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里的鳥叫聲
文／宋紅蓮
我跟老萬在同一個工地上做工，都是遠(yuǎn)離老婆，男人女人的那個問題很不好解決。有人說臨時夫妻可以管用，可我們工地上都是青一色的男杠子，就是有女工也不敢往里摻合。
我們大多以身體不能受損傷為由，實在熬不住了，就出幾十塊錢，到“煙花柳巷”，找個女人放松一下。所以，我們那方面經(jīng)常得到“鍛煉”，功能一直很正常。而老萬就不同了，有了那方面的需求也死硬地挺著，他不想出那幾十塊錢。時間一長，那種事兒就很不容易來了。老萬苦笑，“也好，當(dāng)個和尚，免去了俗世煩惱?！?/span>
我們這一期工程，做得很順利，提前完成。工友們都很興奮，因為可以提前回家與親人們團(tuán)聚了。尤其老婆和孩子，是工友們想念得最厲害的。
工頭說：“除了老鄭，老蔣，老熊他們幾個回家不起作用的幾根老桿子留下來，幫忙拆裝塔吊。其余的人都給我滾回去，兩個星期后再來。跟你們說，千萬別把你們老婆的幾根床棍子搞塌了呢？”
老萬說：“我想留下來。”
工頭問：“怎么，你也成了老桿子？”
老萬的臉略微有點不自然，“不是，我是想多掙兩個錢?！?/span>
工頭說：“老桿子就老桿子，在工地上，老桿子又不是什么丑事！”
“我還是不想回去?！?/span>
工頭說：“那你想好，明天答復(fù)我。傻瓜，有這等好事，還不做。要不，讓給我?guī)湍闳プ龅昧??！?/span>
工頭說話，向來口無遮擋。工頭單身十多年了，不代表他十多年沒沾女人。他有錢，身邊有女人圍著轉(zhuǎn)。
工頭哈哈哈的大笑著離去。
老萬沉下臉色，像蒙著一層水泥灰漿。我知道，工頭的話戳到老萬的心尖了。我拍了拍老萬的肩膀說：“工頭這是開玩笑，無葷不食嘛。”
老萬說：“我知道?！?/span>
傍晚，我們吃過飯，我正要進(jìn)工棚。難得清閑，我正想躺到床上，打開手機(jī)看一會兒小說，老萬進(jìn)來了。
老萬說：“我們出去走一走吧，我有些話想跟你說一說?！?/span>
“可以?！?/span>
我們工地前面不遠(yuǎn)，有一條小毛渠，渠里有水流動。我們工地上的用水，大多是從這里提取的。工頭興奮地說，“該老子運氣好，可以節(jié)約一大筆水錢?！?/span>
平時，工友們想安靜了，就會來這里坐一坐，發(fā)一陣子呆。
這天晚上有風(fēng)，幾棵排列得不太整齊的柳樹，在風(fēng)中有一迭沒一迭地晃動著柳絲。柳絲也垂掛得不均勻，像粗心女人的頭發(fā)，一綹少一綹多。
我們就靠在柳樹旁邊，選了個合適的坡坎坐下了。老萬一直悶著，沒有開言。我知道，老萬的心里肯定早就打上了草稿，這回一定是憋著一件“大活兒”。
果然，老萬跟我談起了他老婆。我們平時也談老婆，但不多，談老婆也是談的老婆如何如何好，如何如何溫柔，如何如何拿自己當(dāng)爺們兒。如果談老婆的不是，就會涮低男人的臉面，也會被人噓聲禁止。這天，老萬說是拿我當(dāng)兄弟，敞開了談?wù)撍c老婆之間發(fā)生的事，好的和不好的，隱藏的和公開的。
老萬的老婆姓吳，叫吳菊英。結(jié)婚前，是一個裁縫女工，就是在工廠流水線上作業(yè)日夜加班的那一種，忙得連上一趟廁所都不敢多用時間，否則就會“腸梗阻”。有好多身體抗不住的，因為血脈不活，腳腫臉腫而干不下去的。
結(jié)婚后，吳菊英懷孩子，生孩子，養(yǎng)孩子，又沒有父母幫忙照看孩子，就不能回服裝廠上班了。后來孩子進(jìn)城讀書，吳菊英成了理所當(dāng)然的陪讀一族。這個時候，老萬就開始出來打工了。
