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宋詞名篇鑒賞(四十八)| 敦煌曲子詞《浣溪沙》
五兩竿頭風欲平。張帆舉棹覺舡行。柔櫓不施停卻棹,是舡行。滿眼風波多陜汋,看山恰似走來迎。子細看山山不動,是舡行。
這首錄自敦煌寫卷的無名氏《浣溪沙》,是一首調子輕快、天籟自鳴的“船夫曲”。這種純任自然的文本,在敦煌詞里尚有《菩薩蠻》“枕前發(fā)盡千般愿”、《鵲踏枝》“叵耐靈鵲多謾語”等幾首。這類作品,文人作家是無論如何也寫不出來的。
全詞采用船夫的視角敘事、寫景、抒情。上片敘寫順風行船的情形,每一句詞都是行話,包含著行業(yè)的專門知識和經驗,是船夫才能唱出來的船家小調,非外行所能道。起句“五兩竿頭風欲平”,是說桅桿上頭用五兩雞毛制作的候風儀,漸漸被風吹起來,呈水平狀態(tài)。它顯示江上起風,提示可以開船了。二句“張帆舉棹覺舡行”,是說江上風起之后,船夫松開錨鏈,扯開風帆,打槳劃水,駛向江心。他感覺到船只緩緩離開泊位,正在越來越輕快地往前行駛著。三句“柔櫓不施停卻棹”,已是船行中流、順風順水的光景。輕輕地搖動槳櫓,稍微用力,節(jié)奏和緩,謂之“柔櫓”。這時候,櫓也不用搖了,槳也不用打了,你快看呀,這是船自己在往前走?。 笆谴小?!這三字短句是一個明白地確認。一名船夫,他的本職就是搖櫓劃槳,用自己的體力和技術,保證船只在水上行進。然而現(xiàn)在,他竟然不需要搖櫓劃槳,從繁重的體力勞動中解脫出來了;就像“是船行”這個三字短句,從前面一連三個七字長句的困縛中脫身而出一樣,這渾身輕松的感覺,真是太好了!從第二句的“覺船行”,到第四句的“是船行”,從根據(jù)風信啟動船只,到完全憑借風力行船,船夫的身心感覺遵從著“上升律”,越來越快活啦!
更快活的感覺還在后面。好風憑借力,送我順水船。從搖櫓劃槳的重體力勞動中解脫出來的船夫,開始有了閑暇的時間和放松的心情,欣賞一會兒江上風光了:“滿眼風波多陜汋,看山恰似走來迎?!逼綍r行船,經常的情形是,船夫全力以赴搖櫓劃槳,聚精會神把握航向,甚至沒有機會也想不起來向江上多張望一眼。這個時候,順風順水,船夫完全不用費力操心,便有了欣賞江景的興致。這是一個晴好的日子,放眼望去,開闊的江面上波光閃爍;再看兩岸青山,好像正從對面趕過來迎接自己。然而再仔細看看,山站在遠處并不曾移動,原來還是自己的船在行走。船夫感到太有趣了,臉上不覺露出了愉快的笑容。這幾句寫船夫的心理,生動細膩?!翱瓷健币痪?,寫視覺造成的心理錯覺,與梁蕭繹《早發(fā)龍巢詩》:“不疑行舫動,唯看遠樹來”、元揭傒斯《歸舟》:“大舸中流下,青山兩岸移”等句相仿佛,皆是化靜為動,這種寫法不僅在藝術上有新意,而且符合動靜之間互為參照的相對關系。“子細看山山城不動,是舡行”二句,有人認為“把心理錯覺兜底點破,未免使之太露”。其實不然,這是以文人詞的含蓄標準來要求民間詞,民間作品務求盡興,本不忌直露,況且“山不動,是船行”明為寫景,實乃借寫景抒發(fā)順風行船時船夫的愉悅得意之情,不點破就不足以表現(xiàn)毫不費力即可船行如飛的情況下,船夫心里的由衷高興。
宋人陳與義有一首《襄邑道中》絕句云:“飛花兩岸照晚虹,百里榆堤半日風。臥看滿天云不動,不知云與我俱東?!币彩怯镁拔飬⒄諏懶睦礤e覺,抒發(fā)順風行船的愉悅之情,與這首敦煌民間詞相似。但也存在兩點差異:一是作為乘客,詩中的人物本就不用付出體力勞動,行船順風,船速加快,乘客當然是高興的,但是肯定達不到從搖櫓劃槳的重體力勞動中解脫出來的船夫的高興程度。二是與這首民間詞表現(xiàn)上的充滿風趣、毫不費力相比,陳與義的詩顯得多少有些費辭和費力。讀這首詞,更容易讓人想起《詩經·周南》的《芣苢》,都是表現(xiàn)勞動的快樂,但是都不明言勞動的快樂,都把快樂之情寓于勞動過程的動態(tài)描寫之中,并無一語道破,快樂之情卻能洋溢于字里行間。詞的上下片結句反復強調的“是船行”,還有第二句里的“覺船行”,與《芣苢》的復沓章法一樣,都體現(xiàn)出民歌的語言和體式特點。借前人評價《芣苢》的“天籟自鳴,一片好音”二語來評價這首《浣溪沙》的風格,也是完全適用的。
讀這首詞,還有更深層次的問題值得我們思考。船夫是第一次體驗這種愉悅快樂,還是又一次體驗這種愉悅快樂?愉悅快樂來自于對勞動的熱愛,還是來自于從沉重的體力勞動中解放出來?人與自然的博弈,工具的改進是至關重要的。詞中寫到的“五兩”,是有很高技術含量的設備,正是這個叫作“五兩”的候風儀,使船夫得知風起的信息,得知風向和風力大小,從而抓住時機,體驗了一把毫不費力即可快速行船的快樂。這又讓我們想起《吳越春秋》里的《彈歌》:“斷竹,續(xù)竹。飛土,逐肉?!边@首上古歌謠,記錄了漁獵時代的先民們制作和使用彈弓的過程,二言成句的短促節(jié)奏,句句押韻的繁密韻位,充滿了原始先民們掌握彈弓這一具有劃時代意義的勞動工具時,那種抑制不住的自豪和興奮。所以,勞動中的愉悅快樂,固然來自勞動者對勞動的熱愛,但是歸根結底,它來自于對勞動技術的熟練掌握,來自于勞動技術的進步,來自于勞動工具的發(fā)明和創(chuàng)造。人在面對自然和世界的時候,感覺到了自己擁有的支配力量,感覺到了自身的解放和自由,這才是滋生愉悅快樂情緒的源泉。這是我們解讀這首敦煌民間詞時,必須認清的本質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