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讀斯坦貝克《珍珠》散記
張興源
一、開頭的話
我完全可以把這篇文章的題目定為《〈珍珠〉論》,這樣看上去會莊重些。如果題目改為《〈珍珠〉——斯坦貝克作品中現(xiàn)實主義和現(xiàn)代主義的糾葛與搏斗》,當然,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么看上去簡直可以說是很有學問了。但反復(fù)斟酌之后,我還是放棄了這樣的虛張聲勢。這是因為,首先,三千字的有限篇幅,我總以為不大可能完成那么宏偉的一個理論建筑。如果只是在題目上裝潢一番,借以嚇人,未免有欺人而又自欺之嫌和虞。其次,外國眾多的大作家和好作家當中,斯坦貝克固然贏得了我的好感,但遠非最使我傾心者。這可能跟我至今無緣拜讀他的長篇代表作《憤怒的葡萄》有關(guān)吧?再次,若僅就《珍珠》而言,倒真是一個不壞的中篇,但較之其它更加杰出的中篇,如海明威的《老人與?!罚踉X夫的《草原》,卡夫卡的《變形記》,加繆的《局外人》等等來,顯而易見,它就不那么十分地耀眼奪目了。當然,還有更重要的原因,我把這個原因排在最后,也恰是為了顯示其不同尋常的重要性,那就是斯坦貝克作為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中一位好作家(我這樣說是因為,并非所有獲此殊榮的作家都那么優(yōu)秀,都那么令人信服),他有那么多優(yōu)秀的中長篇小說和電影劇本及其它舞臺劇本,而在這眾多的作品中,我因為以往不曾見到過他的專集,現(xiàn)在有他的專集在案頭,而又忙于寫作無暇細讀。所以,迄今為止,只有這篇好讀的《珍珠》在記憶中燦爛著。好在我并不打算寫一部雄心勃勃的《斯坦貝克論》,露拙也好,捉襟見肘也罷,全都一任其便了。
二、本事
說斯坦貝克的《珍珠》好讀,我想這是不會有什么異議的。因為斯坦貝克原本就是根據(jù)一個真實的、卻又很像傳奇的事件寫成這篇小說的。其本事在斯坦貝克《柯特茲?!罚?941年)一書中是這樣記載的:“有一個印第安男孩無意中撿到了一顆大的珍珠,大得令人難以相信。他知道它很值錢,他不需要再干活了?!彼肴ベu給商人,但商人們一個個都殺價,說它不值錢。他知道他們都在騙他,于是“他把珍珠藏在海灘一塊石頭底下,可是那天晚上他被人打暈過去,有人摸他的衣兜。第二天晚上,他睡在一個朋友家里,結(jié)果這位朋友和他兩人都被打傷,捆綁起來,他的衣服被搜查。于是他逃往內(nèi)地,想擺脫追捕他的人,但半路上又被劫,吃盡苦頭。”“他非常生氣”,夜里摸回海灘上,“在石頭底下找出珍珠”,“把珍珠扔回海灣”(以上“本事”轉(zhuǎn)引自斯坦貝克《人鼠之間》中譯本“前言”,“前言”作者系本書譯者之一的董衡巽所寫)。
三、本文
寫作的人往往會有這樣一種體驗,有時候你從現(xiàn)實生活中找到一個很好的題材,但仔細捉摸卻發(fā)現(xiàn),假使你按照生活的本來樣子寫下去的話,一定會假里假氣,仿佛憑空杜撰。于是你不得不舍棄生活固有傳奇性而另辟蹊徑。寫作《珍珠》之初,斯坦貝克認為“原來的故事是真實的,但非常之象寓言,幾乎不象真事”,于是“我試圖采取民間故事的形式”,并“賦予寓意:“其中有好的和壞的東西,黑的和白的東西,善良和邪惡的東西……?!痹谒固关惪斯P下我們看到,首先,他把“本事”中的“小男孩”變成了一個成年男子,把“無意中撿到”(珍珠)變成了主人公吉諾在孩子被蟹子咬傷后去求醫(yī),卻因為拿不出足夠的診金于是受挫,這才不得已下海撈珠并撈到這顆“稀世寶珠”。但我覺著斯坦貝克對原先那個真實而樸素的故事所做的最大改動,乃在于著意加強其中“寓言”的色彩和力量。作者用他的生花妙筆,既為我們奏出了和平靜穆的“家庭之歌”,夢幻神奇的“珍珠的音樂”,也一再彈響那陰沉恐怖的“惡之歌——敵人之歌”。正是在這三種不同聲音的奏鳴當中,作者才含蓄地演繹了他對生活和生命的獨特感受和體悟。