租房子時，老萬建議選一個好一點的房子。老萬說，我出去打工，也不缺少這多岀的幾十百把塊錢。但吳菊英說，差不多就得了，幾十塊錢還不是錢？
老萬開始還以為吳菊英是心痛錢，是心痛他在工地上干得辛苦，后來才發(fā)覺并非如此。
老萬的女兒大部分時間是住校，只有放雙休才會來到出租屋。老萬每次回來時，吳菊英都會笑容滿面，都會整一桌豐富的飯菜，一家人好好團(tuán)聚一次。
這時候的老萬才發(fā)現(xiàn)，他的那個“槍桿能力”下降得十分厲害。這么長時間了，只能勉強(qiáng)維持一次的成功，還是在吳菊英的主動配合百般努力的情況之下。
老萬有點內(nèi)疚，只能用加強(qiáng)聯(lián)系的方式多跟吳菊英打電話。
有時候，吳菊英在出租屋里悶，就會出來到外面走一走。
順著小路出來不遠(yuǎn)，是一條河渠公園。公園里有一片小竹林，有一座小涼亭。吳菊英便喜歡上了這里，經(jīng)常來這里靜坐，消磨時間。竹林里有各種各樣的鳥叫聲傳來，給吳菊英帶來了許多安慰。
老萬跟吳菊英打電話，說：“怎么聽到有鳥叫的聲音，你不在屋里吧？”
吳菊英說：“我在一片竹林子里面?！?/span>
“哦，難怪聽得到鳥叫呢？”
以后，老萬打電話回來，吳菊英都說在竹林里，老萬也聽得到鳥叫聲。
然而，老萬有一次提前回家，準(zhǔn)備給吳菊英一個驚喜，沒有告訴她，家里只有女兒在寫作業(yè)。
老萬打電話給吳菊英，“你在哪里？”
吳菊英說：“我在竹林里聽鳥叫呀？”
老萬心里一愣：孩子在家里，她會出去到竹林里聽鳥叫嗎？
女兒說：“媽媽說鬼話，我知道媽媽在哪里，我?guī)闳ァ！?/span>
女兒雖小，但對父親的忠誠度是不可小覷的。
女兒帶著老萬，來到一幢宿舍樓，女兒用手指戳了戳一個窗口，“在那兒?！?/span>
老萬敲開了一間宿舍門。吳菊英和一個年輕小伙正在里面?？醇依锏难b飾和生活痕跡，比他們出租屋里溫馨多了，也可以看出來時間很久了。
小伙不認(rèn)識老萬，“你找誰？”
老萬說：“對不起，我敲錯門了?！?/span>
老萬平靜地退出門外，帶著在街上等候的女兒一起離開了。
老萬在出租屋里，看到了到處都是灰塵，證明吳菊英很少住在這里。
吳菊英回到了出租屋，問老萬，“你怎么提前回來了？”
老萬怒不可遏，此時像一頭獅子一樣爆發(fā)了?！拔沂遣辉撎崆盎貋?，是不該撞到你們的丑事……”
吳菊英也像一頭小山羊發(fā)怒頂起腦殼來?！澳阏J(rèn)為是丑事，我不認(rèn)為是丑事。你不想出丑事，你倒是干呀！沒得屁本事，就不要在我面前亂吼?！?/span>
老萬像中了一槍，獅子的吼勁一下子全沒了。
自此以后，老萬便喪失了爭奪吳菊英的“權(quán)利”。但老萬還是經(jīng)常跟吳菊英打電話，吳菊英也經(jīng)常說在竹林里聽鳥叫呢？
這是老萬隱藏的故事，沒辦法，在工友面前得裝裝樣子。
老萬的故事講完了，我們彼此都沉默無言。只有風(fēng)兒無心，兀自飄搖，它才不管人間的這些糾糾葛葛、恩恩怨怨呢！
末了，老萬掏出一張銀行卡遞給我，“請你幫我捎給我老婆?！?/span>
我說：“我們都不是用的微信轉(zhuǎn)賬嗎？你怎么還用銀行卡？”
老萬說：“我老婆不會使用微信?！?/span>
我問：“哦……你長期不回去也不是事??？”
“能過一天算一天吧，只要她不提離婚就行。我看那個小伙子小她很大一截，聽說也沒有離婚，不可能生活得長久?！?/span>
但愿如此吧。
我聽完老萬講的故事，心里就開始犯堵了，像吃了個秤砣，上不上，下不下，很難受。
我按老萬給的地址，找到了出租屋。果然，出租屋鎖著門。老萬的女兒已經(jīng)上了大學(xué)，不在這個出租屋住了。老萬說，他們鄉(xiāng)下的房子，由于長期不住人，悶了，塌了，吳菊英回不去了。
