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是今年《中囯作家網》第十六篇重點推薦和封面展示短篇小說,今天同步推出。
在山澗里
文/宋紅蓮
老簡從商,做泥瓦匠,做包工頭,做地產商,最后成了一名富翁。
老簡比我大十多歲,年齡成為隔閡。僅僅因為我們是同一個村的,我們見面會主動打招呼。我會問一聲,“老簡,最近在哪里做工程?。俊崩虾啎栁乙宦?,“最近升職了沒有?”我們會為對方“取得的成績”而送上幾句祝福,僅此而已。
我聽到的關于老簡的故事很多,有時是聽別人講的,有時是聽他自己講的。別人講他時,多是帶點負面色彩的,多是取笑他的。我問他是不是有那些事,老簡說,要想出來混,免不了會被人拿出來當梗兒說笑的,這我能理解。倒是他講的一些事情,都充滿了正能量和戲劇性,并且有一些還具備傳奇韻味。比如,老簡最近跟我講的一件事,就令我精神為之一振,第一次要求他,正正經經、完完整整、原原本本講給我聽。
老簡說,以前為了生存,沒日沒夜拚命地干。不管什么工程,不管大小,不管有沒有困難,都接到手里干。有時候賺錢有時候賠錢,還好,大部分都是賺錢的。發(fā)展到后來,開始獨立開發(fā)小產權房。政府調整政策限制開發(fā)小產權房后,他則開始起樓盤。盤弄幾番之后,他積累了一筆可觀的財富,成了名符其實的富翁。收獲財富的同時,他也“收獲”到了一身病痛,“三高”:高血壓,高血糖,高血脂。盡管他有錢上醫(yī)院醫(yī)治,一年上頭住院都有這個經濟能力承擔。自從他的一個朋友,一個大酒店集團公司董事長得白肺命突然離世之后,他就改變了態(tài)度。他決定將公司交給兒子來經營,自己去找一個深山老林去養(yǎng)病,去“吸氧”,去“黃金難買老來瘦”。
兒子突然接手,有些驚慌失措。兒子央求老簡,“您能不能還帶我兩年您再去養(yǎng)老?”
老簡有些生氣,“都三四十歲的人了,還站不起來?還帶你兩年,你老爸就要拱土了?!边@回,老簡堅定不移地告別了兒子,告別了公司,告別了城市,去尋找一片安靜之地。
我以為老簡會回到老家,修繕一下老屋,再為老家捐建一個什么項目,老家的人自然會熱烈歡迎他的,許多從農村出去的富翁都是這么干的。之前,老簡財力還有限時,都經常掏錢請戲班子到老家搭臺唱戲。稍稍具備一點能力之后,就大手筆為老家修建了一條混凝土鄉(xiāng)村公路,結束了土路的歷史。所以老簡在老家的口碑和人緣都相當不錯,回老家是個極受歡迎的人。
可是,老簡卻選擇了朝山區(qū)而去。我們這個地方是平原,山區(qū)在西邊很遠。老簡選擇地方,沒有目標性,沒有什么講究。老簡說,他一直往西邊走,哪里看到山就往哪里走。開小汽車沒路了就下來走,走得沒路了就“披荊斬棘”地走;走得實在是無路可走,實在是氣喘吁吁渾身無力了,一屁股坐在石頭上,才決定不走了。他打算開一條路進來,就在這里建一幢別墅,實現他的心愿。
他當時是順著一條小山澗走的,小汽車停在山澗口上。山澗口有一條彎彎扭扭的石頭公路能通向外面。小山澗像是一個神仙用斧頭砍開的一條縫。山澗右邊,有一條可以走一個人的石頭路,在山林中順著山勢高低起伏時隱時現。老簡沒有選擇這條路,他認為石頭路的盡頭一定有人家居住。他不想打擾別人,他尋找的就是一個沒人的地方。所以,老簡就從左邊開始進入,越走越困難。
老簡落屁股的地方,山澗稍微撐開了一點,深了一點。澗底有了一塊塊梯田似的平坦地方,澗底有水細細流淌。有人在澗底種上了稻谷,秧苗青悠悠的,長勢喜人。
山澗對面,有一戶人家,場地不寬,瓦屋不大。掩映在山林之中,綠霧繚繞。
老簡一看就喜歡上了這里。
以老簡的能力,很快就修好一條水泥路通向這里,很快就在這里修建起一幢“高大上”的別墅。
這里沒有自來水,屋后有一股細泉就是他們的自來水。這里沒有電,屋頂光伏就是他們的電。老簡在樓頂修了一個巨大的陽光房和露天平臺。他除了吃飯睡覺下樓,基本上都在樓頂上活動。
老簡請的有保姆,是個四十多歲且能干的女人。老簡跟保姆配的有車,她每天都會開車出去,到附近的鎮(zhèn)上去買菜,每天買的菜量都不大。老簡養(yǎng)生,每天想吃新鮮的,每天的汽油花費要高出菜金許多倍。
老簡有老婆,老婆卻不愿意跟隨他來到這個深山老林里。老婆說,辛苦了一輩子,好不容易進了城,她還沒有在城里呆夠,就留在了兒子家里。老簡也理解,也不強求。老婆和兒子隔一段時間來看老簡一次,老簡特別滿足。
老簡在樓頂,躺在搖椅上,耍呆發(fā)愣。他經常盯著門口的山澗看,經常盯著對面那戶人家看。時間長了,他發(fā)現對面住的是一對老年夫妻,年紀比他大,是老哥老姐??催^去,這對夫妻長著一身山里人特有的“鐵骨膘”。走進走出,走上走下,勁攢攢的,比老簡的身體好上不知多少倍。
