于周公，周公曰：‘豈不可？’史佚行之。下殤用棺衣棺，自史佚始也?！?/span>
孔子的另一個學(xué)生子夏也問：古來父母去世要守三年之喪，而剛滿百日舉行卒哭之禮時遇到國君征召去打仗，究竟合不合禮呢？孔子答：“吾聞諸老聃曰：昔者魯公伯禽有為為之也。今以三年之喪，從其利者，吾弗知也！”
這幾段記載說明，孔子有關(guān)葬禮的學(xué)問來自老子。
三代的葬禮屬于禮制范疇，老子作為朝廷的官員，當然也要遵循；但從事喪葬具體事宜的祝官，自然具備宗教的色彩。這一傳統(tǒng)后世為道教所承續(xù)，老子的經(jīng)歷脫不了干系。
（五）《道德經(jīng)》中的宗教元素
夏商周三代以帝和天為至上神。帝和天不僅是神靈世界的最高主宰，而且是人間的膜拜對象。祭祀帝、天的儀式成為國家政治生活的重要內(nèi)容。而在老子的宗教世界中，增加了鬼神。老子認為道“象帝之先”(四章)，即是以道為最高主宰，以此取代帝和天的至上地位；“天法道”(二十五章)正是建立在這樣的認識基礎(chǔ)之上。道是天地萬物的創(chuàng)造者，天地萬物的生死無不由道所決定。至于天的功用，則是與地相對應(yīng)的自然存在，但也有 神的屬性，如“天將救之，以慈衛(wèi)之”(六十七章)；“天之所惡，孰知其故”(七十三章)。
至于諸神，則是道所主宰、為道所生，諸神對于道具有依附性。且對于自然萬物均有生殖功能等靈性。
兩千年老學(xué)的重點之一是《道德經(jīng)》的宗教詮釋。漢代河上公注解《道德經(jīng)》，把老子之“常道”釋為自然長生之道，把“長生久視”釋為“長生不死”，把《道德經(jīng)》的主旨由治國之政術(shù)轉(zhuǎn)向養(yǎng)生成仙。歷史上，道教學(xué)者撰寫了大量以內(nèi)丹解老的著作，內(nèi)容涉及道教教義教理以及養(yǎng)生學(xué)、醫(yī)學(xué)甚至自然科學(xué)等多個方面，頗多“不傳之秘”。
先秦至秦漢老子學(xué)術(shù)傳承撮要
有關(guān)老子第一代學(xué)術(shù)傳承的文獻記載，自戰(zhàn)國至兩漢，不絕如縷。這些文獻不僅提供了老子學(xué)術(shù)傳承的人際關(guān)系信息，還記錄了老子學(xué)術(shù)的重要內(nèi)容：道學(xué)和道術(shù)，其中有些信息是《道德經(jīng)》沒有明確表述的。
先秦傳播老子學(xué)術(shù)的主要見于以下古籍：
《孔子家語》、《禮記》。重點記述了孔子回憶的老子言行，從中可以了解到春秋末年老子學(xué)術(shù)的傳播狀態(tài)。
《列子》。記述的是老子辭官歸隱之后，楊朱訪師求學(xué)的經(jīng)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