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是今年《中囯作家網》第十五篇重點推薦和封面展示短篇小說,今天同步推出。
空曠之處
文/宋紅蓮
其實,在生活中,我們每個人都在下意識地尋找自己最舒適的環(huán)境和姿勢。和種花兒一樣,溫度適宜,季節(jié)恰當,所有的美好景象便會恣意開放;可以驕傲地向人展示,可以名符其實地收獲人們的贊許。
許多年來,姚裕晶就在她生活的城市,找到了一處十字路口,找到了一處天橋,當作她最舒適的環(huán)境與姿勢。她經常到這里來。有時候放假白天來,一呆半天;有時候散步晚上來,一呆半夜。
聽說天橋要拆了,姚裕晶打算抓緊時間,再到天橋那里去一趟,和天橋道個別。這些年,她認為,除了父母、老公和發(fā)小,就只有天橋是她最親密的人了。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開心的事兒也好,煩惱的事兒也好,她都喜歡到天橋上來傾訴。開心給天橋來分享,煩惱讓天橋來排遣。
恰好這個時候,姚裕晶接到了一個電話,電話是她發(fā)小打來的。這個發(fā)小是個男的,和她年紀相仿。當年,姚裕晶還很小,還和父母一起住在鄉(xiāng)村,發(fā)小是她一起玩的最親密的伙伴。有一次,姚裕晶被蛇在腳上咬了一口,痛得滿地打滾,也不知道拿一根繩子將腿部扎緊,阻止血液循環(huán)。像她這樣亂滾亂爬,會加快血液循環(huán),生命危在旦夕。是發(fā)小,記得一點他爹講過的急救知識,趕緊抽下系褲子的布帶子,扎緊了她受傷的腿。同時和幾個玩伴一起,將她背到十幾里開外的村醫(yī)務室里搶救。一路小跑,干脆脫了外褲直接穿褲衩跑的。跑到醫(yī)務室,發(fā)小的腿上全部是樹枝和野茅草劃的血印子??梢赃@樣說,沒有這位發(fā)小,就沒有她姚裕晶在這個世界上存活。姚裕晶和發(fā)小都是屬于獨生子女這一代,兄弟姐妹不多,或者說根本就沒有同胞而來的親兄弟姐妹,很容易把堂兄弟和表姐妹,發(fā)小和同學當成最親密的伙伴來對待,何況發(fā)小救過她的命呢。
電話接通,發(fā)小卻沒有立即說話。姚裕晶以為是信號問題,反復不停地喊:“喂,喂,你怎么不說話呀?你聽得到我說話嗎?”
電話里猶豫了半天,傳來了一陣悉悉嗦嗦的聲音,像一個人在床上翻身。
姚裕晶說:“什么時候了,你還在床上睡懶覺?”
發(fā)小回話,回話的聲音很微弱,不太正常?!澳睦锸撬瘧杏X,是我躺在醫(yī)院里。”
姚裕晶心頭一沉,“你怎么了?得了什么病,還住進了醫(yī)院?”
發(fā)小有氣無力,“你能來醫(yī)院一趟嗎?我這里需要人照顧幾天。我媽年紀大了,辦一些事情鬧不明白,連續(xù)幾天照顧下來累垮了?!?/span>
“你在哪個醫(yī)院,我馬上就過來?!?/span>
“市人民醫(yī)院,住院部大樓,二十六層,五十八號病床?!?/span>
“好,我知道了?!?/span>
發(fā)小離了婚,媳婦領著孩子走了,和母親在一起生活。這次肯定病得很厲害,不然不會從鄉(xiāng)村里來到市醫(yī)院。姚裕晶跟單位請了半天假,找到了發(fā)小。
發(fā)小離婚,和姚裕晶有一點點關系。姚裕晶沒有注意到,男女發(fā)小,一旦結婚就和以前的關系不一樣了。她依然故我,經?;厝タ赐l(fā)小,有什么話和發(fā)小一聊半天,包括姚裕晶找男朋友,訂婚出嫁都找發(fā)小商量過,征求過意見。發(fā)小的媳婦當然心生嫉妒,不相信天底下有真正值得信賴的男女摯友,認為他倆一定背后有什么“不堪入目”的事情發(fā)生。于是吵吵嚷嚷提出了離婚,發(fā)小很爽快地同意了。
姚裕晶自責地說:“好,我把你的家庭搞散了!”
