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月亮的輕輕撫摸之下,在夜風(fēng)的輕輕搖晃之下,在莊稼的青禾氣微微熏陶之下,田野睡著了,和蟲鳴一起。
關(guān)鍵詞:鄉(xiāng)村月亮,稻谷西瓜,生長經(jīng)歷。

借勢生長
文/宋紅蓮

選定的日子格定的期,種莊稼雖然是按季節(jié)來的,但生和長以及收獲卻是按感覺來的。在尤忠琦來說,這種感覺和人們相親找對象結(jié)婚生子是一回事情。
三伏天最熱,也是最長莊稼的季節(jié)?!按蚱鸪嗖脖?,一夜長一寸”,說的就是這個時候。尤忠琦最喜歡這個季節(jié)了,尤其喜歡在這個季節(jié)里巡看莊稼田。別人看田,大多是早上看一遍,而他看田,喜歡早一遍晚一遍地看。晚上看一遍,能記住莊稼的長勢如何,到第二天早晨再來看,那種咕嚕咕嚕生長的態(tài)勢,會比較清晰比較明顯給他帶來一波又一波的喜悅。
這個季節(jié)的農(nóng)作物,主要是中稻,還有西瓜。中稻一夜長一寸,名符其實,長勢強(qiáng)勁給力;而西瓜一夜長一圈,像吹氣球,是這個季節(jié)里能拔頭籌的農(nóng)作物。
西瓜過后,接茬的是一季晚稻。尤忠琦根據(jù)長勢,掐算好時間,哪天日期哪天晚上開始浸泡谷種催芽,透明亮眼。種了一輩子田,他對莊稼的秉性摸得透透亮亮,一清二楚,像看透了他的媳婦和兩個子女的性格一樣。
今天傍晚,尤忠琦和媳婦一起,按照計劃的步驟,將晩稻種子下到了秧田里。
中午過后,尤忠琦頂著大太陽,使用耕牛,在秧田里“一遍耕,兩遍耖,三遍抹”,樣樣做得精細(xì)精準(zhǔn)。尤忠琦種莊稼較為認(rèn)真,從不偷懶,從不做表面活路只求眼睛過得去。
別看太陽大,頂著腦殼曬,但耕牛和尤忠琦都不怕曬。因為他和它在泥水里趟來趟去,雖然泥點臟得渾身上下濺滿,濺得動流,卻也能帶走熱氣,可以有多少帶多少走。
種苗秧田,需要水平如鏡,才能使秧田的水齊漲齊落,才能避免出現(xiàn)水窩,太陽煮水,燒死谷芽。那么大一塊田,要做到“一平如鏡”,確實考驗莊稼人的水平。
耕完整完,收犁收耖之后,尤忠琦便和媳婦開始進(jìn)行整田的最后一道工序,“拉量杠”。
量杠就是一根筆直的、光光溜溜的杉樹條子,不粗不細(xì),不長不短。量杠越長,水平面越平,當(dāng)然兜的泥巴越多,拉的力量越大。尤忠琦年富力強(qiáng),正是能干活的時候。所以他的量杠最長,無人能比;他拉的水面最薄,平均不過一指節(jié)深。他整的種苗秧田,放在那里,能傲視群雄,如同有人給他發(fā)的獎牌,銀光發(fā)亮。
傍晚,渾濁的泥水沉淀清亮了,尤忠琦趕著暮色到來之前,將谷種撒到了秧田里。這是個精細(xì)的技術(shù)活,精細(xì)到大把小把的抓取,一揚一撒的力道。他媳婦就不敢下田,不能取而代之,只能在田埂上用提籃裝種子,一籃一籃幫他挎上胳膊。有些活路,男人就是男人的,女人就是女人的。規(guī)矩分得清清楚楚,都積極遵守,兩個人才能天衣無縫。
種子下完了,剛好天黑。尤忠琦在秧田四周各插了一根麻桿,上面系一塊紅塑料布。這是防備夜晚捕捉鱔魚的“半大小子”,眼睛長到額角上而誤闖秧田的。
一切工序做完,尤忠琦和媳婦踏著暮色、聞著炊煙的香味回家。
尤忠琦背著犁,趕著水牛走在前面。水牛帶著他,步履匆匆。他媳婦扛著木耖子和量杠跟在身后,緊追慢趕。
吃完晚飯,再抬頭時,月亮己經(jīng)升到一樹多高了。
尤忠琦問媳婦,“今兒幾?月亮怎么這么快就升起來了?”
