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晝出耘田夜績麻，村莊兒女各當(dāng)家。童孫未解供耕織，也傍桑陰學(xué)種瓜?！边@是宋代大詩人范成大的詩《四時田園雜興．其三十一》這首詩的意思是：白天在田里鋤草，夜間在家中搓麻線。村中男男女女各有各的家務(wù)勞動。小孩子雖不會耕田織布，也在那桑陰樹下學(xué)著種瓜。每次讀這首詩的時候我總是回想起兒時在農(nóng)村跟隨大人們參加勞動時的許多故事以及勞動時的美好情景。那時的農(nóng)村沒有幼兒園，學(xué)齡前兒童就是跟著大人從家里的土窯洞到田間地頭，再從田間地頭回到土窯洞。在田地里勞動時，大人怎么勞動，我們就怎么模仿學(xué)習(xí)勞動，從小就熟悉了各種各樣的田園勞動，感受到勞動的快樂和興趣，養(yǎng)成了不怕苦不怕累不怕臟的勞動習(xí)慣，傳承了父輩們的勞動本色！
記得那是一個早春，陜北高原，冰雪融盡，楊柳泛綠，燕子歸來，犁牛出坡！那一天母親她們的婦女生產(chǎn)勞動小組是給生產(chǎn)隊剜土豆種子。
那一天天氣不錯，我母親和十幾個婦女在生產(chǎn)隊倉庫的小院里剜土豆種子。倉庫小院是一個背風(fēng)向陽的小院子，參加勞動的婦女大部分帶著孩子，我也是其中之一，我們八九個孩子擠在一起玩耍。倉庫小院的北墻角有一口不深的土井，里面貯藏著生產(chǎn)隊過冬的土豆種子。掀開井蓋，有兩個婦女下到井里，上面的人用繩子拴在一個筐子上，再把筐子吊下去，井里的人把土豆裝滿筐子，上面的人就把土豆一筐一筐從井里吊出來。這個勞動過程非常簡單。但是我們一群小孩子很好奇，覺得很好玩，大家都想下到井里去體驗一下，一個個摩拳擦掌，躍躍欲試！可是大人們的心思全在積極完成生產(chǎn)勞動任務(wù)上，她們專心干活，根本沒有理會我們的意思。有兩個小男孩硬往井口處湊，大人們連咋唬帶嚇唬，讓他們離土井遠(yuǎn)點兒。但是這兩個小孩淘氣也難纏。關(guān)鍵是其中一個男孩的媽媽在井下，他非得要找媽媽。這時候男孩的媽媽就向土井外喊話建議：“讓幾個孩子排隊輪流下井跟著大人干活，學(xué)著拾土豆裝筐，教他們從小干點正事，總比淘氣強?！边@個建議大家都同意。于是我們?nèi)〉昧讼戮畡趧拥馁Y格，好呵，我們歡呼雀躍。媽媽在井下的那個孩子和他的小伙伴首先下井。我排第三，和我一起下去的是一個快五歲的小女孩。井下的大媽指揮我們跟著她們一起把土豆裝筐。那小女孩下井時就有點緊張，不巧的是，上面掉下來兩個土豆，正好砸在了她的小腦袋上，受了驚嚇的小女孩，嚎啕大哭，不依不饒。家長們七手八腳把她弄出去了。
這個小小的事故的確引起了一些家長的警覺！有些小孩在家長的哄勸下離開了勞動現(xiàn)場。但是他們的離開絲毫不能動搖我在井下繼續(xù)勞動的決心。我的勞動熱情更加高漲！同時我的勞動技能得到了井下兩位大媽的肯定。一個大媽問我：“這娃干活像模像樣，該上學(xué)了吧？”我“嗯”了一聲，算是回答。另外一個大媽說：“這娃干活麻利的很，將來一定是個好受苦人（農(nóng)民）”。她又以長輩權(quán)威帶鼓勵的口吻強調(diào)：“你就在井下跟著大媽好好干！”于是我很高興的繼續(xù)在井下干活，由于井下潮濕、悶熱、土腥味很重，加上緊張的勞動，我還穿的棉襖棉褲，我有些頭暈、惡心、閉氣。但是我還是??顧不一切的往筐子里裝土豆，很快我們的活干完了，土豆全部從井里弄出來了。我岀了一身汗，好在她們誰也沒有發(fā)現(xiàn)我的身體不適狀況。