斯坦貝克在其1952年致帕斯卡爾·科維西的信中說:“我的作品是寫善與惡”。這句話不是特別針對其《珍珠》,乃是就其整體創(chuàng)作而言的。大約正是基于這樣的動因,所以作者沒有過多地描寫主人公在這顆珍珠上“看到了什么”,而是著力描寫了這顆珍珠給主人公“帶來了什么”。本來,作品開頭,完全是籠罩在柔曼抒情、融洽和諧的“家庭之歌”的氛圍中的。吉諾在海灘上吮吸新鮮空氣,兒子正在吊箱里酣睡,吉諾的妻子胡安娜則一邊做著玉米餅早餐,讓這漁人的飯香自由地彌漫,一邊“柔和地唱著一支古老的歌,這支歌有三個音符,但音程卻有無窮的變化”。就在這樣一個幸福安謐的早晨,“敵人的音樂”也在低徊——一只蟹子咬了睡在吊箱里吉諾的兒子小狗子。這對這些窮苦的印第安土著來說該是怎樣地不幸。但更其不幸的卻是比蟹子歹毒百倍的上流社會的白人,是那些道貌岸然的神父和醫(yī)生等等,甚至還有醫(yī)生家看門的與吉諾同一種族的“上流”土著。顯然,這支“敵人的音樂”來勢更兇。
作品接下來寫到了吉諾在無力支付昂貴的醫(yī)藥費之后下海撈珠。當他得到了一顆巨大的“稀世珍寶”之后,這一消息很快不脛而走。整個的加利福尼亞海灣小城因為吉諾和他的珍珠而沸騰了。吉諾本人從這顆珍珠身上看到了“紅腫正從孩子肩頭消失,毒也從他身體中消散”,他的妻子“胡安娜披著一條新得發(fā)硬的披巾,穿著一條新裙子”,他自己有了“一根新的鐵魚叉”,“一支來福槍”,“一支溫徹斯特式卡賓槍”,他的兒子“小狗子在念一本大書”。總之,在這個沒有文化的墨西哥漁民眼里,這顆珍珠意味著他的一切利益,“可以使我們得到自由?!?/p>
但結(jié)果,這顆“月亮一樣完美”的珍珠不但不曾給他帶來他所幻想的這一切,而且連他家原有的那點兒微薄的財物也一同賠了進去,甚至他的兒子也死在了追逐他們的白人的獵槍下。只是到了最后,吉諾才明白過來:“珍珠是丑陋的;它是灰暗的,象一個毒瘤?!?/p>
四、解讀或闡釋
那么,這個故事——這的確是一個驚心動魄的“故事”,是在說什么呢?董衡巽先生說:“斯坦貝克的寓言是明白的,對物質(zhì)生活的追求不但不能帶來自由,而且更喪失了自由?!边@樣的概括顯然是很有說服力的。因為我們可以從作品中找出一百條論據(jù)來印證它。但同樣地,我們可以找出一百條理由來否定或部分地否定這個結(jié)論。譬如:
“還有一點吉諾也是知道的——神不喜愛人們的計劃,神也
不喜愛成功,除非那是出于偶然的。他知道,如果一個人由于自
己的努力而得到成功,神是要向人報復(fù)的?!保ā度耸笾g》第326
頁)
“神父講得很清楚,每個男人和女人就好象是天主派來守衛(wèi)
宇宙這座城堡的某個部分的士兵。有人在城墻上,有人在城里面
的黑暗深處。可是每人都必須忠于他的崗位,決不能跑來跑去,
要不然這座城堡就會受到地獄的攻打陷入危險。”(同上第304
頁)
“我們的確知道我們從出世一直到進棺材都在受騙,連棺材
他們也要敲竹杠。但是我們還是活下來了。你反抗的不是那些收
買珍珠的人,而是整個制度,整個生活方式,因此我替你擔心。
”(同上第347頁)
這三段引文在原作中,不管是敘述語言,也還是人物語言,總是或多或少地代表著作者的某種觀點的。那么,董先生的闡釋就不能說是完美無缺的,至少應(yīng)該不再是唯一正確的了。而如果篇幅允許,我們完全還可以從其它角度和其它層面,對這個多解的寓言做出更多的、也許更接近作品主旨和本質(zhì)的論證與界說。
五、“故事”的魅力
回到本文開頭的話,所謂《〈珍珠〉——斯坦貝克作品中現(xiàn)實主義和現(xiàn)代主義的糾葛與搏斗》這可絕不是調(diào)侃,更不是故作瀟灑。熟知斯坦貝克的人都應(yīng)該知道,他是當代西方“現(xiàn)實主義”大師之一。一篇《珍珠》已經(jīng)很能讓我們看出些“寫實”的端倪來,典型的環(huán)境,樸素的語言,尤其是那令人蕩氣回腸的神奇“故事”。這寫法是很容易被看做落伍與保守的。但既然生活當中原本就有那么多超出我們想象,看上去比編出來的“故事”還要更像“故事”的事情,那么,作家又有什么理由回避它呢?因為講故事、聽故事和闡釋故事,都是上帝賦予我們?nèi)祟惖谋灾弧N覀兺耆珱]必要因為要寫“現(xiàn)代”小說而人為地遠離或淡化它。
假使我們當代中國作家能夠給我們貢獻出一個斯坦貝克《珍珠》這樣的讓人久久回味的故事,那么,你絕不會因為不夠“現(xiàn)代”而掉價。恰恰相反,中國的有水平的讀者應(yīng)該向你脫帽致敬。因為我們的當代文學,其實是連“故事”也常常講不好的。
1994年12月26日寫于于北京魯迅文學院314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