發(fā)小說:“你不必自責,她這是借題發(fā)揮,我們遲早是要離婚的?!?/span>
“為什么?”
“嫌家里窮,嫌我沒本事,賺錢慢?!?/span>
發(fā)小曾經和朋友一起做過一些小工程,但由于人太老實,缺乏管理經驗,錢沒賺到,倒背了一身債務。目前陷入到困境之中,急需要有人幫忙,急需要有人拉他一把。不曾想,屋漏偏逢連陰雨,人也病倒了,發(fā)小得了急性胰腺炎。
姚裕晶覺得自己有責任去照顧發(fā)小。
姚裕晶跟單位的科室主任請假,想請一個星期的假期。
科主任關心地問:“家里有人病了?嚴不嚴重?”
如果家屬當中有人病了,單位和同事都有探望慰問的習慣。姚裕晶說:“是我的一位發(fā)小病了?!?/span>
主任不解,“你的發(fā)小病了,你要請假去照顧?這個事由不恰當吧?再說他家里沒有人嗎?噢,是男發(fā)小還是女發(fā)?。俊?/span>
“是男發(fā)小,我們關系處得很好,像兄弟姐妹一樣。他母親年紀大了,照顧不過來,家里沒有別的人了。”
“我聽明白了,那你得處理好家庭關系呢。免得我這里批了假,引起家庭矛盾就得不償失了?!?/span>
“不會的,我會征求老公意見的?!?/span>
結婚之前,姚裕晶就跟老公說過,她有一個兄弟姐妹一樣的發(fā)小。老公大度地說:“沒事,結婚以前的事情與我無關?!?/span>
這一次,姚裕晶認為跟老公肯定能達成共識。沒想到,姚裕晶提起這話時,老公不是裝著沒聽見,就是拿別的事情打岔。
姚裕晶有點生氣,“你到底什么態(tài)度啦?你不吭聲,我就當你默認了呢?!?/span>
此時,老公被逼到了墻角,無法逃脫了?!澳阏J為你現(xiàn)在去照顧別的男人合適嗎?”
“有什么不合適?總不是和以前一樣吧?”
“你現(xiàn)在是結了婚的人,是有了家庭的人。你去照顧的人,一不是親戚,二不是朋友,是男閨蜜呢。還要照顧一個星期,你是不是還要照顧一下我的情緒?”
姚裕晶解釋:“是發(fā)小,不是男閨蜜?!?/span>
老公反駁,“在別人眼里,不一樣嗎?”
姚裕晶有點小失望,“以前沒發(fā)現(xiàn)呢,你還這么自私啊?”
老公說:“現(xiàn)在發(fā)現(xiàn)也不晚?!?/span>
姚裕晶發(fā)現(xiàn),老公有“得理不饒人”硬杠下去的苗頭,再懟下去就有可能發(fā)展成為吵架了。她默不作聲地收拾了兩件衣服,不再理會老公。在老公錯愕的目光中,走出家門,來到醫(yī)院里照顧發(fā)小了。
發(fā)小度過危險期,逐漸好轉,照顧的活兒輕松了許多,發(fā)小的老媽能夠勝任了,姚裕晶的假期也到期了。姚裕晶告別發(fā)小,打算回到家里,好好洗個澡,好好補一場瞌睡,明天好精神飽滿的去上班。
可是,姚裕晶連按了幾遍開門密碼,電子鎖均滴滴響兩聲。姚裕晶這才明白,老公換了密碼。
姚裕晶沒有多想,平時他們倆也扯皮也吵架,但都是屬于“牙齒咬嘴唇”的行為,“床頭打架床尾和”,從來沒有過甩冷臉子的現(xiàn)象。
姚裕晶認為老公只是一時耍耍小性子,是在“狗狗乞糧”,希望她跟他打個電話,服個軟,哄哄他;也是想給她一個“警告”,讓她認識一下“違拗”產生的后果很嚴重,以及加深一下“不和諧”是什么狀態(tài)的印象;如同唱歌一樣,起了曲調,總要唱出歌詞吧。
