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徑文學(xué)社推介
（曾恒長篇小說《大東路》連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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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1章
鐵匠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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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山洪暴發(fā)，平地水深三尺，佘田橋沿河鋪面盡數(shù)皆被洪水卷走。
五里牌地勢高，洪水撲到腳下就上不來了。村里的房屋沒事，隴上的稻田就慘了，全都淹沒在一片汪洋大海之中。老爺子疼得心尖尖都在打顫：“這是百年不遇的山洪啊，一年的收成都沒了，明年會餓死人的。”
洪水漸漸退去，陳天鵬忽然想起一件事來，趕緊喚了小六子出門。二人一前一后沿著滑溜溜的田基往前走，轉(zhuǎn)過山腳，前面露出一間土磚屋子來，一個小男孩從屋門口探出頭來，一雙眼睛直溜溜地盯著小六子看：“你去哪個屋里？”
小六子：“叫哥哥。”
小男孩：“哥哥?！?/span>
小六子：“哎，這個乖?！?/span>
見這小家伙蠻可愛的，陳天鵬也忍不住逗他：“叔叔和小哥哥迷路了，你知道鐵匠鋪在哪里嗎？”陳天鵬離家十幾年，村里的小孩子根本不認(rèn)識他。
“叔叔，鐵匠鋪在那邊，我給你們帶路。”小男孩很高興，一蹦一跳地往前面去了，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說：“二喇叭叔叔不在家，他出去了，鐵匠鋪里只有曾爺爺。”
“是嗎，我們?nèi)フ以鵂敔??！笨粗h(yuǎn)處的鐵匠鋪，陳天鵬拍了拍腦袋，打口袋里摸出幾枚銅錢遞給小六子：“村西頭好像有人殺豬，你去看看，買幾斤好肉過來?！?/span>
小六子應(yīng)了一聲，接過銅錢走了。
鐵匠鋪位于山腳下，是一間獨屋，走在路上，老遠(yuǎn)就可以聽到一陣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穆曇簟?/span>
“曾爺爺，有人找你。”小男孩站在門口喊。鐵匠鋪四面墻壁烏黑，中央是一座冶鐵爐，一根粗壯的煙筒指向空中。冶鐵爐前站著一個面孔黝黑的老鐵匠，手中的長鉗在爐子里翻來翻去，不一會，便將一塊通紅的鐵塊夾出來放到鐵砧上敲打起來。鐵砧對面站著一個年輕的徒弟，老鐵匠的鐵錘敲到哪里，徒弟的大錘就砸到哪里。
火星四濺，嚇得報信的小男孩跳到一邊去了。
爐火不息，鐵錘就不停，這是鐵匠鋪的規(guī)矩。一直等到手上的作品敲打成型，老鐵匠的臉上方才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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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天鵬摘下頭上的斗笠，輕聲喊道：“老曾叔?！?/span>
老鐵匠低著頭，正在欣賞自己的作品，沒聽見。
徒弟轉(zhuǎn)過身來，驚叫道：“天鵬哥，是你呀！”連忙把手中的大錘放下，打墻角里拖出一條黑不溜秋的長凳來：“天鵬哥，你坐。我叫陳上德，村里都叫我小德子。”
陳天鵬笑道：“是小德子呀，你不是獵戶嗎，什么時候改行了？”
小德子解釋道：“也不是，鐵匠鋪缺人手，我過來幫幫忙。手太生，師父說我不是打鐵的料?！闭f罷，放開嗓門喊道：“師父，天鵬哥看你來了?！?/span>
老鐵匠有點耳背，轉(zhuǎn)到一旁的廢鐵堆里翻找什么東西去了。
