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棠梅小學”調(diào)入
“八二五”中學
1969年，我到棠梅小學上班不覺已經(jīng)過去近三年，每天從上二街太陽宮31號家中騎自行車上班，幾乎穿過蕪湖半個城，其中經(jīng)過北門、雞毛山、勝利電影院、大礱坊、長虹機械廠最后到學校，常常是一身汗。有時候為了省力，每次到北門上坡路，我騎車跟在正在行駛上坡的大貨車后面，一手拉住貨車后車廂板一側(cè)的鐵把手，在貨車的牽引下，帶著我行駛一段路，我可以不用任何力氣，但這是很危險的動作。一次貨車駕駛員從倒車鏡看到了，故意一腳剎車，因為慣性我全身猛然地向前沖去，連人帶車摔倒在大貨車的后輪邊。路邊行人驚叫，就在我倒在地下的時候，汽車立即啟動開走了。我的手掌被地面的石子擦破流血，大白高模鞋子（那時候年輕人很時尚的球鞋）撕開大裂口，褲子也破了、實在狼狽不堪。自從那之后再也不敢這樣做冒險動作。到了冬天騎車，刮風下雨最麻煩，雖然天寒地凍到了棠梅小學卻總是渾身大汗、熱呼呼地一點也不冷。一次天降大雪，我迎著風雪，騎車到棠梅小學時，已經(jīng)像個雪人，渾身透濕，我在小操場上索性脫光上衣，光著膀子，用雪擦拭自己，感到特別愜意。
在棠梅小學的幾年時光，似乎極為漫長，心情壓抑，總感自己前途無望。改行的念頭一直沒有泯滅。1970年的暑假前，突然收到教育局來的調(diào)令通知書，要我到教育局報道，調(diào)往中學任教。我感到十分意外、一時有點不知所措。后經(jīng)過打聽，問了師范一師班同學，才知道由于文革，大批的中學老師下放農(nóng)村，雖然陸續(xù)調(diào)回，但恢復招生的中學開學后，中學教師奇缺，市教育局決定從小學，側(cè)重從師范學校才畢業(yè)的學生中，抽調(diào)到中學任教，其中我們一師班同學居多，我便是其中之一。這是從郊區(qū)農(nóng)村進入城市了，我不敢遲疑，立即到教育局報道。我被分配到汪家巷的“八.二五”（原九中）中學。
（在上班途中）
“八*二五”學校分兩個部分，在王家巷是初中部原為第九中學、原十七中為高中部在現(xiàn)在的赭山西路的交叉口 。學校校長陶向東，為人謙和。教導主任宗玉保大概是肥東人，說話腔調(diào)是一口肥東老母雞。個子高大、眼球突出。對老師學生說話都很不客氣，嗓門大、音調(diào)高八度。分部負責是一位女性副校長陳玉蘭，高高的個子，短發(fā)、胖乎乎的臉龐、性格爽朗、做事練達，對我很客氣。初到學校這些教師對我都很熱情，其中一位地理女教師和本校一位陳姓男教師的丈夫大概因為婚姻不和，經(jīng)常和教師訴說、很可憐。家在徽州的一個子矮矮的單身李老師教學很有能力，在學校很積極，為學校領導和工宣隊重視。一位住校的數(shù)學女教師有一個妹妹，天天能看到她妹妹用桶拎自來水，必經(jīng)過我們教室門口。她往往停下來，看看我們上課。教導處好像有一個名叫韋先武。很能干，學生和老師、工宣隊對他都很尊重。教《農(nóng)業(yè)基礎知識》的老師姓張，安慶口音，頭型為大背頭一絲不亂。面孔白凈雖然皺紋甚多，很注意修飾自己，很像解放前三十年代的小知識分子。記得一位女語文老師，大概姓趙，性格溫和人緣關(guān)系極好，而且教學也很不錯，她平時說話慢條斯理，感情細膩，文筆如其人。
學校設有工宣隊辦公室，是由蕪湖紅旗機床廠派入的干部和工人，負責人為紅旗機床廠黨委辦公室主任章尚武，職能是對我們教師按照“團結(jié)、教育、改造”的政策對教師進行日常性的階級教育。學校學生班級全部按照部隊編制班級叫排，我?guī)У陌嗉壗屑t十三排，即初一（三）班，我為班主任兼物理教師。那時候物理課叫《工業(yè)基礎知識》。生物叫《農(nóng)業(yè)基礎知識》，在這學校里有兩個認識的師范同學，一個是普師班的揚州人叫武學東教數(shù)學。一師班乙班的一個同學叫李必田，因為出生好、是團員，他分在總部，頗受學校領導重視。大家都叫他小李子。