我們從井里出來，兩個大媽都夸我干得像模像樣。母親高興的過來給我扣扣子，她發(fā)現(xiàn)我岀了一身汗，立刻拉下自己頭上的圍巾給我擦汗。我經(jīng)井外的涼空氣一吹，頓覺心曠神怡、身輕如燕。母親怕我受涼就將圍巾當(dāng)披風(fēng)披在我身上。這一下，我更像打了勝仗的大將了。母親讓我和其他小朋友一起去背風(fēng)向陽的地方玩，她們則每人拿一把銑刀圍著一堆土豆剜土豆種子。我沒有離開母親，我就蹲在母親旁邊看著她們剜土豆種子。這個時候我才看清楚每一個土豆身上有六七個出芽的眼。母親她們用銑刀以一個芽眼為中心在土豆上旋轉(zhuǎn)一周，挖下核桃大小的一塊土豆肉，形狀是圓錐體，圓錐體正面的中間是一個牙眼，也就是說一塊帶眼的核桃大小的土豆肉就是一顆土豆種子，把它種到地里，這個土豆眼就會長出一顆土豆芽，土豆芽長出地面就變成我們看到的土豆苗了。我看到母親她們拿在手上的土豆身上都有好多芽眼，但是她們從每個土豆身上剜下的土豆種子只是三四個。我疑惑地問母親這是為么？母親認(rèn)真地給我講：“一般來說一個土豆剜三個種子比較合適，不宜多，因為剜下來的土豆種子的體量不能太小，不能太單薄，種子太單薄會嚴(yán)重影響出土的土豆苗，土豆苗不夠茁壯，土豆是不會健康成長的，我們這地方十年九旱，春寒幾乎年年有，土豆地又無法澆水，土豆芽在春旱春寒的情況下，自身必須有先天性的水份和營養(yǎng)，否則會使土豆苗先天不足，無法健康成長，影響一年的收成?！蔽覇柲赣H，如果照這樣說的話，干脆把一個完整的土豆種到土里就行了！母親嚴(yán)肅地說：“絕對不行，那樣的話每一個土豆眼都會出苗，地里長出來的是一大把土豆苗，那叫荒苗，不會結(jié)出新土豆的?！逼婷?、有意義，這些奧妙的知識都是來自母親她們親身經(jīng)歷的勞動實踐之中！呵，人類的勞動多么偉大呵，每一個誠實的勞動人民都是最偉大的人物，我熱愛他她們，我熱愛勞動，永遠(yuǎn)做一個誠實的勞動者！
準(zhǔn)備好了土豆種子，過了兩天我們就跟著媽媽們的婦女生產(chǎn)小組到村口對面的山坡上種土豆。媽媽們給孩子們帶著水和干糧。母親給我?guī)У氖浅袋S豆和棗炒面（不是外面人做的那種雞蛋炒面條。是用煮熟了的紅棗和炒熟的谷糠加煮熟的紅豆拌在一起，曬干后磨成面粉，叫做棗炒面。抗饑荒食品）。那天剛出山的時候天氣不錯。陽光明媚，春風(fēng)楊柳，媽媽們都很年輕，她們高興快樂的走在山坡上，唱起了信天游：“噢！大紅果子剝皮皮，人家都說我和你，本來咱們倆人沒關(guān)系，（依兒喲）好人擔(dān)了些賴名（哎）譽?！币粋€大媽正唱的美，另一個大媽推她一把，搶著道白：“你大你媽愛銀錢，給你尋了個老漢漢，又抽洋煙（大煙、毒品）又耍錢，倒灶鬼（無賴、二流子）！誤了你的青春好年華。麻雀雀落在黃蒿（茵陳）林，二不愣后生跟一群，死皮賴臉說長道短、呸！挨刀子貨！我看他們不是正經(jīng)人…！”她們邊走邊一唱一白表演節(jié)目，說的說，唱的唱，所有的人笑的前仰后合，有的還打打鬧鬧，她們的快樂溢滿這物質(zhì)上貧窮落后的小山溝溝，這里是她們的世界，這里是她們的女性樂園。