師父沒聽見，德子又喊了一嗓子。
老曾叔終于抬起頭來：“我知道啦，喊那么大聲，一里路都聽見了?！崩翔F匠是村里少數(shù)幾戶曾姓人家，同村的陳姓后生都叫他老曾叔。老曾叔在廢鐵堆里挑來挑去，把一塊未成形的鐵塊放進(jìn)冶鐵爐里，可能是覺得不合適，又把它夾了出來。
德子身材瘦長，一張臉白白凈凈，長長的像個馬臉，怎么看都不像打鐵的人。他打里屋拿了一個大海碗出來，篩了一碗水遞給陳天鵬：“天鵬哥，你喝水。上次我隨四太公去過你家院子，那天人多，你可能沒注意到我?！?/span>
陳天鵬一口氣干了碗里的水：“我出去的時候你還小，一晃眼就長成了大小伙，快得很啊。對了，聽說你和二喇叭是師兄弟？”
德子猛然一怔：“嗯。二喇叭和我打小就在一起玩，平日里我們整天都在山里鉆，下套子做陷阱，打斑鳩打野豬，沒正經(jīng)打過鐵，可是，就在前些日子，二喇叭突然就出事了……哎！”說到這里，德子一掌拍在長凳上。陳天鵬感到凳子一震，抓過德子的手掌細(xì)看，但見掌骨粗大，表層覆蓋著一層厚厚的老繭。陳天鵬也是練家子出身，一看之下，就知道德子具有非常厚實的武術(shù)功底。
正在說話，小六子拎著一大塊五花肉，一溜小跑進(jìn)了鐵匠鋪子。未等他人發(fā)話，小六子便將五花肉拎到里屋去了。
老鐵匠打廢鐵堆里抬起頭來：“你這是干什么，怕我沒吃的??？”
陳天鵬笑道：“哪里，八叔家里殺豬，我讓小六子稱了一塊豬肉過來孝敬您老。出門十幾年了，老曾叔的身板還是這么硬朗，比年輕人還壯實。”
老曾叔道：“老八殺豬了？真是奇了怪了，日本人都搶過多少趟了，剩下個小雞小狗的就不錯了，他還有豬殺？”
小六子道：“八爺爺把肥豬趕到地窖里關(guān)著，小鬼子沒找著。前幾天發(fā)大水把地窖淹了，肥豬也淹死了?！?/span>
“荷，這個老八，別看他渺目瘸腿，人倒是蠻靈性的?！崩翔F匠看了小家伙一眼：“你叫小六子？”
小六子：“嗯。”
老鐵匠：“瘦了一點，多吃點東西，把身體長結(jié)實點，以后跟爺爺學(xué)打鐵，怎樣？”
小六子：“不嘛，我要做中超叔叔那樣的神槍手，上山打野豬，一槍一個?！?/span>
老鐵匠大笑：“打野豬？哈哈，我差點打忘記了，原來是中超帶出來的！”
陳天鵬：“見笑，中超平時也是閑得慌，凈帶著這小子瞎鼓搗。”
老鐵匠：“小家伙挺機(jī)靈的，是塊好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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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鐵匠不光會打鐵，還是遠(yuǎn)近聞名的黑虎教高手。但他從不收徒，你可以在一邊跟著比劃，但你不準(zhǔn)叫他師父，德子不聲不響地跟著老鐵匠練了多年，偶爾叫一聲師父，那也是蹭了打鐵的光。老鐵匠嘴里說著話，手上仍然在廢鐵堆里翻來翻去：“天鵬，難得你還記得老曾叔。唉，我家二喇叭出大事了?！?/span>
陳天鵬道：“老曾叔，二喇叭不會有事的，你放心吧?！?/span>
“哐當(dāng)！”老鐵匠把手中的鐵塊一丟，噌地一聲站起身來，雙眼直勾勾地盯著陳天鵬看，突然松了一口氣：“天鵬，你回來得太及時了。二喇叭最愛惹事，以后，我就把他交給你啦，你可得把他看緊一點！”
陳天鵬道：“嗯，我會的?！?/span>
老鐵匠繼續(xù)翻找，很快就挑出了一塊上好的黑鐵，問道：“要打什么樣的家伙？”
陳天鵬拿出一張圖紙：“老曾叔，您看這個?！崩翔F匠有個習(xí)慣，越是難做的活他的興趣越大，人家做不了的他非做不可。做好了也不準(zhǔn)別人品頭論足，更不會待價而沽，真心喜歡你就拿去，不喜歡的話就扔到廢鐵堆里生銹。
老鐵匠接過圖紙一看，頓時神色大變：“哪來的圖紙？”以前的鐵匠沒有幾個會看圖紙的，唯獨老鐵匠是另類，什么樣的圖紙他都能看。
