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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選自百度
伊莎別哭
作者 阿 慧
誦讀 伊月兒
臨夏志愿者者小馬，把轎車?？吭诖逋獾男÷放?，子清秘書長說，下車吧，走兩步就到了。我和北京來的作家王輝，還有臨夏知名作家鐘翔，下了車，一同往村里走。沒走幾步，我們的腳就像墜了塊石頭似的，沉得挪不動。
路兩旁的房屋破碎著，有的整面墻倒塌，有的大門樓的門頭墜落，還有的整座老房子都坍塌了。那些最近幾年新建的樓房沒震倒，墻體卻裂開幾條大口子，橫著的、豎著的、斜著的，很像在人身上拉開的刀痕，讓人看著就疼，想著就怕。磚頭、泥土、木頭、瓦片，衣柜、沙發(fā)、電視機，全都破碎在地面上，我們的心也碎了一地。
旁邊的村民說，他們陳家村的房屋，大部分都被震壞了，還傷亡了不少村民。
2023年12月18日23時59分，甘肅臨夏積石山發(fā)生6.2級地震，當(dāng)?shù)厝罕娛転?zāi)嚴(yán)重，傷亡人數(shù)不斷增加。我每天不停地看新聞、刷視頻，流眼淚，眼睛累得看不清東西。尤其是看到視頻里，孩子們那緊張不安的表情，我心里愈加不安起來，作為一個有著三十多年教齡的小學(xué)老師，對孩子有著特別的情感。我開始想著去震區(qū)，想去看望孩子們，可是該怎么去呢？
沒想到機會來得這么快！
12月22日下午5點，寧夏吉慶公益基金會負(fù)責(zé)人孫玉安，給我打來了電話，他說，這幾天,一直在忙著為災(zāi)區(qū)募捐的事。他問我，看到石彥偉“一碗面”的視頻沒有？已經(jīng)突破三十萬加了，小石在視頻里，贊揚了為災(zāi)區(qū)群眾免費做拉面的小哥們，反響很大啊!我說：“看到了，看一遍流一次淚，全國各族人民都去獻愛心，我也要到災(zāi)區(qū)去，請他幫個忙?！睂O會長說：“好好好，太好了。”他在地震發(fā)生的第二天就有這想法，可是九十多歲的岳母生病了，他得守在床前頭，走不開。他想了想對我說：“你等著，我安排?！币粋€小時后，孫會長發(fā)來語音說：“是這樣，我也去，我有個計劃開始做了，叫上幾個作家，發(fā)揮一下我們的作用，光喊‘為人民書寫’的口號沒有用，要拿出來真東西，這是我們作家的責(zé)任。咱們還有一項重要任務(wù)，就是給受災(zāi)的孩子們，做好安撫和心理疏導(dǎo)工作?！?/p>
12月25號，我和北京來的王輝，同時到達了臨夏，在馬經(jīng)理的援助下，順利住進祥源賓館。孫玉安會長提前一天到達，在陪護母親和援助災(zāi)民之間，他選擇了后者。
兩天來，我們在積石山大河家、韓陜家村、團結(jié)村等，災(zāi)情嚴(yán)重的地方奔忙，訪問災(zāi)民，捐助資金，安撫孩子。
27日晚上，孫會長從陳家村回來后，心情沉重，面色憂郁。他說：“你們也去一趟陳家村吧，那里震得更厲害，那家的女孩哭得很可憐，我和子清、鐘翔都掉淚了?！?/p>
聽完，我就把這個女孩心疼上了，一心想見她。
于是就有了開頭的一幕，28日中午，小馬開著車，載著鐘翔、王輝、子清和我，一起來到了女孩家。
一眼看見了倒塌的東屋趴在院子里，斷木頭在廢墟里直愣著，像幾根挑起的肋骨。院子里堆滿了雜物，一個三四十歲的婦女走過來，身后站著一個十幾歲女孩子，我知道，她就是遇難者的女兒伊莎。
一群人在正房的廊下坐下，我把伊莎冰涼的小手緊緊握住，感覺她單薄的身體在顫抖，我說：“別怕孩子，一切都會過去的?！?/p>
伊莎的淚珠滾下來，一串一串地往下掉。她說：“我沒有爸爸了……”
伊莎父親的好朋友老祁，指著倒塌的東屋說：“從這里把海林扒出來時，他已經(jīng)不行了。一個大好人，就這樣沒了……”他說不下去了，低頭抽噎了幾下，抬頭看了看伊莎和她的弟弟，硬生生地把悲痛咽下了。
伊莎的弟弟伊博，蒼白的小臉木木的，眼神呆呆的，坐在小板凳上不言語，像是沒有聽見我們的話。我擔(dān)心他會生病，驚嚇和傷痛，讓這個孩子無法承受了。
我把伊博攬過來，他就把腦袋軟軟地靠在我肩上，根本不像個14歲的男孩子。
姐弟倆的母親秀芳，流著淚向我們講述，地震那天晚上六點多，馬海林從鎮(zhèn)上下班回到家，一天的工作讓他很疲憊，吃過晚飯，他就在東屋睡下了。東屋是廚房，燒著煤爐子，感覺很暖和。秀芳住北屋，公婆住西廂房，都沒有生火爐。沒想到，11點多地震了，天搖地動，房屋咔咔響。隨著“轟隆”一聲巨響，東屋倒塌了。秀芳和公婆跑出來，朝外扒馬海林。木頭和磚墻壓在他身上，人已經(jīng)去了。