我?guī)У陌嗉墝W生來源大部分是小學畢業(yè)生，有少量幾個是文革期間的夜校班學生轉(zhuǎn)來的，年齡居然有的和我差不多大。一位名叫江家才的學生比我大二歲。人高馬大，一點也不像學生，據(jù)說文革中參加過武斗組織。學生大部分原來是蕪湖造船廠的子弟小學和大官山小學畢業(yè)的學生。學校學生中還有紅衛(wèi)兵組織和紅衛(wèi)兵專政隊。學生中的名字能記得的是：朱大得、連翠華、陳弋生、張義霞、張愛蓮、胡秀英、胡秀琴姐妹倆、學生班長是汪澤紅，其思想極左，同學都很怕他，是學校紅衛(wèi)兵負責人也是工宣隊和校領導的得力助手。我初看到這些學生，總感到模樣很好笑，尤其在前排的學生就像米老鼠，很滑稽，我在講課時，經(jīng)常忍不住笑出聲來，學生給我一個綽號叫“笑老師”。這些學生因為文革幾乎在小學沒有上什么文化課，其基礎之差，讓我瞠目結(jié)舌。我一堂課下來唇焦口燥，如同對牛彈琴。但是也有幾個同學很優(yōu)秀，父母是皖南醫(yī)學院的連翠華和父母是造船廠技術(shù)科的朱大得兩個同學教他們一點不費事，一點即通。所以一個學校的優(yōu)劣關(guān)鍵還是學生的素質(zhì)。有時候我在講課的時候，總有幾個同學在下面嘰嘰喳喳，我和這幾個同學說，你不想聽課可以，可以睡覺，但是不準在課堂上影響大家。誰知道那個江家才毫不理會我，繼續(xù)在下面嘻嘻哈哈，根本不把我當回事。一次，我終于忍無可忍發(fā)火了，拿起粉筆就向他砸過去。沒有砸中，我又拿起一把粉筆朝他猛砸過去，他一頭粉筆灰發(fā)火大罵起來，我立即跑上去，扭住他的衣領，要把他推出教室，我們扭打在一起。學生起哄叫：老師打人了！之后此事傳遍了整個學校。
根據(jù)全市的部署學校 ”一批雙打”的階級斗爭的中心運動開始了，全體老師們小心翼翼，每天一、三、五下午都要進行學習，并且開始寫自我檢查、大字報，開始揭發(fā)重點問題。首先由工宣隊長章尚武帶領大家進行憶苦思甜教育，全體教師在小會議室內(nèi)，吃憶苦飯，每人一碗帶米糠飯和沒有一點鹽油的野菜葉子，實在咽不下去，卡在喉嚨、根本就無法吃，我看看周圍老師都低著頭、很認真地一口口慢慢地在吃。一會兒章尚武停下來，很嚴肅而又沉痛地說大家感受到了吧，我們解放前老百姓的生活就這樣地艱難。我們不能忘記過去?。〈蠹叶纪Ｏ峦肟?，認真聽工宣隊長的說教。這種憶苦思甜影響了學生，我班的班長汪澤紅對我說，我們學生也應該搞憶苦思甜，還告訴我他的做法，讓大家穿上草鞋和破舊衣服，喝野菜粥，比起教師的憶苦思甜更深刻，我沒有表態(tài)，沒有同意也沒有不同意，我為這個學生的極端思想感到悲哀、很震驚，在這種氣候和氛圍中完全可能被工宣隊所推崇。他見我不積極也不明確支持，也就再也不提了。這個班長對同學的各種動態(tài)，掌握得非常清楚，一個姓湯的同學因為在紙上亂畫，畫出問題來了，大概有什么字是屬于違反當前階級斗爭的。他向工宣隊匯報了并告訴我必須要開批判會，在這個班長的要求下，我怕把事情搞大，只好在班上搞了一個批判會。湯學生站在講臺邊低頭，他自己先做檢查，接受同學們的批判，同學也沒有人發(fā)言批判，最后只有汪澤紅班長發(fā)言，他的言詞非常激烈，把這個同學狠狠地批判一頓，該帶的帽子全部帶上了，他還走上前去使勁地按下湯同學的頭，要他好好檢查低頭認罪。只見這個同學滿臉通紅、汗流滿面。極為狼狽，我內(nèi)心對班長的行為極為不滿，但他自認為這是革命的行為。