姚裕晶笑了笑。她有方法解決進門問題,直接喊開鎖師傅上門打開鐵門就行。但姚裕晶覺得這種方法會造成損傷,感情損傷,財物損傷。她不情愿這么做,她想等著老公晚上回來,自然而然就能進門了。她相信空曠之處,心有多大,門就有多寬。
姚裕晶想起來,正好可以利用這個時間,去看看天橋,了卻她的一樁心愿。
要拆天橋的原因,是街道要擴寬,要拆除兩邊的花壇和人行道;要從四車道變?yōu)榱嚨?,天橋就顯得有點狹窄,有點過時了。市政府曾就天橋是否加固或拆除的問題,在報紙上和網絡論壇上詢問過市民的意見。姚裕晶填寫的選項是“保留和加固”,無奈大多數(shù)人選擇了“拆除”,理由是“影響道路加寬和美觀”。
姚裕晶立即返轉出門,從小區(qū)的道路上朝大門口走去。路旁的石墩上和樓幢轉角的蔭涼處,永遠都有一群悠閑的大爺大媽聚集在一起閑聊。平時姚裕晶走過去,都只是朝他們笑一笑算是打招呼,并沒有聽清他們聊的是什么。
今天,姚裕晶依然打算如舊而過,但她聽到大爺大媽口中蹦出來了這兩天的敏感字:天橋。
姚裕晶禁不住停下腳步,問道:“天橋怎么了?”
有人回答:“你還不知道吧,天橋拆了?!?/span>
“天橋拆了?”姚裕晶沒想到,她這幾天沒有落屋,天橋就拆了?!斑@么快?拆干凈了?”
“快得很,一夜就拆干凈了。晚上看都是好好的,第二天早上看,沒影兒了,像做夢一樣。”
按平時街道上做工程的速度上看,拆除這么大一座天橋,工程量也不算小,怎么都應該要個大幾天時間。沒想到,現(xiàn)在市政工程的拆建能力這么強,能夠做到一瞬間讓一個大物件從人們眼前消失。
盡管天橋已逝,姚裕晶還是決定到天橋那里去看一看。在姚裕晶的眼里,天橋曾經很重要。生活當中,人在排解情緒時,會找朋友發(fā)小和閨蜜傾訴,也可能會找一個契合度很高的場合去尋覓相通點。同在一個世界,肯定會有許多相同的故事讓你共鳴,與你共勉共生。
姚裕晶喜歡站在天橋上看風景,喜歡它兩邊飛架相連的氣勢。街上的人們通行,可以多一種選擇:可以選擇走“平安是福”的天橋,也可以選擇天橋下面,人群熙熙攘攘的十字路口。姚裕晶喜歡站在天橋上,扒著欄桿,看一街流動的燈火。燈火像璀璨的星星,像舞動的銀河,從街道的一端遠方流來,又急急忙忙奔向另一端的夜空。
天橋拆了,就沒有觀賞這種景象的角度了,姚裕晶感覺到有一點點遺憾。但她也知道,老舊的天橋被拆,順應大多數(shù)人的心愿,她所要做的就是重新整理自己的情緒,接受天橋被拆的事實,重新去尋找最舒適的環(huán)境和姿式。
在十字路口,沒有了天橋分流,人流更為密集了。姚裕晶發(fā)現(xiàn),就在這幾天,路口更換了一套智能的電子紅綠燈指揮系統(tǒng);時間讀秒,能夠根椐路口人車的通行情況,隨時調整放行時間。人們只要遵守規(guī)則,路口秩序井然,通行效率前所未有。
沒有了天橋,街道更加空曠開朗,更加雄渾大氣。
姚裕晶和天橋留下的舊痕道了個別,和心目中的天橋道了個別。她認認真真,像完成一種禮儀,然后離開。她回到小區(qū),乘坐電梯回到二十八樓,回到燈火通明的甬道上。
姚裕晶又按了一遍門上的密碼,還是過去的密碼。果然,電子鎖并沒有發(fā)出拒人千里之外的滴滴聲音,而是發(fā)出了干脆果斷的嘩啦一聲。在安靜的夜里,聲音格外響亮,格外令人歡欣鼓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