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東江之憶丨
小東江，今夜我再次對你說出
——愛你！
我愛你萵筍邊邊的翠綠色長裙
愛你彎彎新月的眼
愛你薄霧難期的水面
愛你吊橋下巫女下蠱的危險
愛你的豐胸和細(xì)腰
愛你風(fēng)中發(fā)絲上游來的花香
今夜我把愛你的寶藍(lán)色詞匯撥向夜空
從月亮拉向我窗欞的六根弦
讓它們一億年閃閃發(fā)亮
是的我的指頭已被割傷
但比起分別時那場驟雨如琶音般擊打的心來說根本就不算什么
小東江，我最后一次想你
最后一次說愛你。今夜我?guī)е陋?/p>
在時間里離去
我必須在今夜說出丨
小東江
我對著你毒一般的滿綠起誓
我正大口飲下
我大聲呼救：蠱惑！
那從你盈盈一笑的彎弓之眼
射出的不明之詞
我的傷被你拖曵在吊橋下
長裙妥妥掩蓋
人們止嘆于你表面的美色
而我要清晰說出
我說。我掩胸而去
而你在更遠(yuǎn)之外無須我在與不在
蜿蜒著繼續(xù)嫵媚
湘女，妖
我必須在今夜說出，你那
穿透我的痛
在資興吊橋客棧丨
在吊橋客棧
我們一小群人聚在一起
聊天，抽煙，喝酒
我只喝酒
把一個個友人倒進(jìn)嘴里呑下
后來我感覺有些搖晃
小東江在搖晃
吊橋和庭院中燈火在搖晃
連話都在搖晃
我搖晃到另一頭的欄桿邊朝下吐
只吐酒水
始終緊卡著喉嚨
把他們一個個攔回身體里面
捂進(jìn)心里
后來我倒在搖椅上繼續(xù)搖晃
意識模糊
但記得有一些溫軟的問候和額上的撫試
我還被喂了片藥
墊上了枕頭
蓋上了一條毛巾或披肩之類的織物
這一切是溫暖的
我開始在冰冷漫長的黑夜和孤旅之后的
一個溫暖襁褓中搖晃
后來他們開始朗誦詩歌
據(jù)說誰還帶來了一盞馬燈
在桌上點亮
馬燈是另一種溫暖
有著更深刻的含義和作用
不過我想
我們七男五女（這是我現(xiàn)在才統(tǒng)計出的數(shù)字）
這十二顆從黑暗中暫時逃逸出來的孤星
聚成一枚小小的星座
自動旋轉(zhuǎn)、發(fā)光
還需要人間的馬燈嗎
雨別丨
雨中我沖出飯店
把一小群人丟在身后
他們向我揮手
其中有一個嬌小的身影
啜泣，轉(zhuǎn)過頭掩淚
我剛擁抱過他們
用力擁抱過他們
我?guī)е厍暗臏嘏?/p>
闖斷了許多冰冷的水線
在白色水花四處濺開的街邊
找到了我黢黑的老伙計
我把它開回飯店
接上了他們中的一位
我們在大雨中向郴州西站開去
在那里握別
然后我把這群人影小心收藏進(jìn)
內(nèi)心的旅行包
再次恢復(fù)一個人的身份
在大雨滂沱中
在京港澳高速上孤獨奔馳
一個人聽《加州旅館》
一個人看前擋玻璃上激起的大片水花
想像它是藍(lán)色的
在越來越灰暗的前景中
你終于開出了花來丨
你是那預(yù)言中的一個
是疑慮和必然
你開出花來，從永恒的石頭
風(fēng)化的鐵器和木質(zhì)中
當(dāng)你沉沉睡去。你睡去
而你的胡須和指甲又長出來一厘米
時間如約延伸到那里
而你提前告知無法抵達(dá)，你在臺階上停下腳步
你終于開出了花來。那潔白
從詩、喝剩的酒、凝血和骨縫中
九月，一個詩人離去丨
九月的嘴唇吹奏著北川的排簫
九月的手指拔動著呂梁的豎琴
一個詩人在他鐘愛的樂音里熟睡
那樂音揚起一具冰雪之棺包裹著他
兩千里外的南國
深夜，我終于也倒了下來
我想起幾年前我們就是在這樣的一個深夜相識
他在那邊向我吹奏著他熱愛的北川傾訴
而我在這邊拔動著我喜愛的詩行應(yīng)和
他的身軀此刻必然已經(jīng)變冷
我想象他熟睡的臉
溫潤的神情凝固于某一個熟悉的片斷
僵直的身姿取材于小東江的一個剪影
明天是你在世上的最后一天
易兄，讓我們有始有終
就像初相識的那個夜晚一樣
最后這個夜晚我們再聊聊失蹤和死亡
我深知你一直在暗中打包你珍愛的易經(jīng)和棋子
讓我陪送你這最后一程
——易客兄，天堂沒有至暗時刻，一路走好！
礦工南路384號丨
我愉快看著自己的軀體
親人們在哭泣
我代替來使輕輕抱起自己
推進(jìn)一道門
莊嚴(yán)燃燒
最后時刻到了
我把潔白的瓷粉送出來
放回大地
永別了友友們——我已經(jīng)不能對你們說出
告別的話
從碑石林立的山坡上
在八月的深藍(lán)里
我高高地升起，輕盈地離開
20230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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