老簡也看這對老夫妻下田干活,他們的田就在山澗里。在老簡看來,澗壁陡峭,下去一個人都特別不容易。可是老哥卻能牽著牛走下澗壁,到田里耕田打耙。
老哥牽著牛繩,走在前面,以身示范,口里不停的喊著,“腳的,腳的,看住腳的……”實際上老牛體長個大,根本就看不到腳的,只是憑感覺慢慢下探。
此時,老簡的心也會跟著往上懸,心臟會呯呯發(fā)跳,他在跟老哥和老牛擔心。一旦老哥和老牛下到了澗底,老簡的心才會釋然,像放下了一塊大石頭,頓覺輕松。
老簡也看老夫妻喂的幾只鴨子,天天在澗壁上下。因為有翅膀幫忙,鴨子上下的速度就快多了。鴨子下到澗底,快速鉆進秧田,匿蹤潛影,只聽得歡快的嘎嘎叫聲。老簡看得輕松自如,悠閑自得。
老簡也看對面屋頂,飄起炊煙。炊煙裊裊升騰,與山林間的霧氣糅合,一起往屋背后的大山之巔飄去。
漸漸的,老簡把主要精力都放到了山澗對面上,都集中去觀察這對老夫妻的生活了。在老簡看來,這對老夫妻像神仙眷侶,就生活在夢一樣的仙境里面。而他,僅僅是隔了這道不大的山澗,就始終體會不到這種飄然如仙的感覺。
老簡發(fā)現,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將車停在山澗口。然后下車,提著很多東西,順著右邊的石頭路,一步一步攀登,來到老夫妻這兒。老簡想,年輕男人肯定是老夫妻的兒子,是回來探望老夫妻的,和老簡的老婆和兒子來看望他是一樣的道理。不過,老婆和兒子都是坐著車直進直出,而對面的年輕男人需要堅持走很遠的山路。老簡很佩服這個年輕男人的毅力和韌勁。
逐漸,老簡不在樓上呆了,下到了屋門口。老夫妻下田干活的時候,兩邊開始聊天了。老簡了解到了老夫妻的一些家庭情況。
老夫妻有兩個兒子,都讀書讀出去了,都在外面參加了工作。經?;貋淼囊粋€是大兒子,在一所中學當校長。小兒子在外面當干部,有點遠,不是經?;貋?,只是逢年過節(jié)才能回來。
老簡問:“你們的兒子這么成功,怎么不搬出去和他們一起住呢?進進出出這么為難?”
老夫妻說:“不為難,從小到大他們跑習慣了。再說,我們兩個老了,也不想出去了。”
老簡說:“這條山澗也不寬,我跟你們搭個橋怎么樣?免得走那條山路?!?/span>
搭一座小吊索橋,對老簡來說易如反掌。這樣,山澗兩邊就成了鄰居,老簡就可以經常到老夫妻那里串門了。
老夫妻笑了笑,說:“謝謝,不用了。我們兩個快百年歸山了,搭橋是浪費”
九月里,稻谷成熟了,山澗里又多一種吸引老簡目光的顏色。一片金黃,煞是好看;一地黃金,讓老簡感慨人間財富遍地皆是。老簡喃喃自語,“要是不割谷,就讓它鋪在山澗里多好看??!”
老哥笑道:“不割谷,我們吃什么?”
老簡也笑,“割肯定是要割的,是我在胡思亂想。”
老夫妻割谷是用鐮刀割的。田里有水,割上幾把,放在塑料盆里。再朝一個方桶附近拖拽,擒握一把稻秸,使勁朝方桶上砸。砸個四五次,稻谷就可以下干凈,扔掉稻草。
老簡吃驚道:“現在還用這么古老的方法收割稻谷?不是到處都有收割機嗎?”
老哥說:“收割機進不來?!?/span>
老簡說:“在澗口推一個斜坡就可以下來了?!?/span>
老哥說:“這要多大的工程?再說就這幾塊田犯不著。用人工收割是一樣的?!?/span>
老夫妻一天收割不了多少。
老簡問:“這要收割多少天?”
老哥說:“我的大兒子會回來幫忙的?!?/span>
果然第二天,老夫妻的大兒子回來幫忙了??礃幼樱髢鹤記]干過多少農活,穿得籠袖裹袖,動作笨腳笨手,真像個教書先生。依老簡看,還不如他手腳靈活。
老簡說:“我來幫你一把吧?”
老哥看老簡肥胖的身軀,問:“你的身體行嗎?你下不下得來還是個問題呢?”
“我有方法下來。”
老簡干工地出身,習慣用安全繩。他將安全繩系在澗邊的一棵樹上,把自己放到了山澗里。
山澗里的田地是軟泥,老簡穿著套鞋,深深陷入泥里,每走一步都十分為難,每走一步都氣喘吁吁。
經過這段時間的調理,老簡的“三高”癥狀減輕了,不然他不可能這么熱的天氣下到山澗里,幫老哥收割稻谷。
老簡很累,但累得開心。
恰在這時,老簡的兒子也來看望老簡了,有些驚喜?!袄习?,您可以下田割谷了?”
“是啊?!?/span>
“老爸,你上來,我問你個事兒?!?/span>
老簡明白兒子肯定是工地上的事為到了難。他說:“你先不要問我什么事,你先下來幫老伯伯收完稻谷再說?!?/span>
“我沒有穿套鞋呢?”兒子沒想到老簡會要求他下到山澗里去幫忙割谷,猶豫了片刻。
老簡說:“穿什么套鞋,直接下來,田里又不咬腳?”
老簡的兒子雖然出生在農村,論種田,比他還不如。老簡覺得有必要讓兒子在山澗里體驗一把,多一種經歷,多一種感受,對他以后的為人處世,會有很大的幫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