隨著中心運動的發(fā)展，在學區(qū)大會上，工宣隊通報了運動中揭發(fā)出來的問題，尤其在文革中遺留的問題，我耽心運動的擴大化，會對我們教師再進行揭發(fā)批判，因為在工宣隊的要求下，在教師之間開始互相寫大字報了，揭發(fā)某教師的資產(chǎn)階級思想，揭發(fā)一些教師的歷史問題，種種跡象看出運動將進一步深入。此刻回想起師范學校我們最初的8人大字報的情形，對我們這些教師今后還會開展什么批判感到非常渺茫。我們教師都內(nèi)心惶惶不可終日，不知道什么時候會搞到自己的頭上。
不久，我耽心的事情終于發(fā)生了，一次我?guī)W生去紅旗機床廠車間勞動，因為我教的是物理課即《工業(yè)基礎知識》就是學工課，每周必須安排到車間和工人一起勞動，學生也不懂技術(shù)，只能做做簡單的活，去去銹、鑄件打毛刺等，我沒有工作服，只能穿了一雙破皮鞋和舊短大衣，和學生一起干活。次日在我們教師的大字報室，出現(xiàn)一張大字報，觸目驚心的標題為：資產(chǎn)階級分子的張XX,臭架子。大字報寫道：張老師在帶學生學工中，穿著皮鞋和大衣，一副資產(chǎn)階級的臭架子，根本不和工人打成一片，必須徹底檢查批判！我當即眼冒金花、血壓升高，又氣又怕。氣的是感到太不講理了，簡直就是欲加之罪！
怕的是不知道工宣隊準備怎么對我進行批判，還要怎么上綱上線。接著又發(fā)生一件更讓我心驚肉跳的事情，教農(nóng)業(yè)基礎知識課的張老師 ，寫一手好毛筆字，也很愛好文學字畫。曾一次他到我家玩，我將祖父收藏的韋師洛（韋昌輝的孫子）的一幅字給他看，他贊不絕口，很欣賞，這件事過后已我也已經(jīng)淡忘。不知道什么原因，學校工宣隊組織教師對他進行批判，所寫的一批大字報，其中要我也參加簽名。我不假思索于是就簽名了。這位很有心計的被批判的老師，也開始寫大字報，進行自我檢查中，專門寫了一篇直接對我的大字報，說我家里藏有封資修的毒草，便揭發(fā)出我給他看韋師洛一幅字的事，這簡直就是罪惡滔天了。我極其驚恐，生怕會引發(fā)對我家父親祖輩的追查，我知道當時因為我祖父原因、家庭成分復雜，考大學、參軍均已被拒絕門外。而這件事再擴大下去，對我今后一生還不知道會產(chǎn)生什么后果。驚恐之余，便將此事告訴父親、母親，也怕給他們帶來什么后果，父親很淡定、母親卻很害怕，于是她將祖父的收藏的字和書悄悄地付之一炬。我發(fā)現(xiàn)時候已經(jīng)來不及了。這兩件事對我刺激極大，我得了憂郁癥，回到家中，整天憂心忡忡，想工宣隊是否準備開始整我了，耽心還會有什么壞事降臨。
越擔心就越有事，1970年4月的一天，在騎自行車去學校上班（這車還是托安慶榮姐找人買的新的鳳凰牌自行車）。而此時我心事重重，看看離上班時間很近了，我便加快速度，在行駛經(jīng)過（十七中）八二五總部、接近公交公司處，迎面一個拉板車的反道前進，正好和我相向而行， 由于我低頭騎速很快，當我突然發(fā)現(xiàn)一部板車出現(xiàn)在我眼前時候，已經(jīng)避讓不及，我的心口直挺挺地猛地一下撞擊到板車的車把，頓時天旋地轉(zhuǎn)栽倒在地，胃部難受極了，五臟六腑好像被攪得翻天覆地，拉板車的人立即蹲下來看著我，大概也嚇呆了，我頭腦很清楚，此時只想說話，要他給我揉肚子，可是嘴張開幾下，一句話也說不出。馬路上的路人立即全部圍過來，低頭看著我，我只能看到上方一個個人頭組成的一個圓圈，嘰嘰喳喳看著我，不知是誰攔住一部公交車，幾個人七手八腳地把我和自行車一起搬到公交車上，女售票員大聲吆喝，叫乘客全部下車，直接開往蕪湖二院，車行駛在途中，我逐漸能說話了，我告訴售票員我的叔叔張衡義在你們公交公司蹲點，請他們轉(zhuǎn)告一下我的情況，當時叔叔張衡義在交通局工作正在公交公司蹲點搞中心工作。我至今想到這件事，我還就很感激駕駛員和售票員救人于危難的精神，到了醫(yī)院被放到急救室等待醫(yī)生，居然一直無人過問。