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日,閑暇之際又去翻弄厚厚的幾十本相冊,那是人生走過的腳步見證。目光在一張黑白老照片上停住,久久不愿離去。
照片是五十年前在山澗小溪旁大石上拉手風琴。那時風華正茂,青春飛揚,六五式灰軍裝松緊口黑布鞋,身后山崖怪石,腳下清清小溪,溪邊響起歡快的手風琴琴聲。漸漸的不由眼神癡迷,五十年前情景清晰浮現(xiàn)。
當年部隊入駐寧波橫山山脈山溝,營房應(yīng)是當年挖戰(zhàn)備坑道的工兵部隊所建。幾排平房極其簡陋且破爛不堪,勉強遮風擋雨而已。緊挨營房是上山去坑道的土路,路的另一邊是一條長長的山間溪流。我們正是在小溪流陪伴下渡過了最美好的青春。
剛進山,對于從小在城市長大的我一切都是好奇新鮮的。山坡上的楊梅,深山里的茶樹,采茶女的茶籮,村民建的小水庫,還有那涓涓流水的小溪……平日里小溪婉如嫻靜羞澀的少女般靜靜流淌??梢坏┫掠?,山洪裹著樹枝泥土咆哮著從山上宣泄,小溪頓時化身為長長的小河,渾濁水流發(fā)出轟隆聲響一泄千里,似乎能將擋在面前的一切沖個粉碎,令人生畏。
數(shù)日后隨著水勢變小,溪水日見清澈。石縫里多是張牙舞爪的大蝦。這是我們快樂的時光。用竹筷綁上縫被大針去扎蝦,輕松戳滿一茶杯,在電爐上煮得鮮香撲鼻,大快口舌。
而當久旱無雨時,小溪大段干枯,只剩幾處雜草叢生的小水洼。這條小溪與我們生活息息相關(guān)。山溝無其他水源,早起洗漱睡前洗腳日間洗衣全靠這條小溪。為年戰(zhàn)友記否,夏日無雨時小溪干枯,幾個水洼蚊蟲飛舞,發(fā)綠的水已生腥氣,可還得用之刷牙洗臉。冬季山風刺骨,伸手冰冷的溪水被凍的從骨子里生寒。
部隊的生活是艱苦的,就是這凄苦磨煉了我們的心境,比起當時南彊戰(zhàn)友的血肉拼搏命懸一線,這可真是小菜一碟。南疆戰(zhàn)友付出的是青春與生命,我們在這當兵吃點苦頭又算什么。半夜零點被叫醒值機,頭戴耳機,手握電鍵,一坐就是四個小時。在茫茫電波中全神貫注搜尋大海深處潛艇信號,唯恐漏聽絲毫。高度緊張的值機令人心神疲憊。下機后用清涼溪水抹把臉,冷水一激方回到正常。
小溪旁的生活也是歡樂的。水多時,夏日夜晚坐在溪旁石頭上,涼風習習,心曠神怡。赤腳放進涼涼溪水中更是舒爽。三五戰(zhàn)友圍坐擺開龍門陣,談古論今,妄議國際,笑語國內(nèi),自有一番樂趣。記得不才曾憑著口舌杜撰了一個個奇葩故事,吸引了不少戰(zhàn)友傾聽。不管真假逗的大家哈哈大笑便是娛樂。
我也常常揹起手風琴順溪而上,坐在石頭上拉上一會,琴聲伴著山風拂過的松濤,沉醉了,心靈一片清明,所有煩惱都隨著琴聲逝去。日后身處繁華喧鬧的城市時,那寧靜小溪旁的情形更顯難能可貴。乃至退休后遠離鬧市,舉家搬至鄉(xiāng)野享受寧靜。早起推窗,鮮花芬芳,耳邊翠烏啼嗚。遠眺,巢湖水碧波蕩漾,一片平靜祥和。這種憧憬早在五十年前的小溪旁已深植于心。
放下手中相冊,心潮澎湃,浮想聯(lián)翩。五十年彈指一揮間,山澗小溪依舊在,圍坐戰(zhàn)友已散去。小溪靜靜地流向遠方,我的戰(zhàn)友又走向何處?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我們自四方來又向四方去。每當聽到戰(zhàn)友仙去的消息,心中悲痛萬分。當年英貌尤在,如今天上人間相隔。淚眼婆娑中,永遠忘不了我們同在門前小溪里洗漱,同在清清溪水里泡腳,同在小溪歡笑捉蝦。小溪邊我們并肩散步的腳印早已不在,但山間小溪深烙腦海,無論身處何方,總也忘不了那永遠靜靜流淌的清清溪水,忘不了那朝夕相處的戰(zhàn)友。
天有不測風云,人有旦夕禍福,我的戰(zhàn)友,無論你現(xiàn)在過的是好是差,無論你仍守農(nóng)村還是都市退休,也無論你是達官貴人還是走夫販卒,愿我們都象那頑強的小溪哪怕只剩水洼也不言敗,一朝降雨便又匯聚成河,奔騰向前,沖破一切人間困苦,昂首挺胸享受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