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味兒

▓ 吳曉平

2023年12月5日《現(xiàn)代快報》

去葡萄牙和西班牙旅游時，友人戲稱：打開兩牙的正確方式是葡式蛋撻和西班牙烤乳豬。

出國旅游，除了開眼界，當然也包括嘗洋味兒。其實這些年西餐在中國已經很流行，但什么是正宗洋味兒？味蕾還是很期待。比如蛋撻，我就很不愛吃，甜得膩人，還軟不邋遢的一坨，不曉得什么玩意兒，老外就那么喜歡。這次到葡萄牙，一定要從根上嘗嘗它的老祖宗，究竟好吃在哪里？聽說里斯本有一家百年蛋撻老店，門口天天排隊烏泱泱的，我說必定要嘗上一口。導游答應提前預約，讓我們先去附近景點玩，他來排隊，保證我們每人吃上。就這樣，還有幾個好吃的驢友不放心，放棄景點游覽，和他一道去排隊。一會兒，我們臨時搭建的旅游群里歡呼：排到了，大家趕快來吃！我們興頭頭趕往蛋撻店，從導游手里接過熱乎乎的蛋撻，的確奶香撲鼻，酥脆爽口。大快朵頤之余仔細回味，我覺得這就和吃家鄉(xiāng)的燒餅夾油條是一個道理，只要趁熱，最好靠在爐邊吃，吃它那個熱乎勁兒，就能吃出它美味的靈魂！如果擺軟了，皮了，一樣還是甜不拉嘰的沒味兒。

烤乳豬是在西班牙古城塞戈維亞吃的，因為這里有一家坎迪多餐廳，烤了數(shù)百年，無數(shù)國王、元首和名人都到這兒品嘗過，被列入城市藝術文化遺產，所以我們必須品嘗。老板一番花式切割，即為了證明他家乳豬皮脆肉酥，不用刀切，隨手從桌上抓起一個瓷盤，刷刷刷幾下，焦黃的乳豬就被五指分尸，分裝于盤中。切完還在圍觀顧客的驚呼聲中，將瓷盤高舉過頂，使勁在地板上砸得粉碎。一切像雜耍表演，看得眼花繚亂。那盤端上桌的豬肉也的確好吃，皮脆肉酥，到嘴到肚。吃完才覺得油膩，盤底竟汪著一層豬油。團里不少女客吃不下，有的只輕輕吻了下豬皮，就推開盤子，急急忙忙找身上掛滿國王親授勛章的老板去合影了。

百年老店開在古城廣場上，頭頂是兩千年前建造的古羅馬大渡槽，巍然屹立；橋下絡繹不絕的男女，男的大腹便便，女的豐乳肥臀，應該都是當?shù)夭唤】碉嬍沉晳T營造的豐滿。陡然想起南京當年風靡一時的四大名菜：美人肝，實際上就是鴨子的胰臟。這在吃不飽的年代或許是美味，如今講究健康，已經沒幾人敢再領教，也就算不得美味了。

同行的團友出發(fā)前做過攻略，除了蛋撻和烤乳豬，西班牙的海鮮飯也是一絕。而且他們查得門清，西班牙海鮮飯尤以瓦倫西亞為最，所以又請導游提前預定，到瓦倫西亞當晚就去吃海鮮飯。哇，好大一盤端上來，黃澄澄的米飯里裹著通紅的大蝦，還有扇貝、蛤蜊等許多亂七八糟我們叫不上名兒來的海洋生物。滿懷期待吃上一口，媽呀，米飯是夾生的，磣牙，大蝦似乎也不甚新鮮，頭都離殼了，隱隱透著一股腥氣。盡管導游提前打過招呼，說老外吃海鮮與我們不同，不喜歡活蹦亂跳就下鍋，而是放在冷庫里，凍死了再吃，但大家還是對這并不新鮮的海鮮提不起興趣。終于有人一推盤叉，大聲說，還不如我們的揚州炒飯好吃，還死貴！立刻引來一片會心的歡笑，有人還翻老賬說，烤乳豬也不如我們南京的烤鴨，太肥，也貴。亦有人反駁，說我們出國就是品嘗沒有嘗過的洋味兒，不能什么都跟家鄉(xiāng)比，更不可只比價格……

終于回到國內。輾轉十幾個小時的飛機，再從杭州機場大巴接送，團友們早已饑腸轆轆。到南京已是華燈初上，大家互道再見，各奔東西。還沒到家，手機叮一聲，就有性急的團友，在群里發(fā)了一碗皮肚面，好大的海碗里軟顫顫堆滿了金黃的皮肚，碧綠的小青菜打底，嫩俏俏的豬肝露出尖尖角，鮮紅的辣油烘云托月般滋潤著絲絲面條，熱氣裊裊，隔屏仿佛就聞到撲鼻香氣。這個家伙，大概還沒到家，拎著行李就坐在路邊吃起了張府園的皮肚面（老南京人都喜歡稱“寡婦面”）。須臾，叮一聲，老門東的蔣友記鍋貼；叮一聲，三元巷的楊家小餛飩……團友們爭相曬出自己回國的第一餐，滿屏鄉(xiāng)愁，沁人心脾！老妻看我滿臉饞像，挑逗說，你想吃什么？

“吃什么都行，只要家鄉(xiāng)味兒就好！”我說。

吳曉平，資深媒體人，原南京電視臺《聽我韶韶》節(jié)目主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