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什么，喝了嗎？
——試解王翰《涼州詞》
■文/彭宇文
一個偶然機會，筆者看到了王立群教授講解王翰《涼州詞》的小視頻。頗受啟發(fā)，也有疑惑。為了便于討論，先錄王翰《涼州詞》——
葡萄美酒夜光杯，
欲飲琵琶馬上催。
醉臥沙場君莫笑，
古來征戰(zhàn)幾人回？
王立群教授稱，《涼州詞》被認為是唐詩七絕的壓卷之作，歷代評價甚高，但爭議也多。焦點在第二句。我們看到，此詩第一三四句淺顯易懂，不難理解。第一句極言現(xiàn)場氣氛之濃烈。葡萄美酒啊，胡地特產(chǎn)，或有胡姬伴奏起舞，令人垂涎。夜光杯，原指夜間發(fā)光之玉杯，數(shù)量有限，能批量提供給邊防將士使用么？顯然，這是詩人極盡夸張之能事。恰似李白的“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盤珍羞直萬錢”。當(dāng)不得真的。
第二句，問題來了。詩人筆鋒一轉(zhuǎn)，欲飲琵琶馬上催。句式由四三結(jié)構(gòu)變?yōu)槎Y(jié)構(gòu)。將士們舉杯正要痛飲之際，急促的琵琶聲響起，有人在馬上催?。∮谑窃噯?，催什么催，喝上了嗎？對此，歷來有三種解讀。
第一種解讀是，沒喝上啊。在將士們欲飲，將飲未飲之際。琵琶聲急響，出征命令來了，大家扔下酒杯就出發(fā)，好酒沒喝上。
第二種解讀是，琵琶聲響起，是催大家盡情暢飲。在激越的琵琶聲中（或有胡姬伴舞），將士們喝了個痛快。
第三種解讀是，你催你的，我喝我的，喝完了再出發(fā)。
王立群教授支持第一種觀點。他認為這可能更接近于實際。他說，詩的第一句極力渲染美酒之誘惑，第二句便急轉(zhuǎn)直下，眼睜睜好酒沒能喝上，形成強烈反差。這符合詩歌創(chuàng)作的套路。
醉臥沙場君莫笑。王立群教授認為這是描寫將士們視死如歸為國捐軀的英雄氣概。我們戰(zhàn)死倒下了，就像喝醉睡著了，沒啥了不起，你們可別笑話我們模樣兒難看啊。
對于王立群教授的解讀，筆者認為有兩點值得推敲商榷。一是“琵琶”，二是“笑”。
琵琶作為一種樂器，能不能用于軍中號令工具？我們知道，古代軍隊令行禁止的方式，主要有：擂鼓前進，鳴金收兵；中軍旗語，飛騎傳令；虎符調(diào)兵，號角連營等。很難想象用琵琶來發(fā)號施令會是什么效果？琵琶聲小，傳不遠啊，怎比擂鼓打鑼吹號角，來得響亮痛快？
因此，我認為王翰詩中琵琶，就是一種彈奏樂器，軍樂隊一員。在馬上彈奏只是一種表演形式。至于催什么催？很可能所彈是那種節(jié)奏緊湊、奔放激越、催人奮發(fā)的曲子，比如《十面埋伏》等。
我們知道，從古至今，軍中集體飲酒主要有三種情形。
一是出征酒。大碗喝酒以壯行色鼓舞士氣。當(dāng)年，電影《高山下的花環(huán)》將士們出征時高歌喝酒的場面，極為震撼。至今記憶猶新。
二是慶功酒。得勝班師，慶功酒會那是必不可少了。
三是欽差赴邊慰問，所帶即有皇上所賜御酒。王維當(dāng)年就干過這活兒。“單車欲問邊”（似乎抱怨皇上所派陣仗不夠氣派）?！笆掙P(guān)逢候騎”（僅派了個傳令小兵前來迎接），“都護在燕然”（你架子不小呢）。
再說“笑”，醉臥沙場君莫笑。如果說這是指戰(zhàn)死沙場（醉臥沙場），你們不要笑我那樣兒，那么，這從情理上是難以說通的。一般而言，對于戰(zhàn)友的犧牲，誰能笑得出來？一般人對自己死去模樣（或醉臥之態(tài)）也不會去多猜想，更不會叮囑他人不要笑（“君莫哭”有可能）吧。
因此，我認為，醉臥沙場君莫笑，就是一句實在話，一句實景描寫。請你們（君：皇上，局外人，讀者等）別笑話我們醉得橫七豎八丑態(tài)百出了。醉了這一次，還能不能再醉下一回？自古以來，又有幾個人能活著回家鄉(xiāng)？
古來征戰(zhàn)幾人回？詩的最后兩句，既有某種英雄氣在蕩漾，也有幾分傷感在徘徊。古人與今人，對生命的惋惜與嘆息，應(yīng)該是大同小異。因此，我們大可不必解讀得那么“高大上”，貼近人性化一點，也許更能引起讀者的共鳴。
綜上，筆者支持第二種觀點。最后，步韻王翰《涼州詞》一首作結(jié)——
葡萄美酒喝一杯，
馬上琵琶舞步催。
月照明眸猶帶笑，
愁腸千里盼君回。
（ 2023.11.12）
（圖片源自百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