“他整天騎著摩托車幫人家，人家的日子過好了，我家的房子沒有修。爸的耳朵有問題，聽不見，出不了門，掙不了錢。”秀芳流著眼淚說，“全家只靠他一個人的工資，兩個孩子都在上初中，以后的日子怎么過??？”
伊莎哭得泣不成聲，她說：“我沒有想到會是我爸?！?/p>
“我今年15歲，在吹麻灘高官中學(xué)上初三，住校。18日11點多，老師喊地震了，我們跑下樓。我用手表電話打給媽媽，打了兩次沒人接，打爸爸的手機，也不接，后來打爺爺?shù)?，也不接。我心里很緊張。凌晨一點半左右，媽媽回了電話，問我怎樣，我說好著呢，我問家里都好吧？媽媽說，都好著呢。爺爺奶奶好著吧？好著呢。爸爸好著吧？也好著呢?！?/p>
秀芳擦著眼淚說：“那時候她爸已經(jīng)不在了，擔(dān)心孩子受不了，不敢給她說，天冷，路上不安全，還有余震，我一直沒有給兩個孩子說實話。兒子在吹麻灘初級中學(xué)上初二，沒有住校，住他小姨家。我打電話給小姨，她聽出來了，問，姐你說實話。我說，你姐夫亡了，埋在房子底下了，扒出來沒有了呼吸，你別跟兩個孩子說。”
伊莎說：“我當(dāng)時已經(jīng)猜到了，猜到家里有人出事了，但沒有想到是我爸。我給姑姑打電話，她不說，那時候她已經(jīng)知道了。后來，還是媽媽告訴我的，小姨開車接我回的家?！?/p>
伊莎的淚珠滴在我手上，她說：“到家后，我看見爸爸躺在屋檐下?！彼钢覀冏牡胤秸f，“爸就躺在這兒，屋子不能進人，墻面裂開了。爸爸的臉和脖子都青了，我喊爸爸爸爸，他不答應(yīng)我……”
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淚撲簌簌掉下來。王輝也看不得孩子哭，轉(zhuǎn)個頭去抹眼淚。
“下午兩點，爸爸入土了，十天了，沒有看到我爸爸。”
秀芳輕輕抽泣著，伊博閉著眼睛趴在凳子上。我摟著伊莎的肩膀說：“伊莎你不能這樣哭了，天災(zāi)來了，爸爸去了，可是生活還得繼續(xù)?，F(xiàn)在你是家里的頂梁柱，媽媽需要你撫慰，弟弟需要你關(guān)心，爺爺奶奶需要你去孝順。初三的功課正打緊，你要把眼淚收起來，把精神鼓起來，把網(wǎng)課上起來，把這個家撐起來。升上高中，考上大學(xué)，到北京上學(xué)去?！?/p>
王輝說：“到北京，來我家吃飯，我留個電話給你?！?/p>
馬海林的同事說：“伊莎，叔叔也把我的電話留給你，我家住在河對面，很近。家里人要是有個頭疼腦熱的，你就打電話告訴我，我很快就來了。你和弟弟也可以來我家玩，我女兒和你，差不多一樣大?！闭f著又紅了眼。
鐘翔作家正和一位村民說話，他想寫寫這位村干部，寫成一部大作品。
我加了伊莎的微信，她說手機是爸爸的，我就掃了他爸爸二維碼，看見了馬海林的頭像，一個本分的村干部，一個憨厚的回族漢子，一個陌生的西北人。
鐘翔、子清、王輝和我，塞幾張現(xiàn)金給伊莎和她的爺爺、奶奶、媽媽、弟弟。
出門前我和伊莎，站在砸壓她爸爸的廢墟旁邊說話，伊莎邊聽邊點頭，一絲堅定慢慢地浮上她的臉頰。
子清叮囑她說：“你和弟弟只管把學(xué)上好了，學(xué)費的事情別擔(dān)心，上次孫玉安會長來這里，寧夏吉慶公益基金會當(dāng)場決定，資助你們上學(xué)?！?/p>
我們所有人都為姐弟倆高興，災(zāi)難無情，人間有愛。
剛從伊莎家出來，見一群人朝這邊走，一位外地女子問：“馬海林的家是這里嗎？”
作家介紹：阿慧，本名李智慧，河南周口人。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散文學(xué)會理事，周口作協(xié)副主席。曾榮獲《民族文學(xué)》獎、冰心散文獎、孫犁文學(xué)獎、杜甫文學(xué)獎、新月文學(xué)獎等。出版《羊來羊去》《月光淋濕回家的路》《大地的云朵——新疆棉田里的河南故事》。
【主播簡介】穆紅，女，回族，筆名伊月兒，原籍陜西，旅居義烏，義烏市作協(xié)會員。喜歡徜徉文字間，與靈魂對話?，F(xiàn)為筆墨天方平臺授權(quán)作者；京津滬頭條主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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