我打電話給吳菊英，“你在哪里？”
吳菊英問：“我在竹林里聽鳥叫呢！你是誰？”
我笑了一下，吳菊英果然在“聽鳥叫”。我說：“我是老萬的工友，跟你送錢來了?！?/span>
吳菊英說：“哦，你已經(jīng)到了？”
“到了?！?/span>
“老萬說過這件事。我們加個微信吧，發(fā)個定位給你。我回來有點不方便，有點慢?！?/span>
我皺起眉頭，老萬不是說吳菊英不會使用微信嗎？不會用微信轉(zhuǎn)賬嗎？要我跟他帶銀行卡回來什么意思？
按照定位，我真的找到了那片小竹林，找到了那個小涼亭。涼亭里，有一個輪椅，上面坐著一個長發(fā)飄逸的女人?？瓷先ィ@女人還很年輕。不知是保養(yǎng)得好，還是本身就這么年輕。
我懷疑定位不準(zhǔn)，問這女人，“你有沒有看到附近還有別的人嗎，一個女人？”
女人說：“沒有了，就我一個人，我就是吳菊英?！?/span>
我這回，不能說是發(fā)愣，而是驚呆了。這是老萬講的吳菊英嗎？怎么一點兒都對不上號呢？
吳菊英說，老萬講的都是事實，只是有一點他不知道。我先前不是裁縫嗎？時間干長了，得了嚴(yán)重的坐骨神經(jīng)痛。老萬回來時，提前通知我，我就會到醫(yī)院打一針封閉藥，暫時管一段時間。
“那個小伙是怎么回事？”
“那是我的一個表弟。在城里，只有我們兩姐弟是親人，只有他能無怨無悔地照顧我?！?/span>
“哦……那你應(yīng)該跟老萬解釋清楚啊，免得老萬誤會。”
吳菊英說：“老萬沒有誤會。”
我被老萬整得莫名其妙了。
那一晚，我沒有回家，我的家離這里還有幾十里路。不知不覺，我和吳菊英聊了很長時間。等到發(fā)覺要走時，已經(jīng)很晚了。我提出住賓館，吳菊英說：“又不是沒得地方住，何必花那個錢呢？”
吳菊英將我?guī)У搅怂某鲎馕?。出租屋收拾得干干凈凈，不像老萬說的那么臟，那么小。倒是睡覺的床只有一張，老萬回來，都是一家人擠在這張床上。
吳菊英睡在床上面，我用被子鋪在吳菊英的床前。
朦朦朧朧，我被一陣吵鬧聲弄醒，我聽到了一陣鳥叫聲，是天亮了嗎？我歪起腦殼四處瞄，發(fā)現(xiàn)鳥叫聲是從吳菊英的手機(jī)里發(fā)出來的，此時正是午夜。
老萬曾對我說過，他聽得出來，鳥叫聲是假的，是錄的音，是專門用來播放給他聽的。
我的心里堵得更厲害了。
吳菊英看我醒了，從床上溜下來，鉆進(jìn)了我的被窩里。
我慌忙說：“這不行不行，我和老萬是工友。朋友妻，不可欺。”
“你這不是欺，是跟老萬幫忙，老萬同意了的?！眳蔷沼⑴e起手里的那張銀行卡。
真憑實據(jù)面前，我不做抵抗了。再說，我也是個打工的，在工地上的時候，也找過女人幫忙解決問題，就放得開了。
吳菊英也是個豐滿漂亮的女人，她一近身，那個“不聽話的東西”瞬間昂起了頭。
吳菊英手里仍然攥著銀行卡，忘記了放下，在我的背心劃來劃去，我沒有感覺到痛。
吳菊英這么忘情地對待我，估計是把我當(dāng)成老萬了……她和老萬時光倒流，又一起回到了陽光明媚的春天。
我們枕邊，吳菊英的手機(jī)也顧不上關(guān)了，任由手機(jī)一直反復(fù)地播放著竹林里的鳥叫聲。
這陣鳥叫聲叫了很長時間，將我心頭的那個秤砣，消磨得一干二凈。
（這篇小說的反差有點大。主旨：當(dāng)生活存在許多為難時，我們的情感生活仍然能優(yōu)雅地舒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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