陳天鵬道：“這張圖紙是一位朋友的，據(jù)說是一位古代工匠所繪。朋友收存此圖多年，但卻無人能識，一日酒醉，便要當(dāng)場撕毀此圖。天鵬覺得可惜，將圖紙留了下來。今日特請老曾叔過目，若是沒有什么價值就把圖紙扔進(jìn)爐膛燒了，免得分心記掛?！?/span>
老鐵匠條件反射似的把手一縮：“蠢材，你們都是蠢材！這是明代工匠徐杲的手圖，乃是傳世之寶！”說罷將圖紙一收，仰天大笑：“此圖流落民間已有數(shù)百年之久，不想今日落到我的手里，天意，天意啊。容我數(shù)天時間，定將圖上的寶貝打造出來?！?/span>
陳天鵬大喜，雙手奉上一疊銀圓：“一點小意思，不成敬意，尚請老曾叔笑納?！?/span>
德子抓起銀圓就往天鵬哥的荷包里塞：“天鵬哥，你放下圖紙就可以了，師父不會收你的銀圓。”
陳天鵬笑道：“老弟，你把我的荷包扯爛了。”
老鐵匠皺起眉頭：“小德子，你攥著人家的口袋干嗎，把銀圓收下?！?/span>
德子臉都急紅了，叫道：“師父！”
老鐵匠好像沒聽見，轉(zhuǎn)身便將那塊黑鐵扔進(jìn)爐膛：“準(zhǔn)備開爐！”
陳天鵬呵呵一笑，順勢把銀圓塞進(jìn)德子手里：“拿著，替師父收好?！?/sp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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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
冶鐵爐連著一只黑色的風(fēng)箱，風(fēng)箱一拉，爐膛里的火苗兒就往上躥。爐火越燒越旺，老鐵匠把通紅的鐵塊夾出來擱到鐵砧上，隨著轉(zhuǎn)動的長鉗，兩把鐵錘此起彼落，便如揉面一樣，生生地把那鐵塊砸成團(tuán)子，一會又拉成條子，再一會又?jǐn)Q成麻花。幾百個回合之后，黑鐵變成了四不像。
開始淬火。老鐵匠數(shù)落德子道：“落點還算準(zhǔn)，就是欠了一點狠勁，比二喇叭差遠(yuǎn)啦?！?/span>
“嗯?！钡伦余狡鹱彀停磺樵傅貞?yīng)道。
老鐵匠：“怎么，不服氣?。啃欣?，今天就到這里吧。”
德子：“師父，活還沒干完呢。”
老鐵匠：“不必了，下面的活你也干不了。你出去走走，說不準(zhǔn)就碰上二喇叭了?！?/span>
“什么？”德子一怔，撂下大錘就出了鐵匠鋪。為了尋找二喇叭，他和大師兄在山里轉(zhuǎn)了幾天幾夜，哪知雨水太大，所有的獵犬都失去了嗅覺。后來日本人沿路封山，他們就進(jìn)不去了。德子和二喇叭是好兄弟，平日里形影不離，兩個人一起練武，一起打獵，一起惹是生非，沒少在老曾叔跟前受罰，見到師父就跟老鼠見到貓一樣。二喇叭出事后，德子擔(dān)心師父受不了，嘴頭上說是來幫個手，實際上是來陪陪師父，每日里和他老人家說幾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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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沉，松濤陣陣。
德子悶悶不樂地走著，不知不覺來到了大師兄的家門口。
大師兄問道：“怎么今天沒去打鐵？”
德子：“師父讓我出來走走，說是沒準(zhǔn)就碰上二喇叭了。”
大師兄嚇了一跳，摸了摸他的額頭：“你沒問題吧？”
德子把大師兄的手挪開：“誰有問題呀，師父說的?！?/span>
老曾叔平時說話丁是丁卯是卯，從來不打妄語，不可能無緣無故就說出這般話來，大師兄又問：“師父說的？是不是碰見什么人了？”
德子：“沒有啊，哦對了，碰見天鵬哥了?！?/span>
大師兄：“天鵬去了鐵匠鋪？”
德子：“是啊，天鵬哥給了師父一張圖?！?/span>
大師兄：“一張圖？什么圖？”
德子：“不知道，我也看不懂。”