我昏昏地睡去，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忽然父親和弟弟來了，父親非常著急去找醫(yī)生，醫(yī)生終于來了，用很長的一根針插進我的腹部，抽取腹內(nèi)液體，便走了。過了一會，醫(yī)生來了告知沒有什么大問題，可以回家了，要我注意胃部的養(yǎng)護。開了一些藥我便和父親一起回家了。而那位反道拉板車的工人僅僅只來了一次，帶了一包餅干看望表示了一下再也沒有見到，之后我也就沒有再找他了。應該說他是沒有按照交通規(guī)則是讓我遭到這次受傷直接原因。
學校知道我的情況了，工宣隊長章尚武還代表學校到我家里來看望我，要我安心養(yǎng)傷.......，對學校的階級斗爭的耽心，終于可以緩過氣來了。從他們的表情和關(guān)心的程度都可以感到我還不是階級斗爭的對象。我開始了大約一個多月的養(yǎng)傷的歷程，先到?jīng)芸h醫(yī)院霖姐那里做了全面檢查做一次胃部鋇餐透視，基本沒有什么問題，我藉此機會到了涇縣烏溪宣紙廠參觀了一下。對宣紙的生產(chǎn)過程和該廠的歷史有所了解。為宣紙的神奇之處，驚嘆不已。之后又去榮姐安慶劇團住了數(shù)日。登上了我一直懷有敬仰之心的振風塔，觀看了安慶原汁原味的黃梅戲演出，......。但是內(nèi)心時時刻刻都并不很安心，一種趁此機會擺脫教師改行的念頭越發(fā)強烈。
（在涇縣烏溪宣紙廠前）
休息近一個月，總不能無限期繼續(xù)下去，回到學校，工宣隊的階級斗爭一批雙打運動告一段落，正好已經(jīng)快到學期結(jié)束了，我被學校安排去配合畢業(yè)班的分配工作，當時學校畢業(yè)生有四個面向即面向農(nóng)村、建設兵團、街道、就業(yè)。我按照所分配給我的學生去進行家訪，了解家庭情況和家長對自己小孩畢業(yè)去向的意見。這些家長對我這個近乎和他們子女年齡差不多大的老師來家訪，總有點看不起，我也只有費盡口舌說清楚........，此時，我走遍了大官山、造船新村、弋磯山附近的所有學生家庭。其實基本上這些學生的安排基本大致確定，我不過是幫助做一些輔助性的工作。
（圖1在鳩江飯店門前的宣傳臺合影。拍照是湯老師學生那時已經(jīng)頗有名氣的油畫家的小林，中間是湯立中老師、左一為本人
左二為錢念生同學、）（圖2、在學校里我（右三）和湯老師（右一）、錢念生（右二）同學作畫））
這時候蕪湖市所有學校都在進入下鄉(xiāng)插隊落戶的高潮。各個學校在街頭巷尾貼上大標語宣傳這個內(nèi)容：“毛主席揮手我前進、上山下鄉(xiāng)鬧革命”、“知識青年到農(nóng)村去大有作為”、“到農(nóng)村去廣闊天地煉紅心”我也就參加了學校這個宣傳工作，當時總校美術(shù)教師湯立中，他能寫一手好毛筆字，自然會大量生產(chǎn)標語。我們到主要街道的墻上貼標語。學生中有一位錢念生愛好畫畫，他畫主席像很像，我們兩開始作畫，主要是水粉畫。我們畫畫的興趣很高，畫好之后就張貼在蕪湖市街頭比較顯著的地方。尤其我們畫的工農(nóng)兵在毛澤東思想指引下奮勇前進的大幅宣傳畫鐵在鳩江飯店前的一個臺上，很醒目。學校校長陶向東騎自行車經(jīng)過，看到我們貼上的畫落款是：八二五中學幾個大字，他非常高興，特別對我們夸獎并鼓勵了幾句。
錢同學之后上了安師大開始為美術(shù)系，后繼續(xù)上文學系，在文學研究上頗有造詣，畢業(yè)之后到合肥，進入安徽社科所，在文學研究所長崗位上退休。
（錢念生在為蕪湖作協(xié)講課）
（錢念生和我合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