土豆是一種貧賤的植物，它耐旱、抗病蟲害力強，果實又埋在一定深度的土地里，不易被鳥鼠之類的野物遭蹋。所以在地脊民貧的陜北，土豆種植面積廣泛，但是人們不舍得把白菜心好地分配給種土豆。土豆地大部分在黃土高坡支離破碎的一些溝溝坎坎，邊邊角角。那一天母親她們的婦女隊種土豆來到了一個名叫爛塌坪的小山溝。一塊一塊的坡地牛都去不了，翻地都是依靠全村男女老少用镢頭一镢一镢翻了的，如今母親她們要把土豆種在這里。媽媽們考慮把我們帶到那爛塌坪太危險，那地方有天井深坑，掉落進(jìn)去就出不來了，她們還是老辦法，在坡跟底的河灘里選擇一塊安全平展的地方，放好行李，安排我們一幫子小孩守著行李玩。她們是四個人一組開始種植土豆，她們四個人中第一個人在前面挖坑，掌握土豆苗的株距行距。第二個人緊隨其后下種子，要準(zhǔn)確的把種子點到坑底下，用腳踩實保墑。第三??人胸前掛了個納糞的柳條斗子，她要把肥料準(zhǔn)確的扔到土豆種子上。第四個人手里拿著丁字形鋤頭大小的大木拐子，腰里拴條丈余長的繩子，她的勞動技能是用大木頭拐像鋤地一樣操作邊打土圪塔，邊推拉性的用土填埋好土豆種子，拴在她身后繩子上的是一塌子葛針樹枝，它的作用是把地里的草根雜物拉刷掃干凈。
媽媽們在山坡上說說笑笑種土豆，我們在山坡下的河灘里學(xué)著媽媽們種土豆。我們也是挖坑的挖坑，點種的點種，學(xué)的像模像樣，不過我們沒有土豆種子，我們用小石頭當(dāng)土豆種子，我們打土圪塔用的就是一根小木棍，拴在身后的也不是葛針樹枝而是一個小男孩的一件衣服！大家正在勞動的興頭上。突然天氣大變，從北邊的天空傳來了“嗡嗡嗡”風(fēng)吼聲，由遠(yuǎn)及近！很快不遠(yuǎn)處天地間昏暗一片。有經(jīng)驗的老媽媽喊道：“不好了，哇鳴老北風(fēng)（沙塵暴）來了，快去保護(hù)孩兒們，厚衣服包裹在頭上，不敢到樹底下…！”一個年輕的媽媽飛一樣三跳兩奔沖了下來抱起嚇得嚎啕大哭的女兒，一把扯下自己的上衣把孩子包起來，她女兒是我們中最小的一個。她把女兒包在衣服里像背背包似的把女兒背在身后。這時候所有的媽媽都來到河灘，與此同時七八級的大風(fēng)卷著沙土向我們襲來，大風(fēng)裹著沙粒打在我們的臉上，脖子上，疼得像刀片割似的。媽媽們用衣服或者圍巾裹著每個孩子的小腦袋，只有兩只眼睛露在外面。那位老媽媽叮嚀我們，不要抬頭，眼睛盯著腳下看路就行了，不敢讓風(fēng)把沙子吹到眼睛里面。不要到樹底下走，防止大風(fēng)把樹刮倒砸到人！我在母親的拉扯下一路小跑往回跑！到了村口，村里的有線廣播里傳來了人民公社的聲音：“社員同志們，沙塵暴襲來，請大家注意安全……！”我和母親回到院里沙塵暴已經(jīng)完全埋沒了我眼前的世界，我家的狗狗早已爬在我家的門口，等我們一開門，狗狗先從我的腿腳下擠進(jìn)了家門，這狗狗的臉皮真厚。我家的貓在破窗戶上向外探了一下腦袋，閃電般的把腦袋縮回來。兩只麻雀緊緊的貼在天窗頂上的透氣孔處，愁眉不展！我們剛進(jìn)門幾位年輕的村干新頭戴風(fēng)帽（有兩個大玻璃鏡片的、口袋似的頭套）來到我家門外，他們問我們家的人是否都平安回家，是否需要什么救助！這時候外面如同黑夜一般，能見度也就三四米。村干部詢問完情況連我們的家門都沒有進(jìn)就走了。他們一轉(zhuǎn)身就都消失在厚厚的黑暗之中，他們說他們要為全村每個公民的安全負(fù)責(zé)，他們要用最快的速度走訪到每一家！他們走了，但是把黨和政府的光明和溫暖留在了我心里！
回憶兒時的農(nóng)村勞動，使我感到溫暖和快樂，我懷念和留戀那個灑滿陽光的時代，懷念和留戀那個充滿激情的歲月！ 我懷念和留戀我的童年時光！
作者簡介
趙潤利，男，55年生，中共黨員。西安市作協(xié)會員。曾任西安市委黨校科研處調(diào)研員，編輯部副主任，西安黨校教育研究會秘書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