大師兄覺得事情蹊蹺，不由得直撓腦門：“要不，你找個時間去天鵬家里看看?！?/sp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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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大饑荒，常有逃難要飯的人從門前經(jīng)過。一天清晨，天色剛剛放亮，老鐵匠起床開門，忽見門邊多了一個籃子，籃子里放著一個半歲大小的男孩，男孩不哭也不鬧，睜著一雙眼睛看著老鐵匠笑。老鐵匠從未娶妻生子，抱起籃子里的小男孩，不禁如獲至寶。從此以后他又當(dāng)?shù)之?dāng)媽，一口水一口飯地把小男孩養(yǎng)大成人，這個小男孩就是二喇叭。
二喇叭打小就跟著父親操黑虎教，長大以后虎背熊腰，力大無窮，一身橫練工夫，經(jīng)得起油錘撞擊。幾百斤重的石磙子，他扣住兩頭，一較勁就提著走。二喇叭交朋友講義氣，最愛打抱不平，隔三岔五地在外面打架生事，有一股邵陽人不服輸?shù)暮輨?，特別犟。如今二十好幾了，也沒討婆娘。日本人來了之后，老鐵匠生怕二喇叭在外面惹禍，每日里都摁著他在家里打鐵，哪知道他偷偷摸摸地溜出去大鬧維持會，反而把禍闖得更大，差一粒米就丟了性命。
每年正月，大東路的龍燈獅子要從初一耍到十五。耍龍燈最關(guān)鍵是耍龍頭，龍頭必須耍得行云流水，方可帶動整條長龍，且在爆竹聲中來往穿梭而又不被炸傷。大東路的習(xí)慣，龍頭被鞭炮炸得越狠越好，以示除舊迎新，興旺發(fā)達(dá)。
那年春節(jié)，陳云岳、二喇叭等人做了一條百米長的“巨龍”，一路耍去，鑼鼓喧天，把十里八鄉(xiāng)都攪動起來了，所到之處觀者如云，家家戶戶散茶歇、發(fā)紅包，點燃爆竹一個勁地猛炸。二喇叭耍得興起，龍頭一晃，帶著長龍一直舞到東江地面，不巧遇上東江本土的一條強龍，二龍相爭，當(dāng)場就在大道中央擺下擂臺。雙方各出三員猛將捉對廝殺，五里牌這邊推出陳云岳、大師兄、二喇叭上陣，哪知大師兄不愿出手比武，把擂爭推辭了，結(jié)果是小德子頂了上去。一番廝殺下來，五里牌龍燈連勝三場。待得東江其他好手聞訊趕來，龍燈已被砸得稀爛。
得勝歸來，二喇叭信心爆棚，一門心思地要和大師兄“扒一手”。大師兄的武功極高，號稱五里牌第一，但他平時從不與人交手。二喇叭遣人去下戰(zhàn)書，以激將法挑逗大師兄，說自己每天都在比武臺上等候大師兄，如果大師兄認(rèn)輸就算了，只要舉起白旗投降就行。
大師兄無法推脫，只得應(yīng)戰(zhàn)。
比武臺設(shè)在四太公府邸門前，這里地勢平整，視野開闊，可以容納上千人在臺下觀看。“都都－--”裁判一聲哨響，二喇叭立即揮動雙拳，長攻直入。二喇叭天生力大，一般武學(xué)后進(jìn)難以扛得住他的一招半式。面對疾風(fēng)暴雨般的進(jìn)攻，大師兄以靜制動，見招拆招，每在千鈞一發(fā)之間化解二喇叭的攻勢。斗到分際，大師兄虎吼一聲飛腿反襲，二喇叭強勢相拒，兩人在空中一個對腳，“！”的一聲各自退開數(shù)步。這場比試，雙方皆已拿出九成的功力，二人的武功內(nèi)力實乃半斤八兩。一場比賽不分勝負(fù)，四目相視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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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行看熱鬧，內(nèi)行看門道。陳子青是自然門高手曾長生的大徒弟，聽說大徒弟要比武，師父特意帶著一眾弟子趕來現(xiàn)場觀賽。散場之后，一名小徒弟追著師父問個不休：“他們哪個更厲害？”師父笑道：“一對黑白雙雄?！痹L生早年師從南北大俠杜心五，武功高深莫測。三十年代初，他在長沙參加萬國擂臺大賽，連敗湖廣川陜和江浙福建等地武林高手，名震三山五岳。
比武過后，曾長生方知二喇叭是好友老鐵匠的兒子。他喚過二喇叭，對其略加點撥，二喇叭頓覺受益匪淺。比武過后，大師兄與二喇叭惺惺相惜，反而成了最好的朋友。二喇叭除了力氣大，嗓門也特別大，一開喊，幾里路都聽得見，因此得一外號：“二喇叭”。