媳婦說:“這還消問得?看月亮起得這么圓當(dāng),這么著急,不是十五就是十六(方言,讀“陸”音第二聲)?!?/span>
“哦,對。十五十六,你落我出?!边@句諺語里的“我”和“你”,不僅互指月亮和太陽,也指互生互長。
尤忠琦關(guān)注太陽的時間多,關(guān)注月亮的時間少。而月亮始終鍥而不舍,按規(guī)矩準(zhǔn)時出現(xiàn),準(zhǔn)時落下。相比之下,他媳婦關(guān)注月亮的時間比尤忠琦要多,時刻記得月亮的陰晴圓缺。
今天他們不能在屋里睡了。上午,尤忠琦在西瓜田里搭起了一個簡易瓜棚,準(zhǔn)備守瓜。
其實守瓜棚不是為了防人,都有西瓜田,人沒得這么無聊。而是為了防狗獾子,狗獾子瞎起兩只眼睛,喜歡到瓜田里亂啃亂咬,又不是真的想吃瓜;如果真想吃瓜,一個西瓜就能撐圓狗獾子的肚皮;它就是害人,糟踏西瓜;看到圓赳赳的西瓜屁股上,被嘬出一個個小洞,心痛得人像在胳膊上狠狠地掐了一把。
守住狗獾子,也不必整夜在瓜田里巡視轉(zhuǎn)悠;他們只需要在瓜棚里呆著,散發(fā)出人的氣味。狗獾子眼睛不行,鼻子卻很靈敏;它嗅到人的氣味后,就不敢再來了。
鄉(xiāng)村的守瓜棚很簡陋,常常幾根柱頭,一個棚頂。好一點的也只是后面滴水延長,拖一個坡面,其他三面全部敞開,只取了一個棚的名義。太陽可以照進(jìn)來,風(fēng)可以吹進(jìn)來,當(dāng)然月亮也可以跑進(jìn)來。
尤忠琦原本只是想搭一個簡陋的瓜棚,而他的媳婦堅持要封閉三面。媳婦說:“不然會睡得不踏實。”
尤忠琦笑著說:“已經(jīng)夠漂亮的了,快趕上當(dāng)初我們結(jié)婚的房子了?!?/span>
尤忠琦有四五個弟兄,且都是哥哥,他是老幺。每個哥哥結(jié)婚占一間屋,連廚房屋都占了一間。輪到他結(jié)婚的時候只剩下一間柴屋,比豬屋牛屋都差,而比眼前的瓜棚還是好之百倍。
父母對尤忠琦來說,就是一塊貧瘠的土地,但他卻能像菜籽一樣,落到田里貧瘠地生長。對于他的子女來說,尤忠琦和媳婦又是一塊富裕的土地,這就是他們辛苦勞作的價值。子女們都從這塊土地上茁壯成長,像金鳳凰一樣飛了出去。
當(dāng)年,這么貧窮的尤忠琦是怎么娶到了媳婦的呢?應(yīng)該說得益于那時候的年輕人注重的是人品,講究的是自力更生,更相信一雙手能改變一窮二白的面貌。加上尤忠琦長得帥氣有加,媳婦一見面就迷上了他,一俊遮百丑。媳婦不算大美人,但過日子卻是個頂個、真頂真的一把好手,也有點黏著尤忠琦。事實證明,這是一種好現(xiàn)象。樹纏藤,藤纏樹,夫妻同心,其利斷金,都是些立得起來的美好形象;一片蔥蔥蘢蘢,一片鳥語花香。
有了月亮,村莊里安靜下來的時間會往后面稍微延遲一些。不管是動物還是人,都在盡可能多地利用月亮,享受月亮,即便睡覺都會盡量挪到月亮底下來。尤忠琦和媳婦往瓜田里跑,就是有點渴望地袒露,想像稻子和西瓜一樣地借勢生長。
尤忠琦和媳婦輕手輕腳圍繞著西瓜田走了一圈,像擔(dān)心驚擾他們正在睡覺的子女一樣。同樣,一個個又大又圓的西瓜,躺在田里,尤忠琦像看著子女在成長一樣,心里都有數(shù),都記得位置,都記得模樣。
在月亮的輕輕撫摸之下,在夜風(fēng)的輕輕搖晃之下,在莊稼的青禾氣微微熏陶之下,田野睡著了,和蟲鳴一起。
月亮下面,莊稼的景色一天與一天不同。月亮的亮度,月亮的角度,月亮灑落的時間均有不同。夜里的生長,仿佛就是這些月亮給了作物充足的養(yǎng)分,讓作物積攢起了猛勁兒。
他們擔(dān)心瓜田里有蚊子,還帶了一床舊蚊賬。實際上,干凈的月亮下面,通透明亮;輕風(fēng)徐徐,如同搖著巴扇,涼意跟隨月光纏綿,能讓人感覺出月夜的情義無比深厚。
尤忠琦和媳婦關(guān)好蚊帳,和月夜一起沉入夢鄉(xiāng)。
月亮在生長,夜在生長,同時,夢也在生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