那日，二喇叭在亭子山只身逃脫，又在肩胛上中了一槍。也是他命不該絕，一場暴雨席卷而來，日本人的軍犬失去了嗅覺。二喇叭鉆進(jìn)一個山洞，昏昏沉沉地睡了好多天，醒來之后又饑又渴，冒著大雨下山尋找食物，轉(zhuǎn)來轉(zhuǎn)去什么吃的都沒找到。傍晚時分，他偷偷溜過日本人的哨卡，打算潛到村里去弄吃的，突然間電閃雷鳴，暴雨傾盆而至。這時候他又困又餓，身體極度虛弱，一個踉蹌摔在溝里爬不起來。陳中超救下他時，這個頂天立地的硬漢幾乎失去了人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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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
秋日的陽光透過云層灑落在黑色的土地上，老天爺放晴了。
洪水過后，塘里的魚跑了八九成。趁著退水的當(dāng)口，大管家指揮府上的長工短工一齊出動，索性把塘干了。壟中的水塘多，一個連著一個，全是四太公府上的。每年干塘的時候，四太公府上只抓大魚，小魚小蝦聽?wèi){村民自己去抓，誰抓到歸誰。每逢干塘，塘基上就跟趕集一般，四面八方都站滿了人，特別熱鬧。按照歷年的慣例，干塘過后要洗塘泥，抓魚的村民有一個算一個，揮動木柜排成橫列，一次一次地打起號子把淤泥往塘邊上趕，直到把塘里的淤泥清洗干凈。洗出來的塘泥含有大量的魚類糞便，是最好的農(nóng)家肥。這種大合龍的場面非常火爆，陳天鵬童心大起，吆喝一聲，擼起褲腳也要下去過一把癮。
“天鵬哥，你別去，待會一身泥巴?！钡伦右涣餆煹匦∨苓^來，趕緊叫住他，不停地朝他眨眼睛。
陳天鵬問道：“有事嗎 ？”
“嗯?！钡伦討?yīng)了一聲，先自往天鵬哥家里走去。進(jìn)了院子，德子將一個布包遞過去：“師父讓我把這個送給你。”陳天鵬打開布包一看，但見兩副非常精致的皮鞘，皮鞘里插著兩把短刀，土黃色的刀柄露在鞘口外面。陳天鵬握住刀柄，嗖地一聲將短刀拔了出來，頓感到寒氣逼人，令其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短刀的刀身寬厚，刃口锃光發(fā)亮，血槽上方刻有云月二字。一把刀背帶有彎鉤，另一把的刀背上附有一排鋒利的鋸齒。陳天鵬信手一揮，一株杯口粗的樹干已被齊齊切斷，再一揚手，短刀平行飛出，插入實木框架的門楣之上，直沒入柄。陳天鵬大驚：“黑鐵短刀削鐵如泥，絕非一般俗物可比！”
德子亦是目瞪口呆，半晌方道：“師父一個人閉門敲打了七天七夜，不知道加了什么材料。”
收好短刀，陳天鵬道：“進(jìn)去吧，你的好朋友在里面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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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子抬腿進(jìn)屋，只見一個高大的身影站在堂屋中央。“二喇叭！”德子一個箭步搶上前去，合手便將二喇叭抱了起來：“我知道你不會死！”沒想德子這么瘦精精的，居然可以輕輕松松地抱起一個二百多斤重的大塊頭。
二喇叭：“當(dāng)然不會，我得留著這條命去報仇！”
德子：“你傷在哪里？”
“這點傷算得了什么，肩胛上的傷我封住了穴道，斷裂的掌骨我當(dāng)天就捏合復(fù)位了?！倍鹊墓趋捞貏e粗壯，雙掌張合之間關(guān)節(jié)嘎嘎作響。陳天鵬見過傷兵千千萬，沒見過像他這般身負(fù)重傷，卻又恢復(fù)得這么快的。他想，除了賈叔的金槍藥，或許是得益于黑虎教的硬氣功，大凡練成黑虎硬氣功的都特別抗打，如同少林寺的金鐘罩，一般性的拳腳傷不了他。
德子：“你和云岳去干那么大的事，怎么不叫上我？”
二喇叭：“那天云岳突然過來找我，當(dāng)時也是說走就走，沒來得及和你說。”其實他也是心里沒底，是故意瞞著德子的。
二人扯了一會襲擊佘田橋維持會的事，都把王中師恨得不行，因見二喇叭沒事，德子又高興起來。雙目四顧，他發(fā)現(xiàn)墻角邊上有幾只罾子，一時玩心大起，說等二喇叭的傷好熨帖了就去罾魚。二喇叭待在閣樓上的日子長了，可謂百無聊賴，只因天鵬哥吩咐過不準(zhǔn)出門，這才強自忍了下來。見了那幾只罾子，他嘴上沒說，心里早已癢癢的，待那德子一走，他迫不及待找了個斗笠戴在頭上，再披一件蓑衣，如此裝扮停當(dāng)，一個人扛著罾子往蒸水河走去。
大雨斷斷續(xù)續(xù)地下了十幾天，河水奔騰咆哮，以百米沖刺的速度穿越山間峽谷，轟鳴之聲震耳欲聾。二喇叭找了一處僻靜地回水灣貓下來。這種地方魚群最喜逗留覓食，是放罾子的好地方。二喇叭原本是打獵罾漁的老手，小半天的工夫，大魚小魚就裝了半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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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喲西！”河邊上突然鉆出來兩個日本兵，一路吆喝著向二喇叭跑來，邊跑邊喊：“支那人害怕的不要，抓魚大大的?！?/span>
二喇叭吃了一驚，心里罵道：“娘賣麻皮，老子躲到這種地方你都尋得到，今天不弄死你這兩個畜生，老子就不是二喇叭！”躲在閣樓上的時候，二喇叭已將滿臉的絡(luò)腮胡子刮得精光，成了一位青臉大漢，小鬼子看中國人都是一個模樣，根本沒把這個頭戴斗笠、身披蓑衣的“逃犯”認(rèn)出來。
原來，這兩個小鬼子在兵營里待膩了，偷偷地溜出來透氣，看到河邊有人罾魚，二人興奮得手舞足蹈，趕到河邊把兩支三八式交叉架好，擼起褲腳就上去起罾子。
兩個小鬼子來來回回地瞎折騰，罾子里的魚反倒給弄跑了。二喇叭越看越生氣，裝作腳下打滑，“啪”的一聲踢在魚簍上，將那魚簍兜底朝天打翻在地，一時間，大魚小魚在河灘上亂蹦亂跳。
小鬼子生怕魚兒跳回河里，趕緊撲上去抓魚，邊抓邊喊：“支那人，抓魚快快的?！倍冗肿煲恍?，裝模作樣地靠上去抓魚，突然雙手暴長，托住一個小鬼子的腦袋，猛地一招“苦?；仡^”，但聽咔嚓一聲，那顆腦袋已被生生扭反一向。另一個小鬼子大驚失色，怪叫一聲撲過來放對，看那架勢，是練空手道的。二喇叭也不客氣，一個直拳重?fù)?，小鬼子頓時滿臉開花，哇地一聲吐出了三顆門牙。小鬼子欲待轉(zhuǎn)身取槍，二喇叭出手如風(fēng)，一記重拳擊中小鬼子腹部，小鬼子吃痛，悶哼一聲坐倒在地。二喇叭再出一腳，一個回旋踢踹在小鬼子心窩子上，小鬼子風(fēng)箏般地飛出數(shù)米開外，吧唧一聲四肢著地摔在河灘上，滿頭滿臉的血水和泥巴。正待掙扎起身，二喇叭跳過去一屁股坐在他的脊椎骨上，揮動擂缽大小的拳頭連續(xù)猛擊。直打得小鬼子七竅流血，一命嗚呼。眼看著小鬼子死翹翹了，二喇叭才站起身來：“狗日的上次火燒我家七兄弟，老子今天弄死你兩個還賬，不夠數(shù)的以后再補！”
閃電劈開云層，大雨轉(zhuǎn)瞬而至，雨點猛烈地拍打著地面，發(fā)出一片嘩啦啦的響聲。二喇叭將小鬼子長槍上的刺刀取下來，飛快地在沙灘上挖了個坑，將兩個小鬼子一并扔到坑里埋了，又在沙坑上壓了幾塊大石。做完了這些，二喇叭這才收了“罾子”，帶著兩支長槍消失在大雨之中。（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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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9月團(tuán)結(jié)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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